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物是人非(一)
銀狐簡單地處理了傷勢,趕到陸上清所在的醫院,在手術室外靜立守候。終于,綠燈亮起,陸上清渾身插滿管子地被推了出來,直至将人送入重症監護室,醫生才說道:“已經度過了最兇險的階段,接下來只要人能醒,就沒什麽問題了,只是他受傷太嚴重,需要好好靜養。”
銀狐微微點頭,輕聲道:“有勞。”
醫生被這冷冰冰的話凍了個寒顫,再不多說什麽,轉身走了。
此時天已全黑,燈光微寒,走廊裏冷冷清清。銀狐立在病房外,透過玻璃看着靜躺着的人,面上無喜無悲。
不知過了多久,陸上清幅度極小地晃了下腦袋,又安穩地睡了過去,銀狐終于輕笑道:“在下面找不到我,上來讨酒喝了?”說完笑着搖了搖頭,悠哉悠哉地離開了。
銀狐趕到臨時集合點,見顧立軍正與楚愛國交接事宜,周圍還有幾位資深的特工,餘建國也在旁邊。銀狐微微壓下心中的不安,晃過去輕笑道:“老楚,收編老蛇虧不虧?可惜他師兄起不來,不然就讓你嘗嘗他最愛吃的東西。”
圍着站了一圈的大男人,一時間卻全都啞了火,沒有一個人回答他。楚愛國愣愣地看着笑得溫和的人,腦中一片空白,他可以把噩耗告訴顧立軍,告訴餘建國,告訴所有的人,可讓他告訴銀狐,他做不到。
楚愛國愛開玩笑,愛打牌,為人十分随和,眼下他這一愣,銀狐心裏突然跳漏了一拍,借着不亮的路燈,看見這人竟是一身的狼狽,不安感驟然席卷全身,他強定心神地輕笑道:“他人呢?說好了不騙他,我可得向他賠個不是去。”
回答他的,卻依舊是一群人的沉默。銀狐心中躁動了起來,心思百轉千回,可他越是不安,面上就越是平靜,沉默片刻,終于輕聲問道:“你們這是什麽意思?”
楚愛國年過半百,即将退休,此刻卻忽然跪在地上老淚縱橫:“我對不起你,我沒把人護住,我無能,我無能啊………”
銀狐腦中“嗡”地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道顧立軍什麽時候把人扶起來的,周圍的人在不停地說着什麽,可他聽不見,他的耳中只有不斷呼號的風聲。
不知過了多久,顧立軍突然猛地晃着人大吼道:“銀狐!銀狐!”
銀狐因戰而傷,并未接受治療,只憑一口氣強撐着,此時被人一晃,登時便嘔出一口生血來,衆人大駭,紛紛去叫醫生,銀狐忽然握住楚愛國的胳膊,一字一頓:“告訴我,他在哪。”
楚愛國含淚訴說,銀狐安安靜靜地聽着,寥寥數語,一字一句猶如利劍穿胸而過,銀狐遍體生寒,握着人胳膊的手顫抖不止,他默然半晌,終于輕聲說道:“屍骨無存……你讓我……如何信你………”
顧立軍忽然渾身一震,驚呼一聲:“銀狐!你……”
四周的人臉色全變,銀狐目光輕掃,只見曾經如緞的黑發此時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黑轉白。一段青絲因人斬,三千華發盡恨生。
銀狐松開對人的鉗制,緩緩退了幾步,轉身離去。顧立軍想要追去,卻看到銀狐遠遠地擡起手晃了晃,便只好站在原地,目送着人走遠了。
夜風蕭蕭,白發盡散身後,銀狐漫無目的地走着,只覺那帶刃的風直刺進了胸口,冰冷生疼。不知不覺,銀狐竟走到了直升機的旁邊,他鑽進駕駛艙,鬼使神差地啓動了飛機。
隆隆的機械聲異常刺耳,憑着記憶,銀狐飛回了基地,穩穩降落在院中。機械聲停,銀狐走出機艙,院中靜得駭人,偶爾的幾聲蛩響更叫人覺得蕭然。銀狐環顧四周,只見曾住滿人的屋子裏,如今門窗不閉,屋中只剩下一條條的光床板了。
人去樓空,往日繁華,而今物是人非。
銀狐孤立院中,擡頭仰望,只見繁星依舊,那人卻終不能再回來了。銀狐忽然心中大恸,無法抑制地彎下腰,嘔出了幾口生血。血染華發,在黑夜中也晃的刺眼,銀狐一手撐着機身,一手緊緊地抵着胸口,似乎這樣便可以把那些冰冷的利劍逼出去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銀狐終于冷靜了下來,他緩緩地直起身子,拖着疲憊至極的身體爬上房頂,坐在了昨晚與人一起賞星的地方,解下酒壺,仰頭猛灌了幾口。
一陣夜風吹過,林聲葉聲簌簌齊響,銀狐白發輕揚,掏出平安符細細撫摸着,擡頭仰望如血似勾的月牙,輕聲自語:“把酒問姮娥,被白發欺,人奈何?”
夜風不知人不安,整夜呼號星高懸。銀狐一直靜靜地坐着,直到天色漸亮了起來,才偏頭看去,只見通體碧綠的小蛇正遠遠地盤在一旁,晃着腦袋不斷地示好。
銀狐與它對視片刻,便沖它招了招手,小蛇終于小心翼翼地扭着身子爬了過來,蹭着人的手,不敢再靠近。
銀狐捏起小蛇,細細打量了片刻,便讓它纏在自己胳膊上,起身返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