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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所謂常聽的,倒也沒什麽具體的名字,就是那麽一些常常在街頭巷尾聽到的東西。對于這些,秦攸儀彈起來是不費什麽勁的,就随手撥拉着。聲音變了,屋裏的氛圍就變了,好像回到了就時候的北京茶館一樣。白瓊靠在椅背上,用食指在扶手上輕輕地打着拍子。

“歡歡啊,想你爹了?”

“嗯?”秦攸儀正出神,一下沒反應過來。

白瓊揮揮手,讓她接着彈。這一彈,秦攸儀自己也發現了,不知道什麽時候,這曲子成了她爹以前最愛彈的那些。她本來也沒想那麽多,畢竟要說常聽,還有什麽能比她爹的小曲更常聽呢,現在随手彈出來也是有可能的。不過加上白瓊剛才那麽一問,她還真的有點想她爹了。

白瓊看秦攸儀的頭逐漸低了下去,輕聲喊她,”歡歡?“

秦攸儀擡頭,就看見白瓊從椅子上坐了起來,眼睛亮亮的。“還想見他嗎?。”

秦攸儀不明所以,白瓊站起身來,朝着琵琶抻了抻下巴,開口唱道,“桃葉兒尖上尖,柳葉兒就遮滿了天。”

正是一首《探清水河》,秦霜以前愛唱的小曲,她對這曲子再熟悉不過,弦子趕了兩步追上白瓊。

“在其位的這個明啊公,細聽我來言吶。此事哎,出在了京西藍靛廠啊,藍靛廠火器營兒,有一個松老三……”

明明白瓊笑的很溫柔,秦攸儀的眼睛卻一點一點的紅了。她聽着白瓊那有些暗啞的聲音,雖然跟秦霜的聲音不一樣,但這語氣,這聲調,這分明就是秦霜。

舊時候唱戲的裏面曾經有過,如果有些小角兒唱的跟長輩很像,會被稱為小某某。比如黃逸昌被叫作“小黃老板”,不僅是因為他是黃秉均的兒子,而是他可以學的和他爹一模一樣,氣息,唱腔,動作,神情,簡直像他爹在臺上唱一樣。當然了,這種“像”是要講緣分的,不是所有的徒弟都可以學的很像的,比如陸鴻文學秦霜就不怎麽像。

秦攸儀曾以為,如果連陸鴻文都不像,這世界上大抵就不會有像他的人了吧。她爹,那個秦老板,終究還是只能活在唱片裏了。誰知道今天居然就這麽猝不及防的活過來了,誰知道最像他的竟是白瓊。

白瓊的性格跟秦霜差了十萬八千裏,不像秦霜喜歡扯起嗓門嚷嚷,白瓊說話總是和和氣氣的。加上他那軟軟的南方口音,秦霜總喊他唱些昆曲啊,評彈啊這些他唱不了的東西。再加上他本來是個讀書人,跟秦霜那種從混不吝的氣質從來就是不一樣的。秦霜就喜歡街上的一些小曲,還喜歡給“今兒天氣晴朗”,“一杯好茶啊”之類的東西加個調子唱出來,唱腔裏總帶着一股市井的煙火氣,用白瓊的話說,他那股子要飯的口音真是到老都改不了。

她本以為這世界上最不像她爹的人便是白瓊,誰知道最像的竟也是白瓊。她到後來更是忘了彈琵琶,一直直愣愣的盯着白瓊看,仿佛現在不看,以後就再也撈不着看了一樣。

“哭什麽,我不像?”白瓊笑着遞給她一塊手帕。

“像!像!”秦攸儀連連點頭。

“呵,沒想到吧。我還會這個呢。“白瓊說着,站了起來,清了清嗓子,“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旌旗招展空翻影,卻原來是司馬發來的兵……”

正是白瓊最喜歡的《空城計》,不,準确的說,是秦霜的《空城計》。秦攸儀看的癡了。明明是不一樣的聲音。明明是不一樣的人,可在她那被眼淚搞得模糊不清的視線裏,那個滿頭銀發,身體微微有些佝偻的老人,分明就是秦霜。

白瓊好些年沒唱過戲了,家裏人覺得新鮮,早就圍了過來。

陸曦雖然小時候時常在兩個爺爺家待着,但是那時候的秦霜早就沒有了早年的爽朗,常常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唱曲幾乎是沒有過的。白瓊有時候會給秦霜唱點什麽,但是跟今天這個完全是不一樣的,他看着覺得特別的新鮮。他見過優雅的白瓊,明豔的白瓊,幽怨的白瓊,但從來沒見過這個有灑脫的英雄氣的白瓊。雖然他年紀大了,早就不是當年那個俊俏的少年,但是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配上那特殊的精氣神,陸曦實在是要稱贊一句,白瓊真的有一種很特殊的美感。

旁邊陸鴻文的眼睛和秦攸儀一樣,眼淚也在眼眶裏打着轉。他極力克制着自己不要扭過身子去,就一直盯着白瓊看。

他不像他師父,他知道的。他總以為是自己半路出家,不如秦霜的童子功,所以沒有師父的戲好也是正常的。後來的年月裏,舞臺的表演形式發生了更大的變化,也就不再去管唱戲像不像這一碼事。直到今天他才意識到,原來他不像秦霜,不是功夫不過關,而是心裏不記挂。而白瓊只怕是這世上最記挂秦霜的人,所以那些影子全都印在他心裏,一舉一動,一呼一吸,都能如此相像。

他們不知道的是,白瓊一直都能學秦霜學得很像,從小就能。他跟秦霜一起長大,同吃同住。天天聽天天看,怎麽能學不來。只是他樂得支使着秦霜去唱去跳,去賣力氣,自己還能在旁邊充個白看戲不給錢的戲霸。他那時候覺得,兄弟嗎,不就是這樣。

後來他眼睛也花了,耳朵也背了,整個世界好像隔着一層毛玻璃一樣,模模糊糊的。外面安靜下來了,他腦海裏的這些記憶,這些聲音,顏色,氣息,逐漸就顯得有些聒噪。陸鴻文說要給秦霜的戲配像的時候,他雖然嘴上說着不贊成,內心還是有那麽一些期待的。如果秦霜能以這樣的方式活過來,哪怕只是留存在錄像帶裏的一個影子,那他在這世上就不是孤單一人了。

可惜啊,陸鴻文到底還是不像他。

到頭來,他還是自己一個人。

“上天還真是殘忍啊,連個影子都不肯留給我。”白瓊拿到錄像帶的時候,在心裏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他一段唱完,做了個謝幕的動作,笑着問道,“怎麽樣,還挺好吧?”

“白叔!”秦攸儀一下撲到白瓊身上,撞得白瓊一個趔趄。

白瓊拍了拍秦攸儀的腦袋,像是拍了拍一個撒嬌的小孩。

“我都不知道你能學他。”秦攸儀小聲嘟囔。

白瓊輕笑了一聲,沒有答話。是啊,他也沒想到有一天,自己還能學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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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這一段終于來了!以此致敬我最喜歡的作品《昭和元祿落語心中》,那一段八雲學助六的樣子說《宿屋の仇討ち》,感謝石田彰的配音,是他讓漫畫裏的八雲真正的活了過來。也希望如果有一天有這個機緣,白瓊和秦霜也能活過來。我的白先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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