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敵國在西澧國西北方,快馬三日便可到,即日啓程,來去不過數十日。
成事之後,若是像君離所說的那樣為他架一輛馬車去京城,倒也不會耽擱科考的日子。
第二日程垂揚便收拾好了包裹,帶了些幹糧和銀兩,國君長沅和聞渡還有幾個大臣來相送,以送使者之禮待他,讓程垂揚受寵若驚。
可這送別的人群中獨獨不見君離。
程垂揚左顧右盼找了許久也不見他,聞渡看出了他的心思,“阿離在祠堂,不來相送了。”
程垂揚“奧”了一聲,臉上帶了幾分落寞,他此去不知有沒有危險,也不知,還能不能回來……
若他回不來,那昨夜一面便是訣別了。
程垂揚坐上馬車,有一位對兩國頗為了解的史官跟他同行,再加上趕馬車的侍衛,也算是三者有個照應。
馬車剛出了宮城,便緩緩停了下來。
“為何停下了?出了什麽……”程垂揚拉開簾子,話還沒說完,便停下了。
君離正站在城樓下,手中折扇一揮,“你一人去我不放心,我便同你一起去。”
說罷,他合上折扇,緩緩走來。
那史官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為難地看着程垂揚。
“此行危險,你不可去!”程垂揚有些怒了,君離怎麽能去,他這幅樣貌站在人群中便如此顯眼,若是被那好色之君看到了,那還了得?
知道他擔憂什麽,君離依然上了馬車,“我不入宮便是了。”
“那也不成!你這是胡鬧!”
君離沒想到他如此反對,他自然也知道此去危險,正是這樣,他才要和程垂揚同去。
“你不答應我也要去。”君離拉着他的袖子讓他坐下,又對那駕車的侍者說,“駕車。
”
那侍者也覺得不妥,可殿下的命令他又不能不聽,只好驅使着馬車慢慢走起來。
“殿下,不可啊!”坐在一旁的史官趕緊彎腰站起,在馬車裏晃晃悠悠裏險些站不穩,“若是出了什麽意外,老臣該如何向兩位君上交代呀!”
“你放心,我待在客棧不出去,不會引起注意的。”
“那也……”
“好了!你莫再說了,我意已決。”君離端起一國君主的架子,話語中頗有幾分硬氣,讓那史官不敢再多話,程垂揚也拗不過他,直嘆了口氣。
看兩人一臉無奈的樣子,君離暗自松了口氣,要是程垂揚偏不讓他去,把他送回宮去,那君離還真沒辦法。何況要是被父上和爹爹知道,又要被罰去思過殿思過了。
“你與我們說說敵國的情況。”
趁他們還沒發覺他是偷跑出來的,要快點出城才是。
使臣與兩人說起了那國家的情況,兩人多多少少有些了解了。程垂揚雖從來沒做過外交之事,但好在書讀的多,許多書中都提及過兩國外交的策略謀劃,到時他也能用上一二。
馬車到了城外本要換上快馬的,奈何四個人中三個不會騎馬,君離又嫌颠簸,只好繼續坐馬車行進。馬車雖慢,連夜趕路五日也便到了。
為了不引起人注意,四人找了一家小客棧,坐落于巷陌之中,十分不起眼。讓君離住在這裏着實有些委屈他了,但這也是為了大局考慮。這個國家不但君主無道,民風同樣剽悍,他們還是低調的好。
君離長得秀氣了些,看着确實不太像本地人,程垂揚雖也帶着些書生氣,但這身打扮看起來倒像個商人。小二打量了他們一會兒,看他們出手闊綽,以為他們是來經商的,便也沒有多想什麽。
他們到時天已經快黑了,幾人商量着明日再進宮,這些天舟車勞頓,是該好好歇歇了。
相比于其他幾個人,君離體力是弱了些,這幾日可折騰壞了,吃不好睡不好,泡完澡他一沾枕頭就睡着了。
第二日醒來時有些晚了,程垂揚和使臣已經進宮了,君離擔心他們,想跟去看看,剛出房屋才想起來自己答應程垂揚的話,這種時候他還是不要去添亂了。
“你怎麽沒跟去?”君離問那侍衛,“出了事怎麽辦?”
“程公子讓我留下來保護殿下。”
聽了這話,君離心裏暖暖的,但相比于他待在客棧,去談判的危險性要大的多,他一個大男人呆在客棧還能出什麽危險麽?
不過想了想,若是那暴君真的要責難他們,這一個侍衛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君離嘆了口氣,他在心裏憋了許久的話,最後連句道別都還沒機會說。
等了一日,不見程垂揚和史官回來,君離派侍衛去打探消息,才知道兩人被留了下來,談得怎麽樣卻不知。
這一問,君離更是着急了,之前的幾個使者便是被囚禁了,至今生死不明。
君離不知的是,此時西澧王宮更是一團糟,長沅因為他私自出城大怒,聞渡更是急火攻心,派了不知多少人來尋他。
君離一夜未睡,在窗前轉來轉去,卻沒有個結果。外面一家家燈火都滅了,他急歸急,卻一點法子都沒有。
宮城裏,程垂揚也是一夜沒合眼,談判雖不算糟,但也沒有進展。那暴君借口留他們二人留宿不知是什麽意思,君心難測,誰知明天會不會風雲突變。
最讓他擔憂的是沒辦法跟君離通消息,以程垂揚的了解,君離定是擔心他們呢,可這層層宮城,飛出去一只蒼蠅都難,何況通風報信。
若是他這一次回不去……
想到這裏,程垂揚有些感慨,科考他還沒考,修身齊家平天下的願望勉強也才實現了第一個,家中還有年邁的老母等着他金榜題名,宮外…也有一人正等着他的消息…他若是就這麽一去不返,不知會否有人為他感到難過。
君離又等了一日依然不見兩人回來,這次他再也坐不住了,趁着天黑偷偷到宮城地下想找個辦法進去,奈何守衛森嚴,他也只好在宮城口等着了。
一日不來,兩日不來,等了三日還是不見人影。君離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只怕此去兇多吉少。
第五日天下了大雨,天陰沉着早早便黑了,君離一如既往的去宮城下等着,只是今日手中多了把傘。
今日他們再不回,明日君離便進宮要人。
即使一命換一命,他也要程垂揚活着回來。
在雨中站了許久,君離覺得頭有些昏昏沉沉,不太清明,他估摸着是自己淋了雨,染上了風寒。那侍衛看他這幅樣子,讓他快回去休息,偏偏君離又舍不得走,不知道說了多少遍再等一刻,也不知等了多少刻了。
“殿下,今日程公子和年史官怕是不會回來了,您快回吧!”侍衛的任務是保護君離的安全,若是等到他們回去殿下病了,他同樣難逃責任。
眼看着守宮門的侍衛關上了宮門,君離還是不死心,“無妨,再等一刻。”
“殿下,您先回去休息吧,我去為您打探下消息。”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不知程公子和年史官如今怎樣了,是成是敗好歹有個信啊。
君離不動,風馳電掣,手中的傘竟也絲毫不動。侍衛看他如此執着,便不再說話,只求他穿上手中一直拿着的外衫,這是給程垂揚帶的,現在君離披上,竟覺得有些恍惚,頭暈暈的,險些倒下。
“宮門已關,我們明早再來吧殿下。”過了一刻鐘,看他還沒有要走的意思,侍衛實在忍不住提醒,若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他只能選擇使用必要手段了,這是臨走前君主囑咐他的話,讓他無論如何都要帶程公子和年史官回來,如今竟要用在殿下身上了。
只是怕要得罪他了。
君離也不知為何,今日就是有種預感,說不上來好也說不上來不好,這種預感讓他移不開腳步,無論結局如何,今夜都将有個結果。
他站在亮出,眼前一片漆黑,街上已經沒有燈籠亮着了。雨水沖刷的聲音遮蓋住了寂靜的夜,也遮住了厚重的木門緩緩打開的沉重,君離越來越暈,他隐約看見一點光亮向自己靠近,他卻分不出來這是幻覺還是現實,大約是在夢中,前些日子他便總是做這種夢,本來能抓住的東西醒來卻成了一場空。
那光亮離得越來越近了,君離卻覺得提着燈籠的那人的臉更模糊了,他怎麽也看不清來者是誰。
還是那熟悉的聲音更容易辨別。
“君離…你怎麽在此?”程垂揚手中提着的燈籠忽的被雨打滅了。
君離此時雖然頭腦有些不清晰,但這聲音他是再熟悉不過,他在夢裏想了又想,不對,也許他現在就在夢裏……
“今夜大雨,阿離來為公子送傘。”
輕描淡寫,一語帶過。
傾盆大雨,單薄的衣衫,打濕的發絲,一抹紅衣,同樣撐一把傘。程垂揚想起了他來求自己的那晚,既知前路兇險,他是下了何等決心破釜沉舟?若今日他未回來,君離又會如何……程垂揚不敢想。
只是連他自己也不知自己何時回來,君離怎會知曉,若不是日日等待,哪有如此趕巧的事?
想到這裏,程垂揚不免有些感動。
正要開口,程垂揚這才發覺君離的不對勁,他全身發燙,怕是病了,要趕快回客棧才是。
君離撐了太久,實在撐不住了,夢裏也好,那心心念念之人也總算是等到了,那便讓他好好睡一場吧,待他醒了,再去宮城下接那人。
“君離!”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