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陸鴻文把腳伸進有些紮腳的熱水裏,不一會額頭上就出了一層薄薄的汗,整個人一下就松快下來。他把腳在盆裏晃了幾圈,本來已經适應了水溫的陳鳴被陸鴻文攪和的這幾下燙的縮回了腳,“別晃!”
”你說……“陸鴻文拿腳在盆裏撲騰水花,“你說咱們弄個新劇本怎麽樣?京劇這個表演形式雖然不行,但是故事是好的啊,咱們就用這個故事,配合那些小年輕,做個弘揚傳統文化的電影,怎麽樣?”
陳鳴把腳踩在了陸鴻文腳上,不讓他撲騰水,一雙眼睛盯住陸鴻文道,“看來不讓你參與進這‘傳統文化保護工作’你是不會死心了?”
陸鴻文沒說話,只是眨巴眨巴眼睛看着陳鳴。
陳鳴就跟他這麽對視了一會,往後一仰,拿手撐在椅子上,“那陸鴻文同志,你來跟組織彙報一下思想,你想要個什麽新劇本啊?”
“其實我也沒想好……“陸鴻文拖了個長音,”你聽說過《明末遺恨》嗎?”
“小時候好像聽過,據說當年特別火爆來着。但是後來不是沒了嗎?據說是那位老先生自己說的,這戲不合适了,不能再唱了?”
“對,就是那個。你說咱們把那個整理出來怎麽樣?”
陳鳴倒抽一口氣,“你可別找事啊,他自己都說不合适,幾十年了也沒人再演,保不齊就是有什麽毛病。”
“沒有,我專門查過的,那個就是個呼籲愛國的戲,不是啥大問題。”
“那為啥人家不演了。”
“可能是怕人覺得他在影射誰,不想讓人抓小辮子吧。”
“那你還排!你不怕人家揪你小辮子?”陳鳴往陸鴻文身上踢水。
“這不是要改拍電視劇了嗎,唱詞什麽的大概都留不住了,換成個普通的電視劇,總不能不讓拍明朝末年的故事了?再說這個故事,本身噱頭就足夠,一來很多年沒再演了,對沒有名氣的年輕導演來說,很容易招攬觀衆。二來我在白師父那裏聽過,實在是個好故事,如果就這麽埋沒了太可惜了。如果能重新編排出來,把老人家的心血留下,也算是為傳統文化作貢獻了。”
”哼,那你拍一個試試,你看那些小孩有沒有誰骨頭夠硬敢去拼這個前程的。“
陳鳴的擔心不無道理,因為當陸鴻文把想重拍《明末遺恨》的想法和一應構思跟這些來找他的年輕導演說了一遍的時候,這些導演都面露難色。
“陸先生,您看,我們只是想掙個前程,并不想卷進什麽争議裏面去。您這個,我們實在是奉陪不起啊。”
“能重拍的戲那麽多,好故事也有那麽多。您要只想翻拍火爆的戲,秦先生和白先生那個《太真外傳》,當年也是十分火爆的。又是個愛情故事,簡單好拍,要麽您考慮考慮那個?“
“您何必非要拍個歷史劇呢,這裏面道道多,工作量又大。您看這時間,一來二去,可能人家都評上先進工作者了,咱這素材一半都沒拍完呢。”
他們以為陸鴻文是想要拒絕他們的邀請,但是不好明說,就找了這麽個由頭讓他們知難而退。而他們,自然也很知趣的退了,順便還告訴了別的朋友,陸鴻文不想來幹這個,別去找了。
老城就是這樣,人和人之間聯系緊密,關系又錯綜複雜,你永遠不知道你這邊說一句話,下一秒這話就會經由這一連串的人傳到個什麽地方去。幾天之內,陸鴻文家的門口迅速地冷清了下來。沒出一個星期,連個人影子都沒有了。
“你看吧,我就說你這個打算不行吧。現在好了,一個人都沒了,還想改行拍戲呢,喝西北風吧你。”陳明奚落陸鴻文道。
就在陳鳴說了這話的當天,夜裏十點多,他家的大門響了。
“小陸,小陳,睡了沒,我黃逸昌。”
陸鴻文披着大衣趿拉着鞋跑出來開門,“黃大哥,怎麽這點來了?”
“不好意思這麽晚了還來打擾你們,這是王燕,聽說你想拍《明末遺恨》,直接從天津趕過來的,剛下火車。”黃逸昌指着她身邊的一個女人道。她看起來也就是三十出頭的樣子,長相平平,身上裹了一件軍大衣,頭上扣了一個毛線的帽子,在帽子和軍大衣的領子之間露出一截燙成大波浪的頭發,肩上挎了個軍布包,手裏還拎着兩個麻繩紮的紙包。
“你好。”王燕說着,把手裏的紙包遞給陸鴻文,“不好意思,我本來是想周末過來的,但是這兩天想到這事,總覺得這心裏跟貓兒撓似的,幹什麽都惦記,幹脆就直接過來了。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一點土特産,別嫌棄。”
“您太客氣了,還拿東西,快進來吧。小陳,有客人來了,泡壺茶。”
他們幾個一路往堂屋裏走,王燕左右打量着這個小院子。幹淨,整齊,讓她對這家的主人增添了幾分好感。
黃逸昌看見白瓊的屋裏還亮着燈,過去敲了兩下門,“白叔,我來串門,找小陸來的。”
等了一會,屋裏沒有反應。
“白師父這兩年耳背的厲害,你這聲兒太小了他聽不見。”陸鴻文說着咣咣拍了兩下門,大聲喊,“白師父!黃大哥來了!”
門裏立刻就有了回應,“來了!”
然後就是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接着門從裏面打開,白瓊披了件大衣拄着拐杖站在門口,眼睛笑的彎了起來,在白熾燈泡黃色的光下顯得十分慈祥,“小逸啊,你可是有日子沒來了。你爹挺好的吧?”
“白叔好。”黃逸昌恭恭敬敬的問好,“我爹前兒還說惦記您呢,說過兩天天兒好了,來找您說說話呢。”随後又指着王燕跟白瓊介紹道,“這是小王,是個導演。我們聽說小陸想拍戲,就來找他聊聊……小王啊,這是白瓊白先生。”
“白先生好。”王燕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黃老師這一路上都在跟我說您的事,我小時候也經常聽周圍的長輩說喜歡您的戲,今天能見到您,實在是很榮幸。”
“嗯,你好。”白瓊笑眯眯的答應了,“你一個姑娘家,大半夜的跟着人在街上跑,要注意安全啊。”說着意味深長地看了黃逸昌一眼。
“不,不是我,”黃逸昌連連擺手,“小王就請了一天假,明兒還得坐火車回天津呢,今兒不來明兒未必趕趟。”
“你自己有數就行。行,你們去吧。我不耽擱你們了。”白瓊揮揮手,”跟你爹說,過兩天我去看他去。“
“哎,您也多注意身體。”
陸鴻文帶着他們進屋裏坐下,黃逸昌開門見山的說,“我們是來跟你商量怎麽拍《明末遺恨》的,你是怎麽個想法?“
“你怎麽知道我是真的想拍,不是想找個借口轟人走呢?”陸鴻文反問道。
“你要不是真想摻和這些,去年跟着配什麽像啊。我可聽人說了,那都是七拼八湊的草臺班子,想帶起來不容易。你總不至于剛露了個面,就沒後續了吧?”
“知我者,黃大哥也。”陸鴻文做了個抱拳的手勢,“那你們說說吧,啥想法。我現在只是想拍歷史片,劇本什麽的現在都還沒個頭緒。老本子肯定是不能再用了,還得請人重寫才行。”
黃逸昌給王燕比了個手勢,王燕拿出自己的筆記本,開始闡述自己的想法,“我的想法跟您類似,我們可以拍歷史片,電影是最好的,不要做那種京劇電影。那種一來劇本非常難改寫,我們現在已經沒有足夠懂得舊戲劇的人了,盲目改編是吃力不讨好的。雖然我們可以走标新立異的路子,但是現在評工作者還是要給傳統一些的,前衛藝術很難評上。二來我認為舊的戲劇還是更重聽覺,他跟西洋舞臺劇是不一樣的,包括芭蕾舞劇,歌劇,雖然也有很多聽覺的部分,但是視覺始終是一個很重要的組成部分。但是京劇,由于表演的高度臉譜化和抽象化,或許你們也知道,老戲迷很多是不看只聽的,所以更适合放到電臺去表演,費這麽大的力氣搬上熒幕,在大衆傳播的層面上也沒有意義。二位說呢?“
陸鴻文比了個手勢,讓她接着說。
“這個戲,我查過,主要的內容就是明朝末期,內憂外患。敵軍已經兵臨城下,一衆大臣還在宴飲作樂。其中還夾雜了一些軍士領不到軍饷,民衆沒有飯吃這種反映普通人的生活的內容。最氣人的一場戲大概就是崇祯親自跑去太師府,而太師忙着狎妓,根本不把他和敵人放在心上。最後崇祯沒有辦法,上吊身亡。
“它之所以在民國時期引起那麽大的反響,被那麽廣的傳唱,主要是因為它貼合了那個時代觀衆的心理。本來就是多方軍閥混戰,百姓本來也沒什麽好日子過。再後來前方吃緊,後方緊吃,跟戲裏一模一樣。而最後崇祯身亡的段子也被老先生用來警醒大家,不要做亡國奴。解放後老先生就沒再演這個戲,大抵是因為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家,他認為沒必要再去呼籲了,所以把精力投到了文化建設上面去。
“這個故事有感染力,不但是因為老先生的表演好,這個故事本身也是很好的,在大致的內容上我覺得我們都不需要更改,只需要在這個大的框架結構下,重新編排故事和臺詞就可以了。至于風格嘛,我們完全可以往以史為鑒上頭去靠,我們就請幾個明史的專家,從各個方面用資料把這個明朝的樣子給描繪出來,不要跟前一陣那些似的,我們看了那麽多年了,沒必要在喊口號了。就客觀地去展現一個東西,讓觀衆自己去思考就好了。”
陸鴻文笑了,“客觀呈現?讓他們自己去思考?那萬一思考出一個不管‘明天怎樣,現在及時享樂才是最好的’來呢?你不怕人家扣你帽子,找你麻煩?”
“我相信觀衆不是傻子,不會放任少數人在這攪和事的。”王燕堅定的說。
“萬一……我是說萬一,還真就是有傻子呢?你還這麽年輕,被他們這麽來一下,可能你以後真的就做不了導演了呢,你不怕嗎?”陸鴻文問。
“為了害怕,這不敢做那不敢做,那跟不拍了有設麽區別。”
“好!”陸鴻文喝了一聲彩,“既然姑娘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我不奉陪倒顯得我不夠意思了。好,我跟黃大哥就陪你趟一次雷。”
他們這一讨論就是一宿,三個人誰也沒覺得困。劇本的大綱寫了個差不多,電影風格和表現手法也大致定了下來。王燕在那個筆記本上反複塗塗改改,好像鬼畫符一樣。等他們三個終于覺得差不多了,可以去休息了,天邊已經開始泛亮了。
“哎呀,這一宿。”陸鴻文心滿意足的伸了個懶腰。
送黃逸昌他們走的時候,陸鴻文問他,”你這麽多年都對這些避之不及,怎麽這次想到要來牽線搭橋了?“
黃逸昌自嘲的笑道,”我爹的戲,我沒撈着配像,讓他們給糟踐了。要是周叔的戲我還撈不着,那我小時候的打全都白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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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mmmmm……我感覺這兩章寫的不好,有點拖拉了,等我修文的時候再回來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