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日程垂揚醒來時便不見了君離,他的衣物還疊放在床頭,人卻不見了。程垂揚剛穿好衣物要出去尋,便見君離端着早點上樓。他身上穿着件大紅色的衣裳,也不知他從哪裏弄來的,襯着他雪白的脖頸,穿到他身上竟然覺得莫名的合适。
“吃完我們便回去吧。”他放下托盤,把窗子打開來,日光灑了進來,“今日天氣真好。”
程垂揚覺得自己有時候猜不透他的心思,昨日他說天氣好時心情也好,怎的今日如此失落?
“你不吃?”
“吃過了。”
君離說話冷冷的,全不像作日喝醉了那般粘人,也不像平日裏那樣平易近人,他臉上不見怒色,卻讓人不敢接近,這幅樣子讓程垂揚想到了他的父上,那個叫長沅的男人。
可是他這一身紅衣,還有挂在鼻尖未落下去的汗珠,再加上那三分勾魂的眼色,程垂揚又覺得君離更像他口中的聞渡爹爹。
君離看了他一眼,程垂揚忙低下頭假裝吃飯,再擡起頭時君離正收拾着他那套髒了的衣服,沒注意到他的目光。
氣氛有些壓抑,程垂揚也沒了胃口,但轉念一想這早點是君離特意為他買回來的,便吃了下去。
等兩人回到王宮時已經接近午時了,君離本想着先将程垂揚送回去,畢竟他是他的客,不想兩人還沒走到自己寝宮便看見自己的貼身小厮匆匆跑來。
“殿下可算回來了,您一夜去了哪裏,可把我們急壞了。”
君離雖常出去,卻從未夜不歸宿,就連晚歸的時候都極少,這次,當真是個例外。
“出了什麽事,這樣急?”
君離的貼身小厮松了一口氣,主動拿去他手裏的包袱,“殿下未去上朝,兩位君上擔心壞了,正在等您呢!。”
君離揮揮手讓他先回去,轉身對程垂揚道,“我,便不送你了。”
“只剩這麽幾步路了,我自己還回不去麽?你快去忙吧!”程垂揚一笑,莫讓他因為自己而耽誤了正事。
君離回到正殿時長沅正在為聞渡沏茶,兩人不知在談論什麽,有說有笑,看起來也沒有小厮口中說的那麽擔心。
“呦,阿離回來了,快嘗嘗你父上沏的茶,剛從雲霧山運來的。”
長沅一臉黑線,說好的好好教育一下兒子,讓他長個記性呢,這下還讓他怎麽開口做個嚴父?
“你一夜未歸去哪裏了!”嚴父的樣子還是要做做的,若是他也像聞渡一般,這兒子還管不管了?
“昨日我帶程公子去轉了轉,一時興起醉了酒,便在酒樓小住了一晚。”君離也無所隐瞞,實話告與了兩位。
這話一出,長沅還沒反應過來,聞渡倒先坐不住了,“我就知道你是與那姓程的出去了,你過來爹爹這裏。”
君離不明所以,還是乖乖的走到聞渡跟前,叫了聲爹爹。
聞渡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君離,又把他往自己跟前拉了拉,蹭到他身上聞了聞,“那姓程的有沒有把你怎麽樣?”
一聽這話,君離臉都紅了,程垂揚那副愣頭愣腦的樣子還能把自己怎麽樣,他自己不吃虧便算萬幸了。
“沒有……”
聞渡這也放下心來,“我和你父上并非要管你的私事,只是你那書生才相處了幾日,了解還少之甚少,就連他是哪裏人,家中可否有妻兒都不知道,怎能由着性子胡來?”
“我沒有……”
“你莫要瞞爹爹,爹爹是過來人能看不出來嗎?”想當年他和長沅談情說愛的時候君離還在他肚子裏打醬油呢!
現在君離的眼神哪裏能瞞得住聞渡,他心思細膩,最善于揣測人的心思,何況是自己的兒子,動了心的樣子簡直和他當年一模一樣。
長沅一向只管朝堂大事,除了他的聞渡,對他人的兒女情長之事反應實在是有些遲鈍,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才反應過來。
“胡鬧,你怎能喜歡上那人類?”他們西澧王室是半人半狐,又不是普通的狐,他們的先祖是仙狐,怎麽說他們也算沾得上幾分仙氣,這麽說也沒錯。
聞渡自小便寵愛他,今日難得不幫君離一次,“你父上說的不錯,人類生性自私薄情,只知追名逐利,始亂終棄也不是少數……”
“他不是那般人!”君離忙解釋,他知道他們族人對人類有些排斥,說到底還是因為被傷害過,這也是西澧國少于外界交往的主要原因,可程垂揚并非那等人,再說下去不知道兩位爹爹要把他說成什麽樣子了!
長沅眯起眼睛,似乎有所思考,只有聞渡知道這是危險的信號。西澧國的上上任國君便是被人類欺騙了感情,在城外的紅樹林等了一輩子,直到孤獨終老也未等到那人回來。西澧國人壽命與他人不同,算起來這也才是前幾年的事情。長沅小時候深得他疼愛,接任了國君的位置後也常去他的屋舍請教一二,這些長沅記得清清楚楚。
他以國禮接待程垂揚,是為了不失國君的禮節,免得到時候傳出去丢了西澧國的面子,要說個人感情,他确實不怎麽喜歡這個書生。
“你也別生氣,阿離還不懂事,再說那書生還不是再待上幾日便走了,有什麽要緊。”長沅這幾日為了戰争之事費盡了心力,聞渡不想再讓他為這些瑣事擔憂,安慰道。
長沅知道自己說不過聞渡,當初便是輸給了他的一張嘴才成就了這段姻緣,他好似總能找出千般理由,語氣軟一點長沅便更是一句話都不舍得反駁,連氣都生不起來。
比如現在。
“夫君,我想去園子裏走走~”
“好好好,我們這便去。”
君離 : ……
程垂揚既然答應了君離要留幾日,便不好意思再提離開之事。這日他正在屋中看書,覺得一個影子擋住了光,擡頭一看果真是君離站在門口。
“我看你讀的認真,無心打擾,不想還是妨礙到你了。”
“無妨。”程垂揚低頭看了一上午的書,正想出去走走,君離便來了,也是巧。
“怎得又是這般愁眉苦臉?”君離笑起來說不出的好看,但他卻不愛笑,反而總是一副有心事的樣子,程垂揚見得多了也跟着憂郁起來,這可不好。“可是有什麽不舒心的事?”
君離還真是有,今日朝堂之上,大臣商議打算派一使者前往敵國談判,可一時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選,西澧國之前派去的使者也都一去無回,所有人都是一籌莫展。
“若是能談成,我國臣民可免一劫難,若是不成……再想對策……”
他雖這麽說,可程垂揚卻知道,到了魚死網破的地步,唯一的對策便是一戰。
這确實是個難題,程垂揚也想不出什麽好的方法。
吃午飯時,君離的筷子只動了兩下便放到了一邊,程垂揚只以為他依然在愁談判的事,卻不知道他此時另有心事。
程垂揚也只吃了幾口便讓小厮把碗筷收了,他想起君離似乎對詩有些興趣,便想着給他讀些詩,即使不能讓他開心下,至少也轉移一下注意力。
君離欣然接受了他的建議,兩人一同坐到書案前,程垂揚讀他便聽,有不懂的地方便停下來讓他解釋,這麽一來一去一下午竟眨眼就過去了。
今日天氣又有些陰沉,傍晚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程垂揚想起院子裏還有沒收的衣服,讓君離自己看會書,自己趕緊起身收衣服去了。
再回來時君離已經伏在書案上睡着了,頭枕着的正是剛才讓他看的那本書,程垂揚看着他睡着的這幅樣子,不禁笑了,難得看見他如此沒有戒備的樣子,眉頭也不皺了,也許是夢見了什麽,嘴角還帶着點笑意。
他拿了個薄薄的毯子蓋在君離身上,自己坐在他身邊看起了書,天黑了,屋中燃着幾支紅燭,氣氛竟然有些溫馨。
西澧國地理位置特殊,氣候自然也不同于尋常地方,讓程垂揚琢磨不透,怎得上一刻還是豔陽高照,這刻就傾盆大雨了。照這樣下去還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啓程,到了京中又是何年何月了!
科考三年才一次,若是錯過了,還不知該何去何從呢!
他又待了幾日,君離每日都來他這裏學詩,程垂揚玩笑道自己還沒高中便當起了教書先生,惹得君離一陣笑。君離這幾日心情好了些,也不知那朝堂上的事情解決了沒有,程垂揚本想問問他,一想,這是他國的事,自己一個外人過問有些不便,怕讓君離左右為難,便絕口不提。
在這裏停留了有小半個月,程垂揚總算是摸清了這裏的天氣規律。晴三日雨三日再陰一日,如此循環,幾乎沒有例外。今日又下了雨,明日依然,怕是又要停留兩日,待到晴時再啓程。
提起離開這事,程垂揚又不知該如何向君離道別了,真是愁煞人也!
這日下午君離沒來他這裏,兩人約好今日讀完詩定要手談一局,分出個勝負,了結了上次下成死棋的憾事。
可是君離未來。
左右等了一個時辰也不見他來,程垂揚心裏像螞蟻亂爬一樣,又急又癢,書也看不下去了,讓小厮找了把傘,去君離的宮中找他。
果然君離不在,細問之下一伺候他的小厮才支支吾吾說殿下一早就去和君上議事了,現在還未回來。
如此一來程垂揚也只能先回去了,走前他特意囑咐那小厮若是君離回來了麻煩他去通報一聲。那小厮答應了一聲,程垂揚便回了,可眼看着天黑了,不見君離來,也不見那小厮來通報。
外面大雨,雷電閃爍,程垂揚在屋子裏轉來轉去,難不成出了什麽事?越想越是待不住,正要出門,便見自己的小厮過來通報,“小的替公子問過了,殿下還未回來。”
“都這時辰了……可是宮中出了什麽事?”
“這…小的也不知,只是君上與殿下議論之事必定事關重大,商議時辰長些也能理解。”雖然也從未這麽長過。
“……那便再等等吧。”
“公子可要吃些東西,我去準備……”
“你之前可是照顧君離的?”
“是,算起來小的照顧殿下有五六年了。”那小厮不知道他為何如此問。
程垂揚一聽,囑咐道,“那你便去準備些你們殿下愛吃的,興許他一會兒就來了。”
“是。”
可惜等到飯菜都涼了也不見人來,程垂揚一口沒動,讓小厮收了下去。
雨勢不見小,反而更大了。隐約覺得有些涼意,他披上一件外衫,坐到書案前翻起了書,翻着翻着一陣困意襲來,程垂揚掐了下自己,但最終還是沒有抵抗住,在書案上睡着了。
醒過來還是被一聲響雷吵醒的,那雷聲狂暴震耳,似乎是要把天空震碎,大地也跟着顫了一顫。
若不是那道閃電,也許程垂揚一整夜都不會發覺君離撐着把傘站在門外。
瓢潑大雨從傘上落下,站在門外那人身上已經濕了個全透,飄散在風中的長發上也有水珠落下。
“你這是做什麽?為何不進去?”程垂揚剛醒,也不知他在這裏站了多久,今日他讓小厮早些休息了,于是也便沒人來通報,竟讓君離在雨中淋成了這幅模樣。
君離沒有回答他,也不向前走一步,依然直站在傘下,好像在等待着什麽。
“你這樣會淋病的,快些進屋!”
程垂揚仍是見他未動,心裏暗自着急,今日君離有些奇怪。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他才聽見君離開口,“程公子,君離有一事相求。”
他喚他程公子,不是程兄,也不是垂揚。
“有事快進屋說,何苦要站在雨中?!”程垂揚有些惱怒,君離還跟他鬧上脾氣不成,以他們的交情,何事他會不答應?還要君離用“求”這個字。
“君離有一事相求!”
偏偏他還跟自己倔起來了。
“請說。”若是不說清楚,怕他是不肯進屋了。
“君離代西澧全國臣民求程公子出使敵國談判……”
他話音剛落,一個閃電打下來,照亮了半個天空,雖然只是一瞬間,程垂揚也看見了君離眼神裏的光。
“這…外交之事,我一介書生哪裏懂?”何況事關一個國家的安危,他一個小小書生能擔得起如此重擔。
“君離代西澧全國臣民求程公子出使敵國談判!”他又重複了一遍,這次即使是落雨和風雷也遮不住他铿锵有力的聲音。
“我……”不是程垂揚不願意幫忙,而且他實在是能力有限,他一個連科舉都未考的人竟要去做外交之事,真是想都不敢想。
“公子若是不答應,今日君離便在此站到公子答應。”
“你!”程垂揚穿的厚實,可也在風中打了個寒顫,再看君離已經被濕透的薄薄的衣衫,怎麽會不冷,他這麽站下去怕是要染上風寒。何況君離那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自己,實在不忍拒絕。
“你快進來,我答應便是了。”
君離眼睛一亮,“當真?”
“當真!”
聽了他的允諾,君離寬下心地一笑,松了口氣,收起那把被雨淋得不成樣子的傘,跟在程垂揚後面進了屋。
“你何時……來的?”程垂揚碰到君離的指尖一頓,他本想讓君離換件幹的衣物,不小心碰到他的胳膊才發覺他全身冰涼,“怎得這麽涼,我讓人去燒些熱水!”
“……麻煩了。”
君離确實凍得厲害,程垂揚剛走他便打了個噴嚏,搓了搓手,才覺得暖和了些。現在早已過了冬天,也沒有備着暖爐,只能靠點燃的幾支蠟燭取暖。
待他換了件幹的衣裳,暖和了些,兩人才談起剛才的談判之事。
“為何會讓我來做這使者?”程垂揚實在不懂,即使朝中無合适的人選,也選不到他一個外人身上。
“垂揚兄有所不知,我族人生來身上便有一胎記,如雁形,赤紅色。那敵國國君生性暴虐好色,觊觎我族人許久,派去的年輕使臣皆被他囚禁了……”說到這裏,君離睫毛低垂,黯然神傷。
程垂揚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等事,他與君離處事已久也未曾見過他口中的胎記,便仔細打量了起來。君離猜透了他的心思,“在肩上。”
說着,兀自把衣衫解開,半邊衣物飄落而下,露出半邊香肩。那裏确實有一雁形,赤紅色的胎記落在他雪白的皮膚上,遠遠看過去倒像是紋上去的。
程垂揚盯了許久,才發覺失禮,忙移開了視線。
“若不是我族人,他便不敢如此無禮。因此君離才來懇求垂揚兄,求……”
“哎哎哎,別再說求不求了,我既答應了你,便不會反悔,只是我也不知該如何跟那暴君談判,若是适得其反……”
“這點你無需擔心,法子都商議好了,只是需要一外族人。我知道這讓垂揚兄為難了,可君離……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程垂揚知道這事為難的何止一人,他為難,君離也為難,整個朝堂都是為難的,可比起戰争之事,這些又算得上什麽。
他起身,難得這樣正式一次,只覺身上有千般重量,“小生必當竭盡全力,不負君公子所托!”
“若是能讓我族人免于戰争,君離定當牛馬相報!”君離也起身,躬身做禮。
程垂揚聽了呵呵一樂,“你這話,怎這樣像女子以身相許一般?”
“若是公子願意,以身相許,也并非不可。”
程垂揚一愣,他開個玩笑罷了,不想君離竟如此認真,他拿君離當好友,幫友人解圍怎能索取報酬,實非君子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