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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生死兩茫(三)

銀狐與徒弟分兩側隐蔽,見人一擊得手,便緊跟着開了火。對銀狐來說,一群直愣愣的人杵在空蕩蕩的院子裏,那就是一群會移動的活靶子,他從腰間旋出兩把銀色□□,似乎連瞄準也不用,就左右開弓地大開了殺戒。

若只有陸上清一人,對手還有可能判斷出他的方位,但銀狐射擊角度刁鑽,彈無虛發,愣是給人一種槍林彈雨的感覺,打得制毒廠的人毫無還手之力,登時就潰不成軍了。

還會喘氣的人越來越少,地上鮮紅色的大紅叉早已被更鮮紅的血侵染覆蓋,嘈雜的山谷漸漸平息了下來。

正在這時,刺耳尖利的機械聲由遠及近,數架直升機從天而降,在山谷上空徘徊不止。

銀狐瞳孔驟縮,立刻沖向徒弟身旁,不明狀況的陸上清被猛然撲倒,壓在師父身下動彈不得。然而片刻之後他便明白了——在兩人卧倒的瞬間,爆炸開始了。

無差別的轟炸鋪天蓋地,雲天不見,土礫石飛,氣浪翻湧不息。陸上清突然發覺壓在自己身上的人已力度不再,便猛然翻身把人壓在自己身下,戰火侵襲,猶如火龍之舞,石礫攜氣浪而來,迅速湮沒了逃無可逃的人們。

不知過了多久,飛機降落在被夷為平地的戰場上,硝煙還在飄蕩,餘熱仍未散盡,山谷卻終歸于平靜了。

銀狐終于悠悠轉醒,映入眼簾的卻是徒弟那死灰般的面龐。被氣浪沖撞過的耳膜仍震顫不止,銀狐聽到一陣陣的風號,他艱難地擡起胳膊摟住了仍緊緊壓在身上的人,觸感是一片溫熱粘膩的血潮。銀狐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默然半晌,終于微動幹裂的嘴唇,輕聲說道:“清兒……你師弟他…還等你……回去做鹵肉飯…………莫叫我……失信他人…………”

一向令行禁止的人這次卻沒有再從師命,緊閉着眼睛睡着從未睡過的好覺。

銀狐翻身把人輕輕放下,用氣浪斬斷的樹枝仔細做好隐蔽,按下戒指上的紫色水晶,向顧立軍發出請求支援的信號,自己則隐蔽到一旁,仔細盯着敵人的動向。

這時,一個短發女人從飛機上緩步走下,她雙手持槍,全副武裝,所到之處,衆人皆向她俯首致敬。

銀狐一怔,隐約不安地想道:“黑寡婦?她怎麽可能會這個時候出現?直接轟炸導致與烈焰正面沖突,她卻來自投羅網,究竟能得到什麽?”不知不覺中,銀狐的手心已被冷汗浸濕,一種不祥的預感莫名滋生。

黑寡婦若無其事地攜衆人清理戰場,剛清理了不到十分之一,天上就傳來了隆隆的響聲。戰機飛過,烈焰特工從天而降,火力全開,迅猛地占據了主導地位,山谷中頓時血光沖天,再度淪為一片火海。黑寡婦等人終不力敵,棄戰投降。陸上清被緊急送往醫院搶救,顧立軍召楚愛國帶人前來清理戰場。

銀狐心中隐隐不安,他拒絕了救治的建議,走到黑寡婦面前站定,冷聲問道:“你非但不抓餌,還要自投羅網,你到底想幹什麽?”

黑寡婦雖已年老,歲月卻難掩其年輕時的貌美,臉上雖有幾處細紋,皮膚卻依舊白皙,她擡頭對上銀狐的眼睛,先是一怔,繼而仰天大笑道:“秦風!你的好兒子,終于為你報仇了!”

顧立軍立刻命人把一幹毒枭押往別處,只剩黑寡婦與銀狐二人單獨相處。銀狐冷冷地看着笑到流淚的女人,不發一語。

黑寡婦終于笑夠了,她眉梢輕挑,輕啓薄唇:“憶兒,你想媽媽沒有?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銀狐原名秦憶,正是黑寡婦之子,六歲時被顧立軍的祖父顧真收養,九歲入編烈焰。聽到黑寡婦“慈愛”的問話,銀狐冷聲回答:“想,每時每刻,無時不刻地想。想挖出你的心,看看它的顏色。”

黑寡婦低下頭笑得渾身顫抖,半晌才擡頭對上人的目光,波光潋滟的眼中竟有幾分調皮,嘴角含笑地說道:“媽媽也想你,但是你讓媽媽失望了。”

銀狐冷聲道:“你可以去擺地攤,可以去賣早點,怎樣都有一條活路,可你為什麽非要去販毒?你殺秦風的時候,心疼過麽?”

黑寡婦叱笑道:“為什麽?因為你們都想讓我死,我爸媽不愛我,我以為秦風是愛我的,可他讓我去自首,呵,有誰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銀狐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突然就明白了什麽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他默然半晌,終于輕聲說道:“自首之後呢?會死嗎?會是現在這樣嗎?你殺了最愛你的男…”

“我不聽!”黑寡婦突然尖聲咆哮了起來,“你們都恨我!整個世界都抛棄我!我要你們血債血償!你們怎麽叫我的?黑寡婦?你知道嗎,母蜘蛛會怎麽死,它會被自己的孩子吃掉,它會用自己的身體,當孩子們的養料。你輸了,你們都輸了。”黑寡婦說完便仰天大笑,突然嘔出一口黑血,目眦盡裂,倒在地上抽搐不已,她望着冷冷清清的兒子,氣若游絲地笑道:“養蠱……須毒極,蠱王……方……出………”說完終于咽了氣,嘴角依舊盈着笑意。

看着毒發身亡的女人,銀狐心中不安更甚,卻一時間想不起來哪裏會出問題,看着仍在抽搐的屍體,銀狐輕聲說道:“世界不會抛棄任何人,只有自己會抛棄自己。”語畢轉身離去,再不多看一眼。

楚愛國等人一直在附近蹲守,接到命令便迅速前往戰場,葉勇康也在其中。

昨晚自銀狐走後,顧立軍便緊急集合了全體人員,葉勇康從熟睡中驚醒,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師父走了。可他不僅沒有驚慌,反而更加鎮定了,就像有娘在的孩子只會纏着娘,娘一走,自己就成了大英雄。

葉勇康入編楚愛國麾下,眼下正在密林裏穿梭,日頭已然偏西,暑氣也開始漸消了。不知名的鳥兒偶爾來聲婉轉啼音,一行人不像是去打掃戰場,倒像是在郊游。有個小夥子笑着說:“等我們回去,一定得好好慶祝。”

大家會心一笑,還沒來得及應和,随着“砰”的一聲,剛剛還有說有笑的小夥子就突然被爆了頭,倒地身亡了。

楚愛國立刻下令隐蔽,可為時已晚,敵暗我明的劣勢已然鑄成,緊接着便有三四個小夥子中槍身亡了。

就在大家一片慌亂時,葉勇康突然被人用槍抵住了腦袋,那人斷喝道:“全都不許動!”

葉勇康心下一驚,記得此人代號“雪燕”,昨晚還跟自己一起去喂過小蛇,于是急忙勸道:“雪燕哥哥,你怎麽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雪燕拿槍的手有些發抖,槍口卻死死地抵着人的腦袋,他顫抖着小聲對葉勇康說:“老蛇,對不起,我女兒在他們手上,我只能這麽做。”

雪燕有個剛過一歲的小女兒,葉勇康心下了然,他故作輕松地笑道:“雪燕哥哥,我不怪你,是他們太壞了。”

雪燕的手卻抖得更厲害了,連着身子也抖了起來,他厲聲對其他人吼着,嗓音都變了:“都把槍扔了!趴地上!”

等人都趴在地上,隐蔽着的二十幾人才終于出來,為首者是個極盡妖嬈的女人,她美發如瀑,雙眸若星,葉勇康突然就記起了師父說過的話:“女人只有生的美麗了,才會是紅顏禍水,慧極近妖。”

雪燕顫抖着聲音大吼:“我女兒呢?!”

女人輕佻地一笑,葉勇康卻覺得她的眼神比小蛇還要森然千百倍,只見她朱唇輕啓,嘴角含笑地輕聲說道:“吃了。”

雪燕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被猛然爆了頭,葉勇康順勢接住他,緊抱着人大吼道:“雪燕哥哥!雪燕哥哥!”

幾個男人迅速繳了所有人的武器,把葉勇康押到了女人的面前。葉勇康怒目而視,站的頂天立地。

女人輕佻地笑道:“這麽俊呀,想不想死?”

葉勇康冷笑道:“要殺要剮,放馬過來。”

女人便神色黯淡地凝眉不語,過了半晌才遺憾地說:“我還想着放你一條生路呢。本來啊,我這兒有點東西,想讓你帶一會兒。”女人一招手,便有幾個男人拿了炸彈過來,她便繼續說道:“你帶着這個,去見你們首長,想怎麽說就怎麽說,可你得記着,我可是會竊聽的,如果你有任何小動作,我可就按下開關了。別看它小得可愛,它可是能炸毀一間屋子的。等你把話傳到了,這炸彈随便你拆,你看,行不行?”

葉勇康思索片刻,突然哭了出來:“我想我爸爸媽媽,我想去見他們……”

女人輕笑道:“這才是好孩子,等你把話傳到了,就去見你爸爸媽媽,好不好?”

葉勇康擦幹眼淚,點了點頭說道:“好,我想對他們說幾句。”說着扭頭用下巴指了指楚愛國。

女人笑道:“說吧。”

葉勇康對趴着的楚愛國說道:“白鴿,回頭讓我師父給我送師兄做的鹵肉飯來,我相信你會沒事的,你一定要親口告訴他。”

楚愛國并不知道葉勇康的身世,于是擡起頭看着人回答:“你保重。”

葉勇康笑着點了點頭:“嗯。”

女人擺擺手,讓手下把炸彈固定在人的身上,終于松開了對他的鉗制,輕佻地笑道:“放心,你會見到你爸爸媽媽的。”

葉勇康笑道:“一定會,我忘了說了,我爸爸媽媽,在天堂。”話音剛落,葉勇康突然往前一撲,拔掉了炸彈上所有的線路,爆炸聲轟然而起,除了趴着的人,無一幸免。

楚愛國凄厲的呼號劃破塵埃——

“老蛇!!!”

鷹擊長空,血染穹,殘陽盡下,英雄冢。天作幡,地為墓,青山是碑,埋忠骨。知君斷腸痛,莫灑熱淚慷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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