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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此後的幾天裏,在陸鴻文的幫襯下,白瓊強打着精神,主持着秦霜走後的一應事情。

白天裏,家裏人來人往,絡繹不絕,說的無非是些“請多節哀”,“人死不能複生”一類的場面話。白瓊最不愛聽的就是這些,他當然知道人死不能複生,但是”人死“這兩個字實在是一遍一遍地在提醒他,人已經死了。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他就是不想再聽了。

當然也有不說場面話的,比如他們有一些老朋友,早年一起唱戲的,聽他們唱戲的,乃至捧過他們的,如今還在北平的聽到這個消息,也都紛紛來吊唁。然而這吊唁比說場面話的讓他更難過,他們不止一次的回憶起他們年輕時候的事情,唱戲,聚會,喝酒,踏青……仿佛這都只是昨天的事情,幾十年的時光并不曾讓回憶褪色。每一次問候,每一句“想當年”,都讓白瓊的悲傷更多了幾分。

他本來也都上了年紀,眼瞅着就快奔70了,哪裏還禁得住這些大喜大悲。所以他也就應付了一兩天的場面事,到後面實在是支撐不住,不得已,只得把事情都托付給了秦攸儀和陸鴻文。

秦攸儀上次在醫院大哭大鬧了一場,一直折騰到半夜才回家。她仿佛把自己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悲傷都留在了那一晚。從那之後,一直在非常淡定的處理着各種雜七雜八的事情——至少在賓客面前是這樣的。

就在把秦霜送去火化的前一晚,白瓊做夢了。

恍惚間他好像變小了,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剛剛放了學,正背着書包往家裏走。已經走到了胡同口,遠遠的就看見前面有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孩,頂着一頭亂七八糟的頭發,穿着髒兮兮的麻布衣服,還打了好幾套個布丁,褲子明顯不合身,褲腿不但挽了好幾道,還空蕩蕩的,随着他走不斷地晃呀晃。遠遠地,白瓊就聽見他用略有些磨砂質感的老生嗓音唱着,“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旌旗招展空翻影,卻原來是司馬發來的兵……”

白瓊聽這聲音耳熟,快走兩步想追上去看。前面的小孩似乎聽見了他的腳步聲,回頭來看。剛一轉頭,看見白瓊就笑了,一咧嘴露出一排白牙,“喲,少爺,你回來啦?”

就這一聲,聽的白瓊紅了眼睛,用手指着他,“你是……秦……秦……”他喉間哽咽,手更是抖得厲害,怎麽也說不出那個名字。

就在這個時候,眼前的小孩倏忽一下就遠了,甚至連影子都有些模糊了,只有他的聲音在白瓊回蕩,“少爺,你要好好的啊。”白瓊想追,卻怎麽都追不上。

白瓊忽的一下從床上坐起來,大口大口的喘着氣。他茫然的看向四周,整個屋裏黑咕隆咚,一點光都沒有,可他的眼前分明還看見那個傍晚的小胡同,和那個倏而遠去的秦霜。他戀戀不舍的閉上眼睛,直到那景象在他眼前完全消散了,才又睜開眼睛。

他摸索着拉了一下床頭的燈繩,屋裏瞬間就被暖黃色的光填滿了。白瓊望着白熾燈的燈泡出了一會神,又爬起來找了杯水喝,回到床上卻是怎麽也睡不着了。

他胡亂的把大衣一套,起來在屋裏來回的溜達。說起來,這小屋子也就這麽一大點,他還能溜達到哪裏去,除了他的屋子,就是客廳,再有就是……秦霜的屋子。

白瓊站在他的門口看了一會,廳裏并沒有開燈,只有他自己屋子的門口透出一點光,然而這光遠遠照不到隔壁秦霜的屋裏,只能讓廳裏好歹能看見點東西。這樣一來,就顯得秦霜的屋子更黑了。他把手伸向門框,腳也往前探了一步,但是終究還是沒有邁出第二步。他嘆了口氣,轉過身背靠着牆坐在了地上。

旁邊的櫃子擋住了他屋裏透出來的所有的光線,他只能看到前面側邊一點的地板上泛着黃色的光。已經是深秋,磚砌的牆靠上去冰涼,但白瓊似乎還挺喜歡這種感覺,就在這裏,牆和櫃子還有門框組成的一個小夾角裏,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陸鴻文來家裏,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白瓊一件睡衣外頭套了一件大衣,頭發亂七八糟的耷拉着,腦袋靠在腿上,整個人靠在牆邊上一動不動。

“白師父!白師父!!!”陸鴻文驚呼一聲,撲了上去。

聽見動靜的白瓊深吸一口氣,緩緩地轉過頭來,正對上小心翼翼的探頭來看的陸鴻文。“大清早的,喊什麽。”白瓊的聲音十分的沙啞。

陸鴻文長出一口氣,“哎喲,您可吓死我了,我看您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還以為您也……”

“哼,我倒巴不得呢。”白瓊輕聲說

“呸呸呸,您別胡說,您看歡歡姐這些天那個樣子,要是您也不在了她可怎麽辦。”

白瓊聽了這話,頓時垂下眼睛去,“兒孫自有兒孫福,人死如燈滅,我管她要怎樣呢。”

陸鴻文眼瞅着這事說不明白,就換了話題,“我攙您起來吧。”

白瓊伸了伸腿,“行了,你去做飯吧,我腿麻了,抻一抻再起來……你今天怎麽來這麽早?”

“不是今天要送師父走麽,我想着早點過來,接您過去。”

白瓊一聽他這話,頓時扭過頭去,不再言語。陸鴻文沒轍,只好先拿了個毯子墊在白瓊背後,讓他跟牆隔開些,然後開始點火做飯。

秦霜的送別會安排在早上九點半,太陽已經挂的挺高了,照在馬路上晃眼得很。白瓊大約是昨晚沒睡好,一出門被這陽光一刺,幾乎睜不開眼。等他們到了火葬場,靈堂外已經聚了一些人,不多,都是比較近的朋友,三兩紮堆的說着話,他們的老朋友黃秉均也在這裏頭。他本來就比白瓊他們大了幾歲,如今更是滿頭銀發,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裝,身板在他這個年紀裏也還算挺拔,精神看着也不錯。

黃秉均看到白瓊來了,就走過來打招呼,“白老弟,來了啊。”

白瓊沒說話,點了點頭,就當是回答。

“你怎麽就選了火葬場這麽個地方,我剛聽小逸說,這以後還打算把他寄存在個公墓?”黃秉均問。

白瓊“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了。

黃秉均又說,“老弟啊,這我可就得說你了,雖說火葬是個新推行的東西,響應號召也算是個好事,不過人還是要講究個入土為安嘛,到底還是遷回老家去,葬入祖墳才好嘛。”

”遷?往哪遷?”白瓊挑了挑眉毛,“他無父無母,更沒有什麽祖墳,公墓不錯了。“

“那好歹也跟他媳婦……”黃秉均話說到一半,突然想起不妥,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是了,當年秦霜他媳婦黃珊珊走的時候可是被她爹黃老爺子拉回了黃家,葬在了黃家的祖墳,連碑立的都是黃家的女兒,跟他這個丈夫沒有半點關系。這事當年鬧的人盡皆知,秦霜顏面掃地。後來黃老爺子走後,秦霜也不是沒再去争取過,但是人家就是咬死了不給遷。現在如果說要合葬,又到哪裏去合呢。

白瓊哼了一聲,“是啊,那都沒影的事。”随即轉頭看看靈堂裏擺的那口棺材,仰頭長出一口氣,“六十八啦,他也夠本啦,比黃小姐多活了這麽多年呢。”

是啊,當年秦霜不過是個流浪兒,全靠宋班主賞了一口飯,既沒有餓死,也沒有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死了被丢去亂葬崗,戰争中也沒被打死,反而好好的活到了現在,也夠本了。

這些白瓊都懂,但他心裏就是不舒坦。

追悼會在司儀的主持下有條不紊的進行着,一群人輪番發表演說,無非就是“秦霜同志是個如何如何好的同志”,“我與秦霜同志曾經有如此如此深厚的感情”一類的東西。因為這裏頭文化人居多,這些演說也是極盡所能的長,眼瞅着都要到吃午飯的點了,白瓊也聽得有些昏昏欲睡了。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從話筒中傳來極為铿锵有力的一聲呼喊。

“都督!公瑾!啊,賢弟呀!”

白瓊聽得一個激靈,趕忙擡頭往臺上看,話筒前頭站着的正是黃秉均。

只聽他繼續唱到,“叫一聲公瑾弟細聽根源。曹孟德領人馬八十三萬,擅敢奪東吳郡吞并江南。”

他年紀大了,嗓子不像年輕的時候那麽好了,多了一分滄桑,又略帶了幾分沙啞,正适合這一出《卧龍吊孝》。

這是周瑜死後,諸葛亮跑去吊唁的唱段。雖然後世總覺得諸葛亮哭周瑜是假模假樣,畢竟周瑜死了吳國損失一員大将,蜀國肯定是得利的。但是這樣一來,能跟他打個平手的人也不在了。他諸葛孔明哭一哭自己的知己,總該有幾分真心實意吧?

“公瑾啊!只落得口無言心欲問天,嘆周郎曾顧曲風雅可羨。嘆周郎論用兵孫武一般,公瑾死亮雖生無弓之箭。知我者是都督,怕我的是曹瞞。斷腸人難開流淚眼,生離死別萬喚千呼,不能回言,都督哇!“

他這一嗓子,可不只是白瓊擡了頭,周圍的人全都擡了頭。

今天到場的人既然是秦霜的熟人,自然多少也都是喜歡戲的人。這麽多年了,除了那麽幾個樣板戲,這些旁的戲幾乎都是沒有聽到過了。除了自己在家裏唱唱,誰還敢在大街上拿個大喇叭去唱呢。

偏偏他黃秉均今天就唱了,而且唱得真心實意,就是借着這樣一篇詞,送一送他這麽多年的好兄弟。

畢竟,如果今天不唱,他就再也沒有機會給秦霜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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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不行了……我自己已經哭死了,就為這兩章,我的玻璃心已經爆炸了無數次了,一個多月沒碼字,好不容易把這塊給碼上了。啊!!!然後我要怎麽辦啊!啊!!!秦霜都沒了,白瓊一個人活着,這故事還有什麽意義啊!!!簡直想天降隕石直接全劇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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