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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金石之聲(三)

這是暑假時期,又是在密林裏,平時不動都會沾一身水汽,可陸上清現在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悶熱,似乎是地形的緣故,這裏雖不見烈日當空,卻也陽光通透,微風習習,和着花香拂面而過,竟十分的清爽舒暢。如沙漠綠洲一般,這裏算得上是密林清地了。

陸上清倒也不是多愛這些花花草草,只是在這些日子裏,他一直經歷着密林中水深火熱的非死即生,此刻突然來到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就忍不住有些欣喜罷了。于是他細細打量着山洞外的景色,一時間竟忘了要說些什麽。

蘇雲舸難得能看到這人出神的樣子,便陪他站了一會,才輕聲提醒道:“我們去那邊坐坐。”

陸上清這才緩過神來,順着蘇雲舸指的方向看過去,就知道那是個看景的絕妙所在。于是就跟着他出了山洞。等走到跟前,陸上清才看見這裏竟還有個自制的長椅,也不知這人是準備了多久,才把自己帶來的。

蘇雲舸随意指了指長椅,輕聲笑道:“你在這坐會兒,我去找些東西過來。”說完就向一個陽光充沛的地方跑了過去,蹲在地上不知在找什麽。

陸上清指尖拂過長椅,竟連個細軟的木刺都沒有,心中忽然就軟軟地塌下去了一角,輕笑一聲:“瘋子。”随即坐在長椅上,看着仍蹲在花叢裏找東西的人,試着想象了一下這裏沒有他的景象,便忽然覺得,再美的景,也都索然無味了。

蘇雲舸終于找到了想要的東西,竟是一串野生草莓,他連着藤蔓摘下一串,跑去湖水裏洗淨了,拿到陸上清的面前,随意遞過去說:“可能是這兒氣溫低的緣故,草莓都剛熟。”

野生的草莓十分小巧,卻綠葉紅果十分鮮豔,因為剛被洗過,上面露水晶瑩,煞是可愛,陸上清不由得眼前一亮:“居然還有這個?”便伸手接過,摘下一個放在嘴裏,輕輕一咬,草莓的果香便充盈口中,汁滿味濃。

蘇雲舸笑了笑,跟着坐在長椅上,輕聲問道:“好吃嗎?”

陸上清很給面子的點了點頭:“不錯。”然後遞過去一個。

蘇雲舸低頭就着人的手,伸舌一勾,就把果子含在了嘴裏,嚼了幾下吞了,輕聲笑道:“我覺得你身上的草莓更好吃。”

陸上清正把一個草莓往嘴裏放,聞言一頓,凝噎了片刻,才放進了嘴裏,若無其事地細細咀嚼着,卻連個味道都嘗不出來了。

蘇雲舸輕笑一聲,也不再糾纏這個話題,一時間誰也沒說話,兩人默契地欣賞着這仙境般的地方。

微風拂過,花海成波,空中幾淨,伊人在側。

等兩人再回到組織的時候,已是大半夜了,平時靜谧的小院燈火通明。銀狐正若無其事地側躺在房頂上,一手支着腦袋,一手晃着酒壺,一腿平伸一腿彎,模樣頗為怡然自得,見兩人回來,仔細打量了一番,才雲淡風輕地說:“回來了。”

陸上清心中一禀,态度是少有的恭敬:“師父,小清回來了。”

銀狐翻身落地,晃着酒壺散步似的踱着步子,在院子裏轉悠了幾圈,終于站定不動了,嘆聲道:“跪下。”

陸上清立刻跪下,暗示蘇雲舸別動,自己則恭恭敬敬地說:“夜深了,師父早些休息。”

銀狐轉身向屋子走去,聲音冷冷清清:“天亮時起來,下不為例。”

陸上清恭敬地磕了個頭,應聲道:“是。”

銀狐再沒有看徒弟一眼,熄了院子裏的燈,便進了屋子,無聲地把藏在身上的武器卸下,才躺在了床上。

蘇雲舸剛才想要罵人,卻被陸上清擋住了,現在借着月光,看這人竟沒有半點要起來的意思,登時就心疼了:“清兒,你起來,我去跟他說,是我纏着你才回來晚了的,再說了,又不是幾歲小孩兒,晚就晚了,你起來,看他能怎麽樣?”說着就要把人拉起來。

陸上清用了個巧勁推開蘇雲舸,淡然道:“你去休息吧,現在兩點多,還有幾個小時就天亮了,沒事。”

蘇雲舸一口氣堵在胸口,見拉不起來人,轉身就要去找銀狐,陸上清立刻一把拉住他:“你幹什麽去?”

蘇雲舸意難平地沉聲道:“我問他憑什麽讓你跪。”說完就要走,卻被陸上清死死拽住。

兩人一跪一站,僵持了許久,陸上清終于嘆了口氣:“憑什麽?憑他挂念我,我卻沒想着他,叫他擔心到現在。”

蘇雲舸氣極反笑:“我還真沒看出來他哪裏挂念你,哪裏擔心你。”

陸上清凝噎片刻,緩聲道:“師父對我恩重如山,你不必再說了。”

蘇雲舸咬緊牙關,一字一頓:“你這是愚孝。”

陸上清淡然道:“如果你敢去打擾師父,我今生絕不原諒你。”

蘇雲舸被這決絕的話堵得一口氣倒不上來,只覺渾身都散了力氣,突然想起了什麽,便輕聲問道:“你幾歲時認識的他?”

陸上清:“十歲。”

蘇雲舸的心頓時像被狠狠地刺了一劍,在這人最孤苦無依的時候,竟是銀狐收養了他麽?以前還以為銀狐只是個單純的上司,他出于尊敬才叫一聲“師父”,原來竟真的是如師如父麽?想到這裏,蘇雲舸對銀狐又是感激,又是嫉妒,心裏翻江倒海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蘇雲舸終于平靜了下來,決定以後把銀狐定義成“老泰山”,自己還打算把人徒弟拐走呢,自然不能頂撞他。于是蘇雲舸就無奈地嘆了口氣:“放手吧,我不去找他了。”

陸上清猶疑地松了手,蘇雲舸就認命地跟人并排跪下了,嘆聲道:“這都什麽事兒啊。”

陸上清摸不清這人的态度怎麽突然就變了,前一秒還恨不得去揭人房頂,現在竟然聽話地跟着一起跪下了。陸上清百思不得其解,終于皺眉問道:“你為什麽跪?”

蘇雲舸叱笑一聲:“那我讓你一個人跪着,自己去睡大覺?”

陸上清搖搖頭:“就算是陪我跪,你也不會沖着他的屋子跪。”

蘇雲舸風騷地笑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嘛。”

陸上清就閉嘴了,深知此人正經不過一天,這是終于又暴露本性了。

幾個小時下來,兩人仍然跪得筆直,天剛蒙蒙亮,銀狐的窗子突然一聲輕響,似乎是屋裏的人用小石子丢了一下,陸上清就搖了搖睡着了的蘇雲舸,兩人終于踉跄地拖着腿回了房間。

膝蓋上已是一片青紫,腿也麻木僵硬地直不起來,兩人處理了傷,倒在床上休息片刻,便又開始水深火熱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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