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自打把秦霜送走之後,白瓊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原本花白的頭發在很短的時間內全都白了,精神也差了許多。只有逢七去給秦霜上墳的時候才會門一次,其他時候都是自己待在家裏,誰也不見。每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經常就一個人坐在那裏發呆,反應也比以前慢了許多,經常是跟他說話他也聽不見。
秦攸儀這邊為她爹傷心,那邊還得為白瓊操心。就仿佛世界是個循環,而她又回到了當年她爹剛剛出走的那陣子。那時候的白瓊偶爾也會這樣,但是那時候更年輕,身體也更好,再加上戲班子裏的一應事務,并不允許他自暴自棄。現在他上了年紀,又沒有事做,他心裏想什麽又素來不愛和人說,誰知道這麽放着他會鬧出什麽事情來。
她也不是沒有勸過,但是白瓊也就是點點頭說聲知道了,并不讓他們來家裏照顧他,只說自己還可以。秦攸儀拗不過他,只好隔三差五的以“老人家腿腳不便,買東西的事就交給我們小的”為理由,往他那邊送些蔬菜水果。如果趕上飯點,再把飯做了陪着他一塊吃了,才肯放心離開。
然而饒是這樣,白瓊依然是一天天的瘦了下去。
“我已經沒有爹了,不能再沒有您了,所以您一定要多保重,知道嗎?”秦攸儀這樣跟白瓊說,“一定要記得按時吃飯,您要是被我發現了不吃飯。我就讓小雨搬過來住,讓您天天管着她一日三餐,上學放學,讓您天天都得圍着她轉,讓您沒空想那些有的沒的。”
白瓊對這個也只是笑一笑,“随便。小時候我不也是這麽把你帶大的。”其餘依舊我行我素,并不管這幾個小輩都快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兩個月以後。
仿佛又是一夜之間,一切的動亂都結束了。不但他們的房子回來了,他們的名聲也又都恢複了。
從小房子搬回四合院的那一天,白瓊看着秦霜屋裏并不曾收拾過的東西,問秦攸儀道,“這些你打算怎麽處理?”
“都搬回去吧。”
“人都沒了,還費那勁幹什麽。”
“留着吧,您把玉佩留着陪着他了,他也總得留點什麽陪陪您吧。”
白瓊瞥了秦攸儀一眼,“那你自己搬吧,我可沒那個力氣。”
于是陸鴻文和王世明一起,找了個三輪車,哼哧哼哧的把所有的東西都拉回了那個四合院,又費了一下午的勁,把秦霜的屋子收拾成了原來的樣子。他們并沒有再設一個靈堂,一切就仿佛秦霜只是出了遠門,暫時沒有回來一樣。
當然了,陸鴻文一家子也跟着白瓊一道搬了回來,順帶着可以照顧白瓊。
關于搬家,最開心的是陸曦。之前他們一家三口人擠在一個三十來平的筒子樓,什麽都是靠湊合。他小的時候跟他爹媽擠一張床,大了之後給他單獨搭了一張床,搞得原本就很擁擠的小屋子連轉身的地方都快沒了。更別提什麽讀書寫作業的地方,就在飯桌上就和出一塊空地方,作業本上時常因此洇上油漬。現在他住進了之前秦攸儀的那個屋子,不但有了自己的書桌書架,還有了一間大屋子可以随他支配,別提多開心了。
陸鴻文夫婦也挺開心,終于擺脫了公用的廚房和廁所,樓道裏來來去去的人,争吵的鄰居和被揍的哭爹喊娘的小孩,總算是可以清靜一下了。
不太開心的,好像也就只有白瓊一個人了。
他回到了以前的屋子,他的生活回來了,秦霜也跟着回來了。
準确的說,是秦霜的影子跟着回來了。
有時候年輕人都出門去了,就剩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裏曬太陽。
他自己本來就是個沒什麽存在感的人,現在偌大的院子更是靜的出奇。有時候白瓊會有一種錯覺,總覺得能聽到秦霜的屋子裏傳來叮叮咚咚的聲音,不是三弦的,就是琵琶的,彈的也都是往常的那些曲子。
大多數的時候他都是不去理會的,因為以前也就是這樣叮叮咚咚的,他習慣了。直到有一次,白瓊正坐在椅子上出神,恍惚間他聽見那屋裏有人喊他,“小白,你這都坐了半天了,怎麽不泡茶啊?”
白瓊并沒有察覺異樣,嘴裏答應着“就來”,一路泡了茶端着進了秦霜的屋子,伸手一推門——
沒有人。
屋子收拾得幹幹淨淨,所有的東西都整整齊齊,唯獨沒有人。
白瓊站在門口,愣了一會神。
他有多久沒進這間屋子了?
不知道,反正從他們搬回來,他就沒進過這間屋子,算起來得有一陣子了吧。
他們是什麽時候搬回來的來着?
白瓊晃了晃腦袋,擡腳踏進了屋子。順着記憶,找到了櫃子裏的琵琶。還是那一把五弦琵琶,鑲着漂亮的螺钿,泛着弱弱的彩色的光。
他拿出琵琶,拇指在弦上撥了一下,“叮——”琵琶發出一聲脆響。
“師兄不在了,也沒人搭理你了,你自己一個人在這,寂寞嗎?”
随後他把琵琶架在榻上,轉身出門,回來的時候手裏抱了一副棋盤,擺好了之後,自顧自的下了起來。
陸鴻文回到家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麽個景象,白瓊守着一把琵琶,盤着腿坐在榻上自己跟自己下棋,旁邊炭火小爐子正咕嘟咕嘟的燒着水。
按說這個場景以前也是常有的,因為秦霜不愛跟他下棋,所以他經常自己跟自己下棋,但是今天這個場景怎麽看着就是怪怪的。
陸鴻文前後左右打量了三遍,終于發現了問題——白瓊穿了一身白色的長衫,裏頭則是一條淺灰色的褲子,這擱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
從來不像小說裏的那些翩翩公子,一身白衣襯的斯人如玉,白瓊是不太穿白衣服的。用他的話說就是,“白衣服太過素淨,少穿為妙。”然而陸鴻文有回憶了一下最近,好像自打送秦霜起,他就一直是白衣服,一直都沒換過。而且手裏還多了個玉扳指,藍盈盈的,一看就不是尋常的物件。他曾經問過,白瓊只是說是個舊東西,秦攸儀也直搖頭說随他去吧。他猜想,那扳指或許跟他師父有點關系。
從那之後,白瓊時不時的就會待在那個屋子裏,下棋,寫字,看書……仿佛就真的是秦霜還在的時候,他時常在秦霜屋裏坐着那樣。
然而是什麽時候陸鴻文覺得事情開始朝着奇怪的方向去了呢?
是有次陳鳴半夜起夜,正好撞上了在院子裏逛悠的白瓊,黑燈瞎火的給吓了一大跳?當然了白瓊自己的說法是,人上了年紀,睡不好,就出來溜達溜達,以前也經常這樣,不過是因為他沒跟他們住着,他們不知道而已。
或是白瓊有時候抽不冷子朝着沒有人的椅子揮揮手,吩咐人去做事的時候嗎?當然這個白瓊也解釋說,忘了家裏現在沒有傭人了,吩咐人習慣了。
又或是他愣神的時間越來越長,人家跟他說話他也充耳不聞的時候呢?
自然,人上了年紀,或多或少有些耳背。但是把這些連在一塊,陸鴻文總覺得心裏發毛。
但是他自己在家裏住着,也沒覺得有什麽異常,時間久了,也就不在意了。
然而白瓊自己知道,他的生活裏,一直都有另一個人。
一個不存在的人。
他和那個人在這個小院子裏住了那麽多年,每一個角落,每一個物件都有他們的回憶。在四下裏安靜下來的時候,思念就變得無盡綿長,讓獨自一人的時間變得分外難熬。他并沒有什麽辦法可以打發這時間,也只是硬挨着罷了。
大約人老了,就很喜歡回憶。他時常記起一只上蹿下跳的小泥猴,一個趟在地上喊“打人了啊有沒有人管了”的無賴,一個啞了嗓子唱戲荒腔走板的少年,一個一夜蹿紅意氣風發一身金玉珠寶的暴發戶,還有……
一個大紅禮服笑的滿面春風的新郎官。
每到這時候白瓊就會嘆一口氣,自嘲道,“真是老了啊。”
大約是因為沒有什麽未來可以展望,就只好回顧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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