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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狹路相逢(一)

芹姨把晚飯布置得溫馨豐盛,陸上清到餐廳時人就齊了——如果把離他身後三步遠、一腦門怨念的陸思思也算上的話。

晚飯稀松平常,無非是大家拉拉家常,沒話找話。飯後,陸上清回到卧室就把作業寫完了,這次沒再錯一片,而是仔細地把握了火候,把老師講過的都寫對,把沒講過但應該會的寫對一半,把其餘超綱的題錯得一塌糊塗理直氣壯。

滿意地看着自己的作業,陸上清又檢查了一遍,确定沒有問題了才把作業都整理好,抽出一本《魯濱遜漂流記》打開放在桌上,做出正在認真看課外讀物的樣子,然後坐如鐘地合上眼打起了盹。

陸上清醒來的時候看了一眼腕上顯示十點半的黑色手表,就收拾利索了書桌,起身去跟陸之義和陸上修說晚安。

陸之義與陳悅住二樓,所以二樓的書房其實是他的辦公場所,陸上清敲門進去的時候陸之義還在埋頭處理文件。陳悅剛放下一杯熱水和一板藥,見陸上清來了也只是笑着點了點頭就走了。

“爸爸,您喝什麽藥?”陸上清問。

“沒什麽,胃不太舒服,老毛病了。”陸之義看看站着的兒子,伸手一指旁邊的椅子:“坐那兒,我有話跟你說。”

陸之義常年奔波,風來雨去地打拼,如今的家業都是靠他一手撐起來的。然而每日疲于周旋的應酬不僅沒有讓他挺出啤酒肚,反而讓他更注重身體的鍛煉與保養。所以現在陸之義雖人已中年,卻也不見身材走樣,眉宇間反倒多出一股叱詫風雲的氣概,說話十分精煉,自然而然地帶着不容人違背的力度。

眼下陸上清切實地感受到了這種力度,只得依言坐好。

“你今天下午幹嘛去了?”陸之義頭也不擡,眉間微鎖,手下不停地寫着什麽,愣是把疑問句問成了陳述句的語氣。

陸上清心中一緊,謹慎考量地回答:“在街上遛彎。”

“遛彎遛到燒烤攤上喝酒去了?”陸之義擡頭看了兒子一眼,“說謊也挺有技巧,還知道避重就輕。”

陸上清只聽了前半句就瞳孔驟縮,心裏“咯噔”一下,一連串地想:“為什麽沒發覺被人跟蹤?什麽時候開始的?看的這麽清楚應該是近距離,跟蹤者是誰?哪個方位?自己沒發現對方,銀狐也沒發現嗎?”手心倏的冒了一層冷汗,還沒來得及緊張完,就聽陸之義說:“我今天跟客戶去看樓盤,就那燒烤攤對面的。剛到地方,還沒下車,就看見你這豪氣萬丈了,直接對瓶吹,看不出你還有這本事。”

陸上清這才緩了一口氣上來,不動聲色地壓下了心裏的一團亂,暗道自己太風聲鶴唳,陸之義怎麽可能會派人跟蹤自己呢,簡直是自亂陣腳。陸上清看陸之義依舊低着頭奮筆疾書,只好穩下心神組織措辭:“我有個朋友在燒烤攤吃東西,今天遛彎的時候我正好路過就看見他了,他叫我,我就過去跟他說了幾句話。”

“然後把他手裏的一瓶酒都幹了?”陸之義依舊低着頭筆走龍蛇,只是掀掀嘴皮順口接話:“我兒子酒量真是不錯。”

陸上清結合了一下自己目前的身份,又瞥了一眼桌上的胃藥,估計是陸之義在以“過來人”的立場矯情那瓶酒的問題,于是立刻從善如流地認錯:“對不起,爸,我錯了。”

陸上清自信僞裝成乖孩子的火候夠穩,覺得說一句認錯的話這事就能揭過了,以他對陸之義的了解,覺得這慈愛老爹最多來一番苦口婆心的說教,但是很可惜,他千算萬算,卻沒算出這慈愛老爹真正的本事。

陸之義風來雨去地混了這麽多年,什麽樣人不曾見過。聽見陸上清利索的認錯,陸之義不假思索地就給這兒子歸了類:凡是認錯太快的,要麽是真心知錯悔過,要麽是走過場的能屈能伸——任你狂風暴雨,我盡可風來雨去,但就是有本事陽奉陰違我行我素——很顯然,陸上清就被陸之義歸為了後者。

在一個多月的相處了解下,陸之義以為自己兒子是塊木頭疙瘩,規規矩矩有禮有節,雖然跟自己還是比較疏離,但是個老實人沒錯,沒想到今天誤打誤撞看到的一幕能讓他徹底刷新對陸上清的看法。

今天下午,陸之義看到陸上清跟一男子對坐飲酒,眼鏡被卸了下來,原本拘謹而斯文的臉看起來竟是那麽陌生,陸上清嘴角上揚,笑卻不及眼底,渾身上下透着肅殺,那畫面卻毫無違和感,像是一切本應如此一樣。陸之義在車上震驚地看着陌生的兒子,直到陸上清戴上眼鏡騎車走遠了也沒能回過神來。

“他是清兒嗎?還是我從來沒有認識過真正的清兒呢……”這個念頭在陸之義腦海中揮之不去。倘若說一開始陸之義對陸上清是百分百的信任,從不用自己歷年經驗去懷疑兒子的任何表現,那麽從這個念頭冒出的那一刻起,陸之義就果斷推翻了之前種種對兒子的固有認知,開始透過現象看本質地認真審視起這個兒子了——像審視幾十年的競争對手一樣一絲不茍。

如果以陸之義前一天晚上對兒子的認識,很可能在聽到“對不起,爸,我錯了”這句話的時候就完全相信他是知道錯了,然而現在,這句話非但沒有起到任何好的作用,還讓陸之義更加确信了一點:自己低估了兒子的混賬程度。

所以陸之義聞言依舊低着頭筆走龍蛇,只掀掀嘴唇說:“那面壁跪思去吧。”

陸上清萬萬沒想到陸之義會這樣說,一時間愣是沒反應過來,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便絆着舌頭重複:“面……面壁……跪……跪思?”

“有問題麽。”陸之義依舊筆下不停,頭也不擡。

“爸……”陸上清愕然,不知不覺地叫了聲爸。陸上清覺得對手仿佛一夕之間就開了外挂,讓他從知己知彼的狀态一下淪落成了敵知我不知,陸上清有些無法接受。

可無論他能不能接受,此刻也知道這狀況是無法扭轉了,于是只好聽話地走到牆跟前,咬牙跪下了。

陸之義凝視了一會兒跪得筆直的兒子,眉頭皺得更深了些,暗自嘆了口氣,繼續埋頭筆走龍蛇。

陸上清直直地盯着眼前的牆,愣是沒想通陸之義為什麽突然就情緒大翻轉了,人格分裂?心情不好?就因為一瓶酒?酒?難道酒對于陸之義來說是逆鱗?

此時的陸上清還不太明白“姜還是老的辣”這句話的含義,根本沒考慮到他老爹已經把他的人格從裏到外剖析的渣也不剩了。時間凝在秒針上沙沙而過,陸上清已經跪了半個多小時了。且不說跪得膝蓋疼,就只說這喪權辱國的面壁,陸上清就覺得哀莫大于心又死了。

“起來吧。”陸之義終于發話了。

陸上清委委屈屈地站起來,膝蓋處傳來一陣酸麻,踉跄地轉過身面對着陸之義,真心實意地把頭垂下了——實在沒臉見人了。

“過來,”陸之義沉聲道,“等會把這倆東西放到你卧室去。”

陸上清就走過去,看了一眼他爹書桌上放好的一大一小兩個木板子,心裏就翻江倒海起來。

“還有這個。”陸之義把之前筆走龍蛇的成果輕輕摔在陸上清面前,随着“啪”的一聲,陸上清心裏的弦就崩斷了,只見那摞紙上第一頁赫然寫着:“為陸上清所定之——家規”。字跡蒼勁有力,如泰山般的質感撲面而來。

陸上清登時就被沖的兩眼一抹黑,艱難的把嘴邊“這什麽東西”換成了“爸,這是什麽?”

“家規。”陸之義如是說。

陸上清把“廢話”二字咽回肚子,因為本來自己問的問題就夠廢,于是他就問了一個更廢的問題:“這是……用來幹什麽的?”

“你說呢。”陸之義不打算繼續廢話,而是直接拎起了小號的木板子,“今天哪只手拿的酒瓶,伸出來。”

陸上清默默伸出了右手。

“好喝嗎?”陸之義突然問。

“……不……不…不好喝……”陸上清立刻從善如流地回答。

陸之義點了點頭,似乎比較滿意這個回答,然後左手握住兒子伸出的右手,迫使他攤平了掌心,右手拿着戒尺抵了上去。“不好喝還要跟人搶着喝?”“啪”一記響亮的板子着肉聲聽着都讓人肝顫,陸上清也被打蒙了,如假包換的哆嗦了一下。

“家規剛寫好,你還沒看過,這次就算了,以後挨打前要自己說犯了什麽錯,該打多少下,該拿大板子還是小戒尺你自己準備,是該脫了褲子趴好還是該把手伸平也都自己做好。”陸之義沉聲道,“這次爸爸告訴你,你因為喝酒要挨五十戒尺,剛剛打了一下,還有四十九下,每挨一下都要報數然後說‘我錯了’,否則不算,記住沒有?”

陸上清還能說什麽呢?頓時覺得許月明的确是可愛的很,當下只好喪權辱國地說:“記住了。一,我錯了。”

陸之義對兒子的表現還算滿意,補充一句:“以後挨大板子自己脫了褲子趴好,挨小戒尺就跪着把手伸直,這次不用了。”然後再不多說,手起板落,不大的掌心承受全部的苛責,不一會就腫得老高,直打得陸上清七葷八素,好不容易捱完了,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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