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一世之約(二)
女人追至樓下,人卻早已不見了蹤影,此刻正是下班高峰期,原本寂靜的小城竟也車水馬龍了起來。銀狐駕駛着一輛公家面包車,把小白狗放在後座上,揚長而去。
蘇雲舸由于受傷,在烈焰緊急出發的當天,便與曹帥帥一起提前轉移到了臨時集合點,然而他等來的卻是身負重傷的人,與意想不到的噩耗。得知消息後,蘇雲舸連夜趕到醫院,在病房外守着等人醒來。
這已是第二天了,眼見日頭漸已偏西,站在走廊裏的蘇雲舸渾身散發着陰鸷,猩紅的雙目不錯眼珠地盯着昏睡着的人。忽然,陸上清無意識地動了動腦袋,皺着眉頭睜開了眼睛。
蘇雲舸撲到窗戶的玻璃上,看着人悠悠轉醒,便立刻轉身跑去找到了醫生,扯着人就往病房跑,一邊跑一邊說:“他人醒了,快來看看他怎麽樣!”
這醫生是個文質彬彬的青年,他身材修長,戴着副金絲框眼鏡,是陸上清的主要負責醫生,他被人扯了一路也不言語,直至趕到了病房,才微微掙開了人的鉗制,順了順依舊平整的衣衫,清冷的眸子顯得不食人間煙火,淡淡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閑者勿擾。”然後推門進去,把蘇雲舸關在了門外。
這醫生進去例行公事般的檢查了一番就又出來了,對野狼般的蘇雲舸輕聲說道:“你可以進去跟他說話了,只是不要說太久,他傷得太重,損了底子,需要靜養。”
蘇雲舸點了點頭:“謝謝。”
醫生仔細打量了他一番,便一言不發地走開了。蘇雲舸此刻根本顧不上去想這醫生有什麽古怪之處,他輕輕推開房門,壓着呼吸聲緩步走到病床前,見人的眼中已清明了許多,便微微放下了心,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靜靜地與人對視着,一時間病房內只剩下了嘀嘀的儀器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蘇雲舸才坐在一邊,終于輕聲問道:“疼麽?”
陸上清微微晃了晃腦袋,嘶啞着聲音回答:“有麻藥。”
蘇雲舸心中一痛,皺着眉沉默了半晌,緊握着的拳頭咯咯直響,咬着牙輕聲說:“他倒是還能開飛機。”
陸上清眼睛一亮,啞聲笑道:“好極了。”
蘇雲舸騰得站了起來,氣的渾身發抖,卻又竭力壓制着身上的戾氣,唯恐煞到重傷着的人,暗自調整了幾次才把話說出口:“他沒事,可跟我有什麽關系?他欠我一個交待。”
陸上清勾起嘴角,啞聲笑道:“還欠我一頓酒,記得幫我要回來。”
蘇雲舸被噎了片刻,忽然就轉身出了病房,大步流星地走到洗手間,對着牆壁狂錘亂踹了好一通才消停下來,摸出支煙叼在嘴裏,剛掏出火卻又突然停下,順手把火和煙扔到垃圾桶裏,又把兩手的血沖洗幹淨,出去随意包紮了一下才回了病房,見人已經睡着了,便輕輕地坐在一邊,用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描繪着人的輪廓,終于輕聲自語道:“如果換作是我,你會說‘好極了’麽?”
陸上清底子好,只要能醒過來,就是度過了最危險的階段,只又過了幾天便轉移去了普通的病房,還能說能笑地不再像個活死人了。
見人好了,蘇雲舸便恢複了訓練,這日他訓練回來,竟還帶了個花環,花枝被略顯粗糙地擰在了一起,可每一朵花卻都開的挺漂亮,雖不能讓人眼前一亮,卻也算得上有些野趣。
一見這陣仗,陸上清便笑着揶揄道:“怎麽,這充話費送的?”
蘇雲舸随手把花環挂在一邊,回頭笑道:“今兒學開飛機,路過小湖,就順便下去做了這個,給你看個新鮮。”
“小湖”指的便是那組織根據地附近的“密林清地”了,可這裏與小湖距離甚遠,若不是連夜啓程,只怕到現在是回不來的,又何來“路過”一說?陸上清心中有數,卻也并不戳破,只是淡然笑道:“想不到你做這些女兒家的東西還挺拿手。”
蘇雲舸笑着搖搖頭,似有質感的目光輕輕落在人的臉上:“我是為人學的。”
陸上清笑道:“我還當是為了省花錢。”
蘇雲舸随意坐在一邊,叱笑道:“是,我窮。”
窮?窮還開飛機去采花?陸上清笑着搖搖頭,不再浪費口水,閉上眼睛活動着酸麻的脖子,随口問道:“老蛇這幾天幹什麽呢?”
蘇雲舸笑着應道:“怎麽,做了那麽久的飯,現在才想起要飯錢?”
陸上清淡笑道:“那個沒良心的小兔崽子,師兄傷成這樣,也不知道來表一表孝心。”
蘇雲舸笑道:“他還是有孝心的,還等着你痊愈了,做鹵肉飯給他送去呢。”
陸上清就賞了個白眼給他,沒好氣地笑罵道:“我是有多欠呢,這也算孝心?他跟着白鴿了?”
蘇雲舸起身撐在人床上,湊在人耳邊,壓低聲音輕聲說道:“他這麽不孝,你還惦記他幹什麽?”
陸上清看着醋意大發的人,無奈地岔開了話題:“我什麽時候能出院?”
蘇雲舸在人臉上輕輕一吻,又笑吟吟地坐回了旁邊的病床上,一邊往杯子裏倒水一邊笑着說道:“就算你一輩子躺在床上,我也照顧你。”
陸上清知道這次的傷勢不容樂觀,便認真地說:“我想知道。”
蘇雲舸試過溫度,把吸管插入杯中,湊到人嘴邊才說道:“放心吧,一個月之內。”
陸上清偏頭就着吸管喝了些水,繼續問道:“一個月痊愈?”
蘇雲舸放了杯子,幫人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對上人認真的眼神,便輕聲答道:“一個月出院,可以坐着,能走路。”
一個月出院,可以坐着,能走路………陸上清反複品着這三句話,感覺心裏像是被一把鈍刀生生地磨着,可他也清楚,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意料之中地見人沉默了,蘇雲舸輕輕握住人依然泛青的手,低聲說道:“別怕,有我在。”
沉默中的陸上清忽然輕笑出聲,幹脆閉上雙眼,好好地休息去了,他要争取用最快的速度康複痊愈。
蘇雲舸靜靜地陪在一邊,直至人熟睡過去,才打了盆熱水,拿毛巾仔細地擦着人的身子,然後趁人陷入熟睡,一遍又一遍地做着醫生教過的活血按摩。
在蘇雲舸的悉心照料下,陸上清的确恢複的很快,只過了十五天,他便可以下床走動了,又留院觀察了數日,陸上清終于出院了。
出院時只有蘇雲舸一人陪在旁邊,陸上清望了望久別的藍天,默然地站了良久,轉頭看見蘇雲舸衣領上吊着的小蛇,終于自嘲地笑道:“喂他還不如喂條蛇,都這時候了也不知道來接,怎麽當師弟的。”
蘇雲舸輕笑一聲,擡頭望了望天,低語道:“他那麽傻,世界又這麽大,只怕他找不到你。”
陸上清叱笑道:“什麽話?算了,走吧。”
蘇雲舸卻突然問道:“能做飯麽?”
陸上清一怔,轉頭對上人深邃的目光,心中忽然一頓,他默然片刻,終于問道:“他在哪?”
蘇雲舸低語道:“等你做鹵肉飯給他送去。”
陸上清的腦中“嗡”地一片空白,呆愣了片刻後忽然緊握着人的胳膊,急切地問道:“銀狐呢?銀狐在哪?!”
蘇雲舸心中登時又翻江倒海了起來,忍不住問道:“這種時候,你想的還是他麽?”
陸上清無數問題堵在胸口,一口氣沒倒上來,突然咳了起來,直咳得全身發抖,蘇雲舸連忙給人順着氣,暗惱自己太不會看時機,怎麽就挑這個時候說呢?這個時候還吃哪門子醋呢?于是立刻哄道:“銀狐沒事,他很好,清兒,對不起,我不該瞞着你……”
陸上清咳的昏天黑地,胸口仿佛是個大風箱,每一咳嗽便能聽到“呵哧呵哧”的聲音,好不容易止住了,人卻終于沒了力氣,原本蒼白的臉由于劇烈的咳嗽而泛着不正常的紅,他尤自喘着氣嘶啞着聲音問道:“怎麽會……怎麽會?”
蘇雲舸只好把事情經過說了出來,陸上清半靠在人身上,垂着頭默然了半晌,終于輕聲說道:“幹得……漂亮。”
蘇雲舸扶着仍在顫抖的人,輕聲勸道:“清兒,我們再去檢查一次好嗎?”
陸上清勉強把自己撐了起來,強打精神地擺了擺手:“沒事,帶我去你的住處,順路買些食材回去,聯系銀狐,我得……”
蘇雲舸扶着顫抖的人,憋悶地胸口發堵,卻也不敢再給這人添惱,只好點點頭:“好,你慢些。”
兩人回了住處,陸上清在人的攙扶下做了些鹵肉飯,銀狐準時到達,陸上清見了他一頭的雪發,便笑着揶揄道:“若我死了,你也不見得會這樣。”
銀狐輕笑道:“你死不了。”
陸上清便叱笑一聲:“對,你還欠我酒。”
蘇雲舸收拾好了東西,三人便一起出發,到了臨時集合點,調了輛面包車,便直奔小城而去了。
等到了墓地,銀狐把鹵肉飯放在墓碑前,三人都未作聲。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小蛇扭着身子纏在了墓碑上,晃着腦袋看着沉默的三個男人,十分理解不了人類的行為。
銀狐捏起小蛇,微微用力地扼住七寸,低語道:“再敢纏上去,我活剝了你。”小蛇登時就僵成了一根棍,吐了一半的紅信子都沒敢收回去,直接裝死了。
銀狐把它丢給蘇雲舸,終于輕聲道:“行了,這麽久了,也該吃完了,走吧。”
陸上清緩緩蹲下收拾了東西,聲音幾不可聞:“好人就該死麽……”
蘇雲舸低語道:“跑得快了攆上狼,跑得慢了狼攆上。不是好人就該死,而是命。”
陸上清緊攥的指尖微微發白,輕聲問道:“命在誰手裏?人為了什麽活着?”
銀狐輕聲道:“命由天定,事在人為。你不該問人為了什麽活着,而該問人為了什麽死去。”
蘇雲舸彎腰把人扶起來,低語道:“他是英雄。”
他是英雄,所以莫要折煞了英雄。
陸上清面上無喜無悲,一雙手卻緊握到發白,他想除去世間所有的肮髒,他想還給死去的人一個公道,他想質問蒼天何為命運,他想再看一眼那人幹淨的笑容,可最終他只輕聲說道:“走吧。”
三人默默地來,又默默離開,沒有痛哭,甚至沒有提那人的名字,可在這安靜的默契中,懷念卻顯得愈加沉重。
三人剛轉過一個彎,銀狐忽然腳步一頓,目光凝在一個墓碑上,它竟是半個多月前歸還小狗的女人的墓,銀狐不由得仔細看了一番,确定了是那個女人,心中便疑雲頓生——半個多月前還好好的一個人,怎麽死了?她孤苦一人,這墓是誰立的?
陸上清見銀狐頓住,便順着他的目光看了過去,可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麽名堂,忍不住問道:“怎麽了?”
銀狐搖了搖頭:“沒什麽,我打算去小葉的住處看一看,你們呢?”
蘇雲舸堵了陸上清的話說道:“清兒該休息了,我們去附近的酒店。”
銀狐點點頭:“好,我送你們過去。”
三人終于離開了墓地,銀狐把兩人安頓在酒店,便搭乘公交去了老樓,剛到了地方,便看到半個月前被修理了的男人摟着那濃妝豔抹的女人一起上了樓,銀狐心裏頓時有了數。
可女人是怎麽死的?若是自然死亡,銀狐也懶得管,可若是被這兩人殺的,銀狐便決定給那女人讨個公道,必将此二人送上法庭。于是銀狐下了車,繞到樓後,悄無聲息地爬上了三樓,在窗邊聽着兩人的交談。
那兩人先是東拉西扯了一會,女人突然說道:“李哥,你真厲害,那女人還真自殺了。”
被稱作“李哥”的男人搖頭晃腦地笑道:“那□□最看的就是重名聲和貞潔,老子先毀了她的名聲,再讓人奸了她,她不自殺?那老子不就白混了。”
女人捏着嗓音媚笑道:“李哥,你太壞了。她也真傻,都這個時代了,誰還要什麽貞潔啊。”
“李哥”笑道:“夫妻一場,給她建個墓,我也是好人做到底了。”說着便順手開了電視機,正是新聞播報,連切了幾個臺都是一樣的新聞,只聽主持人公式化地說着:“國際毒枭‘黑寡婦’被我國輯毒刑警一舉剿滅,葉勇康等戰士視死如歸,以身殉國,英勇犧牲,下面請看詳細報道。”
“李哥”笑道:“呦,這不是咱家對面的那小子嘛!就他還上戰場?我看他就是去送死的。”
女人嬌笑道:“就是,就這種小白臉,死一百次都不見得能殺一個人,還英勇犧牲,不就是死了嘛,也不一定是怎麽死的呢,跟我們有什麽關系。”
“李哥”笑道:“我看他長的也不錯,還想着等他回來給兄弟們玩幾次,誰知道他就死了,真晦氣。寶貝,去給我倒點水來。”
女人便嬌笑着起身去廚房倒來了兩杯水,兩人喝了之後忽然開始暈眩,不一會就倒在一邊睡着了。
銀狐從廚房出來,戴了副白手套,拎了把水果刀,把刀塞進女人的手裏,又把女人扶了起來,擋在自己身前,對着男人刀刀致命地連捅了幾刀,血浸透了沙發,銀狐把女人放在地上,這才拉開窗戶翻身離去。
下了樓,銀狐無聲無息地隐在一旁,五分鐘過後,三樓便傳來一聲歇斯底裏的慘叫,又過了五分鐘,警察趕到,蒙着白布擡出來一具屍體,女人也被警車帶走,同時出來的還有樓裏其他的住戶,場面十分嘈雜。
等一切重歸平靜,已是日頭偏西了,落日餘晖映紅了半邊天,老樓依舊蒙着一層塵土。銀狐望着三樓的方向默立良久,終于轉身離去,蕭蕭而立的背影落寞而孤寂。
——既不能護你一生,我便守你一世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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