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這本不是什麽冷僻的唱段,臺下會唱的也不止一個。黃秉均在臺上唱着,臺下的聲音也逐漸地多了起來,從一個變成兩個,兩個變成了三個,最後變成了一屋子的大合唱。
這合唱裏,當然也有白瓊。他的嘴唇顫抖着,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跟着一起念道,“蒼天既叫公瑾死,塵世何必留孔明。一道祭文傷往事,三杯水酒敘交情。先前每嘆知音少,如今越發少知音。”
念罷,長嘆一口氣,遠遠地朝着黃秉均做了個揖,起身到門邊站着去了。他臉朝外站着,陸鴻文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看他時不時擡手搓搓臉,猜想他大約是不想被人看到。
秦攸儀也會唱這一段,但是她哪裏還能唱的出來,早就已經把臉埋在手裏,哭的彎下腰去。王世明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的拍着,給她順氣。
黃秉均在臺上唱的聲淚俱下,臺下人也聽得濕了眼眶。一曲唱罷,屋裏鴉雀無聲,司儀有些茫然的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是應該說請下一位發言,還是讓大家先這樣沉默一會。還是白瓊先在後面喊了一聲好,帶頭鼓起掌來,然後秦攸儀也跟着站了起來,一邊鼓掌一邊喊,“好!”衆人看着既然這兩位都鼓掌了,那也跟着一起吧。于是前一秒還安靜的壓抑的屋子,突然就掌聲雷動,氣氛一下子就翻轉過來。
既然黃秉均開了這麽個頭,後面自然也就有人跟進。比如——
黃逸昌。
他快步走上臺去,拿過話筒道,“諸位或許都知道,我打小就特別喜歡秦叔的戲。打我四五歲起,求了他十幾年,他也沒收我這個徒弟。他雖沒教過我,但是我常在他家賴着,也算是偷了不少的師。今天既然我爹開了這個頭,我也來給秦叔唱一段。唱一段什麽呢……”
他頓了頓,思索了一下,“咱們就來一段《淮河營》吧,我記得我第一次聽秦叔唱戲就是這個,那時候我太小,也不懂這戲裏那麽多太後大臣鬥來鬥去的故事,就是喜歡秦叔那個做派,跟我爹完全不一樣。回了家就求我爹帶我去找秦叔學這出戲,算我運氣好,他還真就教了我。後來我大了一些,聽的戲也多了,秦叔比這好的戲也多了去了,但是我記得最深的還是這一段。在座有看着我長大的,或許知道我自己琢磨出了一套東西,但是今天……就唱秦叔這個吧,不枉他曾經教過我。”他清了清嗓子,超下面拱了拱手,“我已經很多年沒唱了,功夫大概是沒了,唱的不好,還請各位多多包涵。”
他唱的便是那一段有名的“此時間不可鬧笑話”,只是又把前後幾個其他的角色的詞串在了一起,一趟唱了下來。他大約真的是許久不曾練功了,唱起來明顯的中氣不足,板眼也有些亂,但是那一動一靜間,分明就是秦霜的樣子。
這一段陸鴻文并沒怎麽聽他唱過,但是秦攸儀從小就跟他一起玩,自然是聽過很多次。大約就是因為黃逸昌和秦霜有這麽一段緣分在,所以他對這段戲格外的上心,時常琢磨,時常調整,到他二十多歲上,已經完全就是他自己的風格了。這個秦霜的唱法,他幾乎再沒用過,誰知道今天竟在這裏聽到了。前頭一個站着的秦霜的影子,後頭一個躺在棺材裏的本人,兩下裏這麽一對比,這沖擊實在是過于強烈,秦攸儀也是承受不住,跑到門口跟白瓊站到一起假裝看風景去了。
不過他們這裏都唱了半天了,門口早有一些好事的人湊了過來。有些老人認出了門口白瓊,也有人看到了橫幅上的“沉痛悼念秦霜同志”,這麽個場合,手裏也沒有什麽東西可以表示,只能挨個來跟白瓊握手說聲“節哀”,秦攸儀作為秦霜的女兒,自然也逃不過,只好擦擦眼淚,一一的跟人家道謝。
就在這氣氛實在是壓的忍受不了的時候,陸鴻文跳到了臺上,帶了幾分開玩笑的口氣說道,“諸位,黃大哥這可是多少年沒唱的人了,雖然今兒唱的不好,也不至于一個好都要不到吧。我提議,咱們給黃逸昌同志鼓個掌,來,大家一起!”屋裏響起了稀稀落落的掌聲,看樣子大家并不是很買賬。陸鴻文有道。“諸位,既然今兒是唱給我師父聽得,咱們也沒必要這麽哭喪着個臉不是。畢竟他老人家生前實在是個樂觀的人,聽戲也愛聽提氣的,近幾年大家也知道,實在是沒什麽戲聽,好不容易就今天這麽一次。這樣啊,我自作主張,唱些平時大家愛聽的段子,一來謝謝諸位今天來送我師父,二來也讓他老人家聽歌開心。“
于是就這樣,臺上的氣氛逐漸的輕松了起來,到最後結束的時候都有些不像是個追悼會了。
然而不像是追悼會,到底還是個追悼會。就算前面再開心,也就是一時。等到賓客散盡後,該來的總還會來,該面對的總還是要面對。
比如,要把秦霜火化。
原本那麽高大的一個人,火化之後居然只有那麽一小捧。秦攸儀用兩個手捧着,感覺輕飄飄的,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盒裏面是早已無法分辨面目的灰燼,盒子外面的相框裏卻是一張笑臉,反差之大,惹得秦攸儀又哭了一通。
就在她準備把盒子扣上的時候,白瓊突然伸手道,“等等。”
秦攸儀一愣,擡頭去看白瓊。只見他低着頭,咬了咬嘴唇,仿佛是在下什麽決定一般。沉默了一會,伸手從大衣裏頭的口袋裏摸出來一個玉佩,“把這個也放進去吧。”
這個玉佩看起來十分的普通,就是個白玉環,上面也沒有什麽別的紋樣,下頭墨綠色的穗子看着半新不舊的樣子,泛着一層柔柔的光光。秦攸儀認識它,這個玉佩從她記事起就有了,在白瓊的扇子上挂了不知道多少年。白瓊說是個老物件,當年好不容易才買過來的,平日裏寶貝的很,秦霜跟他要了多少次都沒要過來,誰知道竟然現在出現在這裏。
秦攸儀嘆了口氣,沒說什麽,把盒子往前伸了伸,讓白瓊把墜子放進去。
白瓊盯着手裏的墜子看了一會,小心翼翼的把它的穗子理順了,兩只手牽着,放在了盒子的邊上。又有些不舍的摸了摸,嘆了口氣,把手縮了回來。
“白叔,這墜子你不要了嗎?”秦攸儀問,見白瓊并沒有要回答的意思,低下頭道,“也好,這下爹就不會孤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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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老母親一把鼻涕一把淚,這塊終于快要過去了。按我這個時間軸一路飛奔的速度,用了這麽大的篇幅說他,可能我對秦霜的愛要比我想的更加深沉吧。好在白瓊後面沒有這麽一遭,不然我這心肝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