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絕對命令(三)
蘇雲舸明白人的心情,只好順着話哄道:“我們去哪複查?聯系大海?”
陸上清搖了搖頭:“聯系銀狐,讓他安排。”
銀狐早已成了蘇雲舸的逆鱗,他一聽這話就沒了好聲氣:“他能做到的,大海也能。”
陸上清笑道:“但我要找的人,只有銀狐才請得動。”
蘇雲舸:“誰?”
陸上清一字一頓:“顧少澤。”
蘇雲舸被生生地噎了半晌,終于渾身陰鸷地說道:“非找他做什麽,我讓大海給你找個會笑的。”
陸上清笑道:“吃醋?”
蘇雲舸就翻身坐了起來,意難平地對人說道:“清兒,不是我吃醋,他就是個狐貍精,你讓我怎麽放心?”
陸上清看這人毫不掩飾地散着戾氣,仿佛時刻準備與冒犯者決一死戰似的透着狠意,再一次見識了這人近乎瘋狂的占有欲,當下只得順着人勸道:“對,他是狐貍精,是紅顏禍水,他禍國殃民。你去聯系他,我只見顧少澤,這樣行嗎?”
蘇雲舸終于平靜了些,思量了半晌才勉強點頭:“好,我聯系他。你再躺會兒,我去給你熱早飯。”說完便起身離開了。
陸上清看着關上的門,突然覺得卧室空曠了起來,“獨守空房”這四個字就毫無預兆地就跳上了他的心頭,陸上清沒有當閣中閨秀的打算,當下就撐起身子下了床。
即使是周末,陸家也只有芹姨在,等陸上清吃過早飯,兩人就動身去了銀狐說的地方。
這是個小洋樓,純白的牆,透明的窗,湖藍色的房頂,泛着冷光。
蘇雲舸揶揄道:“我還以為是座冰山,清兒,裏邊挺涼快吧?”
陸上清就點了點頭:“挺冷。”
兩人按了門鈴,不一會門就開了。開門的是個身材修長的男人,長得斯斯文文,還戴着副金絲框眼鏡。原來這顧少澤正是陸上清住院時的主治醫生。他剛開門便冷聲道:“別耽誤我時間。”然後給人留了個背影,自顧自地走開了。
兩人見怪不怪,跟着人進了樓。
顧少澤帶人進入醫療室,十分利落地對陸上清檢查了一番,言簡意赅:“還行。”
陸上清早習慣了這人的冷淡,不指望他會主動說什麽,幹脆問道:“師叔,我聽力什麽時候能好?”
顧少澤收拾着儀器随口答道:“一兩年。”
陸上清心中的期望忽悠就滅了一半,凝噎良久終于問道:“有後遺症沒有?”
顧少澤頭也不擡:“沒有。”
陸上清就心懷希冀地問道:“我幾時能痊愈?”
顧少澤掀了掀嘴唇:“兩三年。”
陸上清僅剩一半的期望就應聲化成了飛灰,凝噎了半晌才問道:“有什麽快些痊愈的法子嗎?”
顧少澤收拾利索了儀器,轉身看着人實話實說道:“沒有。”
陸上清默然無語,蘇雲舸半摟着人安慰道:“會好的,急不得。”
顧少澤語不驚人死不休:“看來血鷹是受。”
蘇雲舸覺得這貨的狗嘴裏終于吐了回象牙,于是就笑得一臉風騷:“師叔好眼力。”
此言一出,陸上清登時就眼角一跳,立刻偏頭對人說道:“把你的蹄膀拿開。”
蘇雲舸正欲說些什麽,卻被顧少澤搶了先:“兩個大男人,偏要學姑娘家拌嘴,有能耐去床上解決,少在我面前丢人現眼。外面有的是賓館,滾。”
蘇雲舸的千言萬語就被生生地堵了回去,再一次确信了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硬是調整出了個笑容,乖順地對人說道:“師叔說的是,我們這就走。”
陸上清本想說些什麽,卻又不想應了拌嘴的名頭,只好忍住了滿心的怨念,偏頭對蘇雲舸說道:“你先出去,我還有些話想問。”
蘇雲舸眸色一沉,默然了半晌,終于點頭:“我在外面等着。”然後緩緩地退了出去。
陸上清看人走遠了,才開門見山地問道:“何初最近有動靜嗎?”
顧少澤搖了搖頭:“沒有。我會定期向銀狐彙報,不必再來問我。”
陸上清與人對視良久,終于說道:“你在騙我。”
顧少澤沒有辯解。
陸上清輕而緩地說道:“這麽長時間,銀狐沒有消息,組織與我的聯系全斷,真的是為了讓我養傷?我養兩三年,便兩三年就不與我聯系?還是……沒必要與一個廢人聯系了。”
顧少澤漠然地回視着人的目光,冷聲道:“旁人把你捧上天,你就是條龍,把你踩在腳下,你就是條蟲?陸上清,別自找着讓人看不起。”
陸上清攥緊了褲兜裏的鑰匙,被不算鋒利的金屬硌的生疼,緩聲說道:“看不看得起我,是你的事情。我只問你,何初最近如何?”
顧少澤幹脆轉身就走,冷聲回道:“我不屬于組織,你更不是我的長輩,與我說話,注意分寸。”
“黑寡婦死了!”陸上清突然斷喝道。
顧少澤果然身形一頓,卻并未轉身,只留給人一個冷徹清骨的背影。
“她死了,”陸上清接着說,“能威脅到何初的人永遠不在了。如果我猜的沒錯,何初已經,徹底洗白了吧。”
顧少澤默然良久,卻擡腿就走。
陸上清沖過去扯住人的胳膊,迫使他看着自己,冷冷地質問道:“何敏病了,肺炎。你作為何家的私人醫生,為什麽不在他家裏?”
顧少澤對上人洞悉一切似的目光,終于開口:“黑寡婦死了,何初就沒了威脅,一個星期前,他已經徹底洗白,組織決定放棄對他的監視。這是絕對命令,任何人不得…”
陸上清一把推開人就沖了出去,甚至掙脫了蘇雲舸的攔截,瘋狂而漫無目的地狂奔了起來。
憑什麽,為什麽。陸上清不斷地問着自己,憑什麽有人能拿帶血的錢過着安穩日子,為什麽每個人都能如此地冷漠?八年,整整八年,每日的茹毛飲血,每晚的殚精慮竭,究竟是為了什麽?!生者無為,亡者何辜!
陸上清縱其一身之術,瘋狂地甩掉了蘇雲舸,終于在轉入一道胡同時,體力不支地扶着牆咳嗽了起來,每一聲都仿佛要把內髒翻出來一樣,咳得聲嘶力竭。
不知咳了多久,陸上清終于緩了口氣上來,他背靠着牆緩緩地坐在了地上,擡頭望着被小胡同割裂了的四方天,扪心自問:“我這幹什麽呢?”
幹什麽呢,陸上清重複地問着自己,在心上一刀一刀地慢慢磨着。
來來回回的人跨過陸上清攤在地上的腿,漠然地走着自己的路,幸或不幸地過着自己的人生。
“身處絕境的時候,”陸上清呓語般的說道,“只有往前走,退路才會出現。可是爸,我現在該怎麽辦,怎麽辦……”
陸上清木然地撐起身子,胸口忽然一陣劇痛,彎下腰就咳出了幾口生血來,把幾近透明的唇染得殷紅。
陸上清就着彎腰的姿勢緩了口氣,把血跡抹在了手心裏,本能般的往前走去。
他漫無目的地坐了輛公交,慣性般的下了車,又行似無魂地走了段路,駐足看去,橫在眼前的,竟是那經年不改的老院。
午後的陽光潇潇灑灑,陸上清迎風而立。他用深不見底的目光一遍遍地描繪着老院,卻又像是在一遍遍地打量着自己。
報仇。陸上清的心底忽然就響起了一個聲音,不斷地重複着,報仇,為爸媽報仇,為老院報仇,為曾經的家報仇,為自己,報仇。
風忽然就猛烈了起來,直将老院裏的落葉悉數卷起,響着哨地久久不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