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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車隊是第二天離開的,他們來時低調,走時卻略顯地張揚了些。這次出行,雖然沒有談判成功,卻帶回了滞留在敵國的使者,也算是立了大功。

但同時,君離也敏銳的感覺到了程垂揚對他若有若無的疏遠。回去的路上,他欲與程垂揚乘一輛馬車,卻被後者以自己身份低微,不能越禮之由推辭了。在一家酒館吃飯時,程垂揚與其他人相談甚歡,獨獨與君離無話可說,不敢直視他。先不說君離是個心思敏銳的人,就是一再遲鈍的人也該發現不對了,可偏偏一路上君離都未找到與程垂揚說話的機會,一直等他們回到了西澧王宮,程垂揚才躲無可躲。

他正疊着衣裳,聽見小厮來報,說君離殿下來了。

程垂揚愣了一下,卻沒回頭,把那衣裳放在床頭道,“…就說我休息了。”

那頭沒了聲音,他回頭一看才發覺君離正站在門口,屋裏只點了一盞燈,黑暗中他看不清君離的表情。

也許是難過的吧。

兩人誰也沒有開口,過了許久,才聽見君離說,“舟車勞頓,是該休息了。”

說完,他便轉身出了門,程垂揚以為他走了,待到自己去關門時,才發現那個身影還在門口站着。

“我想不明白。”君離知道他在聽。

“不明白什麽?”程垂揚明知故問。

“不明白我做了何等罪大惡極之事,讓你見了我如同躲着豺狼虎豹一般。”

程垂揚沒出聲,他不知該如何解釋。

可是君離卻懂了,有時候太過聰明并不是一件好事。

“你知道了?”

程垂揚依然沒聲響,算作默認。

“何時?”君離算是冷靜,可語氣也帶了幾分顫抖。

“那日你燒糊塗了。”

君離想起那日,自己撐了一把傘等他回來,而後陷入了一場大夢中。夢裏他們談判成功,幾人虎口脫險,順利回到西澧國,程垂揚卻突然走了,君離不許,在夢裏好生任性了一回,偏偏不讓他走,看他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程垂揚也許是有幾分不舍,最後無奈只好抱住了他。

君離睡眼朦胧間還記得那日他抱着自己的樣子。

也是,他當真是糊塗了。

君離是個細心的人,剛剛進屋雖僅有短短時間,卻看清了程垂揚在收拾行李,他終是要走的。

“我還有一事不明白。”他轉過身。

“何事?”程垂揚問。

“功名當真對你如此重要麽?”不知是不是冷的,他的口齒間有些顫抖。

程垂揚猶豫了,他從小便被娘親教育要好好學習,将來考取功名,做個好官,十年寒窗也便只為這一件事,若問功名對他有多重要,也許算得上人生一等大事了。

“是。”

“若是你留在西澧國也能有一官半職,享盡榮華富貴,你可願留下來?”

君離這話裏帶着些急躁,但更多的是期許,他私心裏是不想讓程垂揚離開的。

他一生只會愛一人,若是愛而不得,便是孤獨終老。

許多年前,他還是個孩童的時候,有位仙人對他如此說過,他命中僅有一劫,情劫。

只是他那時還不懂何為愛,何為劫。

今日才知,愛便是劫。

“君離,你不懂。”程垂揚輕嘆一聲,“考取功名并不是為了官爵利祿,也不是為了榮華富貴,而且為了天下蒼生。”

君離沉默了片刻,輕笑,笑容中帶了些苦澀,“若是這樣說,西澧國的百姓也算是天下蒼生,怎得你不願留下來造福他們?”

“你定是個好官。”君離補充道。

聽了他的話,程垂揚也笑了,“這西澧國國泰民安,你父上是個好國君,你也會是。百姓有你這樣的國主,還怕民不聊生嗎?”

君離聽出了他這話的另一層意思,無論如何,他都下定了要走的決心。

“你常說慈悲為懷,可佛不渡我,你也不渡我……”

他治理得好一個國家,卻治理不了自己的心。程垂揚願意拯救天下人,卻不願意拯救一個他。

既是命中注定,又何須多言。

“你若要走,過了明日再走吧。”

第二日程垂揚是被外面喧鬧的聲音吵醒的,他心想定是昨夜睡得不踏實,今日才醒的如此晚,結果穿好衣服出門一看,天才剛剛亮,正在門口挂燈籠的小厮被他吓了一跳。

“程公子,您這麽早就醒了?”看起來他今天心情很愉快,不知是有什麽歡喜事。

等他把燈籠高高挂起,程垂揚才問他,“你這是做什麽呢?”

“公子難道不知?”小厮頗為吃驚,随後解釋道,“今日是君離殿下繼承王位大典的日子。”

說完他便又挂了一只燈籠在門前。

程垂揚這才知道剛才的喧鬧聲從哪裏來,他住的離君離的太子殿近的很,想必現在太子殿更是一片熱鬧。

“以後便要改口稱君上了。”小厮似乎開心的很,能伺候國君對于每個人來說都是無尚的榮譽。

程垂揚知道君離是儲君,卻沒想到他如此早便繼承了王位,細細向小厮一打聽才知道,原來西澧國與外界不同,儲君十八及冠之時便是先王退位之日,每個國君執政二十餘年,今日便是新君繼位之日。

難怪昨夜他讓自己過了今日再走。

新君繼位的形式禮儀十分繁缛,新君先要在祭祀臺祭天,所有大臣皆要參加,随後先王要将鎮國之寶物傳與新君,結束後還要巡城一圈,以示恩澤。晚上王宮定要舉辦酒宴,舉國同慶。

程垂揚再見到君離便是在晚上的酒宴上,他已經坐在了最中央的王座上,兩旁是參宴的大臣,程垂揚坐在其中。

西澧國以朱為尊,正式場合必要穿着紅色衣裳,今日君離穿的便是一件朱砂色王袍,這衣服程垂揚記得在長沅身上見過,君離穿上倒比長沅多了幾分柔和,更為合适些。

既是酒宴,便沒有了平時君臣般拘謹,上下暢飲一團,程垂揚不會喝酒,便沒有打算飲酒,不想周圍幾人喝着喝着便提到他出使敵國立下大功之事,拉着他要敬酒,程垂揚抵擋不住,一杯下肚,咳得臉都紅了。

有一便有二,其他人也紛紛來敬酒,程垂揚不願弗了他們的好意,一連喝了幾杯,臉上開始泛起紅暈。

作為新君的君離自然也要下來一個一個敬酒,到了程垂揚這裏,看他被團團圍住,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那酒竟不覺得辣,只覺得苦。

“程公子,我代臣民敬你一杯。”

君離舉杯,衆臣都紛紛散開,程垂揚覺得惶恐,這個君離仿佛已經不再是那個自己的好友君離,他如今是一國之主,兩人近在咫尺,卻有着天地之別。

“垂揚,謝過王上。”程垂揚回禮,他同別人一樣喚君離王上,君離一愣,直視着他的眼睛一時無法離開,久久才回過神。

他們注定殊途,無法同歸。

酒宴到了一半,君離顯露出幾分倦色,新君繼位,國事繁忙,這才是個開始。他起身敬酒便是歉意,先行離開,君意無人敢違,何況君上要休息,大臣哪有阻攔的道理?

程垂揚欲送他,卻被幾人圍在中間無法脫身,看着遠去的一抹朱紅,竟一時挪不開眼。

程垂揚喝多了,是被兩個小厮送回來的,他第一次沾酒便喝了不少,偏偏這酒後勁十足,君離沒走多久,他便撐不住了。

路過太子殿的時候,一排燈籠在他醉眼裏朦朦胧胧,好生喜慶,那屋內卻是黑着燈的,他這才想起來君離已經搬到正殿了。

太子殿成了空殿,明日他走了後,真真一點生氣都沒有了。

想了想,程垂揚又覺得自己想的太多了,迷迷糊糊被小厮扶到了床上,一躺下便睡着了。

他的貼身小厮去準備解酒藥了,不然明早一起來定會頭痛欲裂,待他端着小碗回來時,卻見燈籠下站了一人,紅衣灼眼,與燭光融成一色。

他手中的解酒藥險些灑了,哆哆嗦嗦地行禮,“…君上。”

君離讓他起身,“程公子呢?”

“公子醉了,在屋內。”

君離點點頭,接過他手中的解酒藥,“你且先去休息吧。”

小厮行禮退下,木門吱拗一聲,君離推門而進。

程垂揚果然是醉的厲害,人是睡了,卻依然嚷着要再來一杯,臉頰通紅,君離一靠近滿是酒味。

他拍了拍程垂揚,醉夢中的人有了些反應,卻只是轉了身又睡下了。君離無奈,只好先把小碗放在一旁,把他扶起來。

這藥雖叫解酒藥,但卻起不到多少解酒的作用,只是第二天起來時頭不那麽痛罷了。君離硬是往他嘴裏灌了半碗,灑了大半,被程垂揚喝的不過一兩口。

“醒醒!”君離又拍了他兩下,宿醉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

這次程垂揚睜開眼睛看了眼他,朦朦胧胧間只覺得這個人眼熟,想了半天了沒叫出名字。

“把這解酒藥喝了再睡。”君離力氣小,一只手拖不住他,可一手又拿着藥碗,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季節已到了初夏,君離身上穿的是沒來得及換下的皇袍,這衣服本就是正式場合才穿的,層層包裹,難受又炎熱。今日無雨,皓月朗照,一點風也不見,在如此狹小的空間裏他覺得自己也有些醉了,不知是被這酒氣熏得還是情已至此,君離覺得今日醉的該是自己才是。

若是自己醉了,大睡一場,醒來歸人已去,倒免去了許多說不出口的別離。

他也不知最後自己是怎樣吻上那人殷紅的唇的,帶着期待,不舍還有些許恐懼,君離沒經歷過情愛之事,解釋不了為何偏偏對程垂揚一見鐘情。過了今日他便再也不屬于自己,只屬于西澧百姓,那今日,便讓他再任性一次罷。

無果也好,獨自終老也罷,他認定了的,便不會後悔,無論是這人,還是這王位。

君離吻得很生澀,這種事情哪裏有人會告訴他怎麽做,略知一二也是從書本上學來的,他不懂親吻,只是小雞啄米般的輕吻着程垂揚。一襲紅袍落地,既不能做夫妻,同枕而眠也算是了卻了一個夢。

他沒想到睡夢中的人突然睜開了眼,程垂揚雙眼迷蒙地看着他,看得君離都不好意思了,低下頭正要說聲抱歉,卻聽見程垂揚開口了。

“你是何人?”原來他還是沒清醒。

“怎得如此好看?”他竟移不開眼,“是天上的仙子麽?”

君離臉紅,呆呆地望着他,眼中蘊着淚光,還有些□□。

“我是阿離。”

“阿離……阿離……”程垂揚一口一個阿離喚着他,他從未聽過他如此溫柔的聲音,平日裏兩人之間太過于客氣,反倒顯得生疏了,今日聽他輕喚,君離竟覺得他的語氣裏多了幾分情感。

他不知自己又是如何情不自禁吻上那唇的,不同于剛才蜻蜓點水般試探地親吻,他意外地得到了回應,盡管對方也是生澀的,毫無技巧的,可雙方都感受到了對方沉重的呼吸。

漸漸地,輕吻變了味道,君離只感覺到對方加重了力氣,吻得他幾乎要喘不上氣來,偏偏自己迷醉其中,不願脫身。

“垂揚……”君離雙頰嫣紅,也有幾分薄醉,雙眼水霧中倒映出意中人的模樣。

衣衫盡落,芙蓉帳裏春宵一刻,身下的一抹紅遠看過去竟像喜服。

很多事情不需要人來教,一切便是水到渠成,情愛之事縱是如此。

縱然西澧男子與其他男子有異,但那地方仍不是生來承歡的,異物只進去了一點點,他便疼的說不出話來。他想喊停,可醉的沒有多少意識的程垂揚根本不領意,只覺得舒服得很,硬要往裏去,到了這一步,君離也只好咬咬牙,一狠心坐了下去。

幾乎是那一瞬間,淚水便順着雙頰滑落下來了,他從未經歷過這樣煎熬的痛處,還有一絲絲□□作怪,多少話語到了嘴邊都化作了一聲聲伸吟。

事實他還沒有求饒的機會,程垂揚便反客為主,大動起來,初次經歷情愛之事,毫無章法可言,在君離體內胡亂頂撞,卻不知對方正承受着多大的痛楚。

“垂…揚…”後面求饒的話再也說不出口,君離只覺得自己像水中漂浮的小舟沉沉浮浮,正被□□之海淹沒着。

“看着我……我是……阿離……啊……”

程垂揚卻似乎沒有聽懂,繼續動作着。

一場征伐看不到盡頭,君離被動地接受着一切,等一切都停下來的時候,外頭燈籠的燈芯都燃盡了。他乏得很,而罪魁禍首卻已經睡着了。君離纖細的手指順着程垂揚的眉眼滑倒鼻尖,再到薄唇,最後在前面輕輕一吻,側過頭躺在他的胸膛上。

“垂揚……垂揚……”他一遍一遍喚着這個名字,除了此時,怕是以後再也不能喚他的名字了,這大概是最後一次了吧。

想着想着,君離枕着他的心跳聲沉沉睡下了。

第二日天未亮君離便醒了,他把昨日脫下的衣服一件件穿回身上,清理好昨夜留下的痕跡。程垂揚還在沉睡,夢中也皺着眉,不知是不是做了什麽不好的夢。

他悄悄回了自己的宮殿,除了門口守衛的夜影和他自己,誰也不知這一夜發生過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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