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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君離病了,病的厲害。

不用大夫診治他們也知道原因,在大雨中淋上一夜哪有不感染風寒的道理,程垂揚請大夫開了幾服藥,奈何君離燒的神志不清,睡了一天一夜。

降溫的法子想了好幾個,也不見君離的燒退,又請了好幾個大夫,都是紛紛搖頭。程垂揚日夜守在床邊,一刻也不敢合上眼,生怕君離醒了沒人照顧。年史官和侍衛更是跑前跑後,縱是這樣,君離也不見好轉。

程垂揚想到小時候他生病時的場景,那年大雪,他貪玩着涼發了燒,母親急得團團轉,家裏窮請不起大夫,母親便在雪中凍了許久,把他整個護在懷裏,抱着他降溫。

母親吃了不少苦,程垂揚的燒竟也退了,想起來,也許眼下也可用用這法子。

此時天早已轉暖,外頭不像冬日那麽寒冷,好在起着冷風,程垂揚站了一小會兒便打了個哆嗦,感到身上涼透時,他便匆匆跑到屋子裏,輕手扶起君離,緊緊抱着他。

來去兩回程垂揚便覺得如此效果不大,隔着好幾層衣衫,溫度根本傳不到君離身上,他頭腦裏有個想法,又覺得過于冒犯了,一時拿不定主意。

可又一想,若是再這麽下去,君離怕是要燒糊塗了。

“冒犯了。”程垂揚對着沉睡的君離說了一句,褪去了他的衣衫。

他也脫下自己的外衫,只剩薄薄一層裏衣,又站到了冷風中。夜已深,客棧的木樓梯時不時踏踏踏響着,程垂揚凍得冰涼,全身發抖,嘴唇都變成了紫紅色,再抱着沒有意識的君離,為他降溫。

一夜不知來去了多少次,東方泛白之時,程垂揚終于也忍不住困意,就這麽抱着君離睡着了。

君離高燒不退,他已經有三日未曾合眼了,不知為何,這一覺程垂揚卻睡得異常安心。

再醒來時,程垂揚是被吵醒的。

睡夢中他感覺到有人在旁邊私語,話說得很亂,他聽的不太真切,睜開眼才發覺是君離躺在他耳旁說胡話。

程垂揚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終于不是那麽燙了,心放下了一半。看見君離袒露了大半的胸膛,程垂揚連忙幫他把被子蓋好,自己穿好衣服下了床。

“……別走……別走……”

程垂揚以為他醒了,轉頭卻發現他緊閉着雙眼,額頭上還有汗珠,原來他是做噩夢,說夢話呢。

他轉身要去煎藥,才發覺自己的衣角被睡夢中的人抓着。

“……冷……好冷……”

程垂揚一摸,才發現原來君離出了一頭冷汗,不知他是做了多麽可怖的夢。

他輕輕掰開君離握着他衣角的手,用衣袖幫他擦了擦頭上的汗後,在桌子上拿了一副藥剛要下樓幫他煎藥。

“垂揚……別走……”

程垂揚開門的手瞬間頓住。

夢中人卻依然沒有清醒地在夢呓,“程垂揚……你別走……”

“君離……喜歡你……喜歡你……求你不要走……”

程垂揚手中的藥終究是沒能拿住,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可知道他自己在胡說些什麽?!

這藥是再也煎不下去,程垂揚回到床邊,看着君離那副快哭了的樣子,心裏竟然生起了幾分疼惜的心情。

“冷......求你別走......抱抱我......”夢到情深處,他竟然落下了兩行淚。

他這幅樣子實在可憐,程垂揚本也不是鐵石心腸之人,嘆了口氣,把他摟在懷裏。他叫了幾聲君離的名字,雖仍不見他清醒,但相比于剛才激動的情緒,現在君離明顯安靜了許多,胡話也不說了,下意識地往程垂揚這邊蹭了蹭,又睡下了。

程垂揚卻陷入了沉思,他剛才所說的話是胡言亂語還是吐露真言?他只把君離當做好友,知己,從未想過這等男女之情,往日君離同樣以禮相待,從未透露過絲毫越軌之心,除了...除了他醉酒那次,都說酒後吐真言,莫不成,這是真的?

可是自己只是一個窮書生,對方是未來的一國之君,這種事再怎麽輪也輪不到他頭上呀。更何況,他對君離從未有過不軌的心思,男女之情他尚可接受,這兩個男子......雖然程垂揚在西澧國見慣了,可到了自己身上還是覺得有些怪異。

程垂揚也并非沒有想過男女之事,他曾幻想過日後自己有一妻一兒一女,過得不必多麽富貴,縱使鄉野耕作的日子,也是好不快活。只是後來他有了考取功名,治國平天下的念頭,一心記挂天下百姓,兒女情長自然也被他抛到了腦後。

今日若不是君離如此大膽的表白,他也不會想到此事。

若眼前之人是個普通女子,程垂揚絲毫不會猶豫,待他功成名就之後便即可下聘禮迎她入門,只是,眼前這人既不普通,也非女子,雖然縱是女子也未必有他這般風情,可程垂揚還是難以接受。

他們曾談論詩詞歌賦,書中兵法,奇聞異事,也曾深夜對弈,程垂揚卻從未想過與他同榻而眠。

他不該是那個陪他過一生的人,不該。

君離是深夜醒來的,他口唇幹裂,幾日滴水未進,連眼睛都未睜開便覺得渴的厲害。

年史官已經在一旁站了許久,趕緊為他倒了杯水,君離小口泯下去才覺得好些。

“殿下,您可算醒了!”

“垂揚...”他的嗓子十分沙啞,一開口連自己都驚住了,又發覺自己剛才叫的太過親昵,連忙改口,“程公子呢?”

“程公子為您煎藥去了。”年史官答他。

君離點點頭,還是覺得頭有些昏沉,好似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忽的想到什麽,問年史官,“我昏睡了多久?”

“足足三個日夜。”

年史官看他沉默着,不知在想什麽,“殿下可是哪裏不舒服,我去請個大夫......”

“不必了,我已無大礙。”君離話音剛落,門吱拗一聲開了,程垂揚端着剛煎好的藥進來了,沒多久,藥的味道便擴散在整個屋子。

君離有些話想跟程垂揚說,便對年史官說,“我有些餓了,麻煩年大人吩咐廚房做碗粥。”

他剛醒,自然不知道此時是什麽時辰,年史官應答了一聲,下去準備了。

程垂揚因為白天的事心中有些芥蒂,他不知該怎麽面對君離,更不知如何開口問他夢中之話是真是假,只好避開不去看君離的眼睛。

“你該喝藥了。”

一碗黑乎乎的液體遞到君離面前,苦味充斥着整個房間,雖然他厭惡極了這味道,但想到這是程垂揚熬了許久的,便伸手接了過去。

他胳膊三日未動,手有些用不上力,險些灑了。

程垂揚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大意,“……可要我喂你?”

君離本想拒絕,一個大男人喝個藥還需讓他人喂實在有些可笑,可自己的手像千斤重般行動遲緩,他只好點了點頭。

程垂揚沒比君離好到哪裏,他不敢直視君離,喂藥時不小心碰上君離的視線,匆匆撤回手,卻不小心把藥灑在了床上。

君離随了聞渡,心思很是細膩,對他不平常的表現當然看在眼裏,只是他不知程垂揚怎麽了,只以為他是沒休息好。

“垂揚兄若是累了,便快去休息吧。”

“你……快喝藥吧。”

兩個人各懷着不同的心思,一個喂完了藥,一個喝完了藥。苦藥入口,君離忍不住皺了皺眉,怎得這樣難喝。

他緩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正事,“談判之事……”

程垂揚從床邊站起來,略微抱歉的語氣道,“……垂揚不才,未能說服那暴君。”

也是意料之中,君離垂下頭,不再說話,此計策本就是死馬當作活馬醫,倒是為難程垂揚了。

“不過,倒有一事,垂揚倒是盡力了。”

君離眼前一亮,“何事?”

“此前被囚禁的幾位使臣,他們答應放回來了,只是…其中一位已經…已經過世了……”

“當真?”

“千真萬确,我已經通知你父上派車來接了。”

“好,好。”這當真是意料之外,君離沒有想到之事,“幾位使臣終能回到西澧,垂揚兄功不可沒!”

那幾位使者雖然職位不高,卻對西澧國有過大功,其中一位還未至而立之年,是丞相的小兒子,長沅曾以重金換人都不得,想不到程垂揚竟然做到了。

君離的眼睛裏又多了幾分崇敬之情。

“垂揚兄快去休息吧,君離已無大礙了。”除了嗓子有些沙啞以外,其他好了許多,倒是程垂揚幾日操勞,消瘦了許多。

程垂揚确認他已經沒有問題了才放心離開。

來接他們回去的車是第三日到的,君離沒想到聞渡也來了。

“爹爹……”

“離兒!”這幾日聞渡擔心壞了,君離來這裏無異于羊入虎口,派去尋找的人一直沒有他們的消息,雖然聽說他大病了一場,好在如今安然無恙。

聞渡擔心歸擔心,但長沅說的也不錯,君離實在有些過于任性了,什麽事都由着性子來,當真該罰他,“你何時才能将我和你父上的話放在心裏?!私自出城便算了,還來如此危險的地方,就算他是程垂揚,也不值得你拿命相陪!”

君離理虧,低下頭不說話了,聞渡說的沒錯,他這幾日都留在客棧之中,連飯菜都是讓侍衛送進來了,唯有晚上的時候他才敢帶一鬥笠出門,若是讓敵國國君知道他也來了,怕是幾個人都走不了了。

隊伍不能在城中久留,他們歇息了一日便啓程了,他們人多,客棧房間将将擠下,啓程前一晚,聞渡和君離住一間。

“離兒好久沒和爹爹睡一起了……”聞渡回想起來,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君離“嗯”了一聲,想起小時候自己嚷着要去跟爹爹睡,都被父上一個眼神狠狠回絕了,小君離只能委屈地抱着被子睡。

“爹爹問你,你當真喜歡那書生?”聞渡不想繞彎子,他今日便要借着這個機會好好跟君離談一談。

這個問題問的突然,君離沒有料到,他悄悄猶豫了一下,不是想否認,而是知道聞渡不會同意。

“是。”

“他家中可有妻兒?”聞渡又問。

君離搖搖頭,此前他在路上旁敲側擊問過程垂揚,因此知道他是沒有成家的。

聽了這個回答,聞渡放下了些心,他是絕對不允許離兒受到一點委屈的,若是程垂揚已有妻兒,那君離即便是再喜歡他,聞渡也是不許的。

“此次他立了功,以前是我小看他了。雖然你父上不喜歡外人,但若是他願意留下來,我可幫着去說服你父上。”聞渡也很無奈,兒大不中留啊!

“……爹爹這是同意了?”君離不可思議的看着他。

“只是離兒你要想好了,人類本就是薄情之人……”

“爹爹放心,我認定了他,便不會後悔了。”

聞渡嘆了口氣,他的離兒長大了,可是即便是大了,也不過才經歷了人生的十之一二,人生的大起大落風風雨雨都還未經歷過,以後的日子,才難呢!

聞渡沒問,君離也不知,他心意之人到底是願意還是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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