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金石之聲(四)
世有伯樂,然後有千裏馬。
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裏,蘇雲舸就完成了從街頭混混到國際特工的蛻變,一來是由于他自身素質本就過硬,二來還真是多虧了顧立軍無時不刻慘絕人寰的地獄式訓練。
陸上清深深地被蘇雲舸的成長速度刺激到了,他不聲不響地把自己的訓練強化了三倍,從以前每日傍晚回到基地時經常性的一身土汗,直接演變成了經常性的一身血汗,叫人看得心驚肉跳,可他本人卻雲淡風輕,十分良好地傳承了他師父那嚴苛待己的性情。
對此感觸最深的不是銀狐,也不是蘇雲舸,更不是顧立軍,而是葉勇康。
葉勇康原來當過兵,被銀狐看中,特訓了一年,才正式成為烈焰組織的特工。但雖說是特工,他卻從來沒執行過任務,每天所做的也只是普通警察該做的事,甚至還養了只小白狗,交了個女朋友,日子過的挺滋潤。
這次銀狐叫他來基地,其實也不為別的,一來叫他長長見識,二來是為了再親自□□一番,就連上戰場,銀狐都打算好了,只叫他跟着“白鴿”楚愛國,做好清理工作就行了。
銀狐如此這般地為小徒弟打算着,可惜人家并不領情。
葉勇康被師父教訓了兩次,心理狀态改善了很多,他便開始挂心一件事——我差太多了,我要變強。
一心想變強的葉勇康剛能下床就跑去找了師父,拜托他為自己制定訓練計劃。
當時銀狐正躺在陸上清給他架起的搖椅上,他老人家晃着酒壺,眯着眼睛,看似漫不經心似的對着小徒弟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番,然後寵溺地笑道:“去繞着院子跑幾圈,什麽時候跑不動了再來找我。”
葉勇康就心花怒放了,覺得師父這是要開始訓練了,于是熱血澎湃地開始繞着院子跑,直到跑不動了才去找師父,得到一個“原地做俯卧撐”的指令,他就開始拼命地做俯卧撐,直到實在做不動了才起來,于是就可以在師父的允許下休息半個小時,然後再繞着院子跑,再做俯卧撐,或者是蛙跳,一整天下來也的确是筋疲力盡,覺得自己離強大又近了一步,于是每晚的夢都是香的,只是他不知道,每晚的半夜,師父都會來他的床邊,仔細給他舒筋活血一番。
葉勇康一直在師父搭建的象牙塔裏快樂地幸福着,直到接連幾天都看見他師兄的一身血汗,才猛然驚醒。
這天,又是夜幕四合時,陸上清才回到基地,一進門,就看見葉勇康正氣呼呼地在院子裏跪着,心下愕然,這寶貝疙瘩可是銀狐的心頭肉,除非他自己樂意跪着,不然誰還會罰他不成?可想歸想,陸上清也不是多話的人,看見就當沒看見,自顧自地去井邊準備打水洗漱。
這時,葉勇康突然開口了:“師兄,你去哪兒了?怎麽每天都一身傷?”
陸上清就心下了然了——若真是罰跪的話,要是敢主動跟人聊天,那肯定會貼着頭皮飛過去一把刀。
葉勇康見師兄一臉淡然地不作聲,登時就急了:“師兄,你是不是訓練去了?誰讓你去的?”
陸上清猜出了個大致的情況,便故意冷下聲音:“我不記得要向你彙報動向,跪就跪好,誰許你說話了?”然後再不理會,打水進屋關上門,洗澡去了。
不生氣的人,生起氣來不是人,看起來平易近人的溫和大師兄,竟也有這麽冷冰冰的時候,葉勇康蹭了一鼻子灰,果然不敢吭聲了。
等陸上清洗完澡,換了幾桶水,蘇雲舸也一身狼狽地回來了,一進門就瞅見了跪在院子裏的人,他凝視片刻,摸了摸鼻子,就笑吟吟地湊過去揶揄道:“我說,你跪這兒幹嘛呢?想通過自虐把那狐貍心疼死?你怎麽不一哭二鬧三上吊試……”
“你幹什麽呢?”陸上清打斷他的話說,“水給你換好了,快洗去吧。”
蘇雲舸立刻放棄了調侃,對人風騷地笑道:“清兒好賢惠。”
陸上清木然道:“我只是嫌你髒。”
蘇雲舸臉比城牆厚:“一樣的。”然後虛掩上門,洗澡去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更何況是有心人說的話,葉勇康頓覺芒刺在背,跪也不是,起也不是,臉紅到了脖子根,把頭深深地低下了。
陸上清好整以暇地走到他跟前,淡然道:“師父對我,從未如此有過耐心,趁他房門還關着,起來吧。”
葉勇康心中仍有一絲期盼,紅着臉小聲說:“我…想……”
陸上清心裏倏的就竄出了一股火,銀狐什麽時候對人這麽縱容過?若換做是旁人,不說別的誰,就算換成是自己,恐怕也早逐出師門了,這小子怎麽就這麽不識好歹呢?于是當下聲音就冷了幾分:“你以為你叫過一聲‘師父’,你想學什麽他就得教什麽?你幾歲了?要是他想教,自然會教你,如果他不教,你就是跪成一尊石像,他也不會教。別忘了,這世上還有四個字,叫做‘逐出師門’,別不識擡舉了。現在師父不出來,我這個大師兄就做得了主,我只數到三,你再不起來,立刻逐出師門。一,二……”
葉勇康腦子裏還一團亂着,今早他向師父提出要跟着陸上清一起訓練的要求,結果被否決了,争執不過,他就跪在了院子裏,賭氣似的說“如果您不答應,我就一直跪着”,結果銀狐只是雲淡風輕地盯着他看了一會兒,就在他已經開始心慌的時候,銀狐竟轉身進了屋子,一言不發地關上了門。葉勇康這才跪也不是,起也不是,中午曹帥帥做好了飯去敲門,銀狐也不應,葉勇康更不敢自己吃,于是就這麽跪了一整天,直到陸上清回來。現在聽師兄要把自己逐出師門,而且看樣子不是開玩笑,登時就慌了,也不管腿疼不疼了,立刻踉跄着就起來了。
陸上清一言不發地冷眼看着,直到葉勇康再也不敢擡頭了,才冷聲問道:“什麽時候開始跪的?”
葉勇康疼得站不穩,卻也不敢伸手揉,只得咬咬嘴唇小聲回答:“早上……你們剛走………”
陸上清的聲音就又冷了幾分:“就為你這畜牲幹的蠢事,師父連午飯也沒吃麽?”
葉勇康被這極冰冷嚴厲的話狠狠刺到了,低着頭沒敢說話,委屈地直掉淚。
陸上清一副淡然的樣子,聲音卻帶着深冬的寒意:“你想學本事,是為了國家,為了任務,還是為了你自己?我真該叫你跪死在這兒。”
葉勇康猛地擡頭:“我不是為了我自己!”可一對上師兄流霜似的眼神,就又把頭低下了。
陸上清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任務,不是只有喊打喊殺的,去暗殺一個熟睡的人,你下得了手?你該學的,是适合你的,否則就是浪費時間。每一個兢兢業業的公職人員都是為了國家,難道只有上戰場才是唯一的途徑?你說你不是為了自己,那你敢對天發誓,你沒有一絲是出于不甘,沒有一毫是恃寵而驕麽?你自欺欺人,打着為國為民的幌子,做的卻是想超越所有人的黃粱夢。”
葉勇康深深地低下了頭,師兄的話字字錐心,讓他無從反駁。他的确是想變強,說為了國家,根本就是個大高帽子,他只是想變得比所有人都強,甚至有一天能淩駕于師父之上。現在這些埋在心底的,自己都不敢正視的龌龊心思,被師兄剖骨割肉地捥了出來,他只覺得疼得撕心裂肺,卻又自行慚愧,不知不覺中,已淚流滿面了。
陸上清一字一頓:“百善孝為先,學學如何真心孝敬師父吧。”
葉勇康終于哭出了聲,臉紅到了脖子根,當下只想鑽進地縫裏去。
陸上清絲毫不為所動:“回你屋裏去,明天也不許出來,除了水,不許進任何食物,閉門思過。”然後轉身就進了廚房,再不多看他一眼。
葉勇康充滿愧疚地朝師父緊閉的房門看了一眼,擦幹眼淚,重新跪在地上,膝蓋上立刻傳來鑽心的疼痛,他咬着牙忍過去,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才踉跄地回了屋子,聽話地閉門思過去了。
陸上清親自下廚,利落地做了只棗木烤鴨,精心地蒸出薄面餅,配醬料,切蔥絲,再仔細把烤鴨切片剔骨,裹了醬夾上蔥,用面餅一個個包好,在盤子裏擺了花樣,又切了盤牛肉,拌了個涼拼,煨了壺花雕,把三盤一壺一酒杯都放在竹箅子上,用鴨架炖上湯,仔細洗了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衫,添了雙筷子,這才端起竹箅子,去了銀狐的屋子。
陸上清在門前站定,敲了三聲:“師父,我是小清。”
銀狐悠悠然的聲音即刻響起:“進來吧。”
陸上清就推門進去,見銀狐正在搖椅上晃蕩,就一邊把東西擺在桌子上,一邊輕聲笑道:“師父,酒壺還燙着,這次拿杯子吧。”
銀狐愛吃烤鴨,一見這滿盤的烤鴨,眼睛都亮了,立刻樂哉樂哉地湊了過來,伸手拿起就吃,還不忘問:“唔……湯呢?”
陸上清笑笑,給師父斟滿酒,放在他面前才說:“正炖着。”
酒香滿溢,銀狐小啜一口,悠哉地點點頭:“嗯,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