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峥嵘歲月(五)
“我心裏好亂,”何敏郁悶地傾訴道,“為什麽這些事會發生在我家啊?為什麽偏偏是我?”
“有什麽好亂的,”陸上清溫和地安慰道,“信則有,不信則無,你父親信這些,所以做了,存在即合理。”
何敏聽得似懂非懂,她滿腔怨念無處可發,于是皺着眉嘟囔道:“他怎麽會信那些呢?我覺得很奇怪啊,哪兒有什麽鬼神啊?”
“信仰罷了,”陸上清笑道,“不如這樣吧,下午放學後,我去跟你父親聊一聊,你也不要太擔心了。”
何敏忽然就開心了起來,語氣也輕快了許多:“那我跟我爸說一聲,你要在這兒吃飯嗎?”
“不用了,”陸上清溫和地笑道,“我只是聊聊天,說完話就走。”
“哦……”何敏悵然若失地應了聲,她想到家裏烏煙瘴氣的樣子,也的确不好留人,于是讓步道:“好吧,那我等你。”
“好。”陸上清頓了頓,繼而輕聲嘆道:“不用怕,還有我。”
“嗯!”何敏雙頰緋紅,笑着點頭應了聲。
挂了電話,何敏奇跡般地開心了起來,似乎與陸上清說上幾句話,天大的問題就都不是問題了。
何敏切好了水果,送進父親的房裏,一見父親魔怔的樣子,便畏憂參半地輕聲哄道:“爸,我切了點水果,您吃點兒吧?”
何初卻愣瞪無神地呆坐着,似尊鐵像,陰森駭人。
何敏小心地放了果盤,細聲細語地哄道:“爸,陸上清說等會兒過來看看您……”
何初身子一抖,立刻發沖上指地轉過頭瞪着何敏,極壓抑地磨着牙問道:“誰?”
何敏吓了一跳,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小聲說道:“陸上清……就是之前來我生日聚會…”
“滾!”何初癫狂地拍着被褥,聲嘶力竭地怒吼了起來,“都給我滾!”
何敏連忙又退了幾步,瑟縮在牆角看着父親瘋癫,身子也抖了起來。
何初看着精美的果盤,恍然間記起了陸上清切水果的樣子,腦子裏回蕩着人魔咒似的話:“我是你遺留在這世上,未清的噩夢。”
壓死駱駝的,是最後一根稻草。
何初忽然仰天長嘯了起來,他回手就把果盤狠狠地砸在了何敏的身上,聽着女兒的慘叫,毫不憐惜地罵道:“吃裏爬外的東西!給我滾!滾!”
何敏連躲帶閃地出了房門,躲回卧室哭了起來,她撥通了陸上清的電話,斷斷續續地說了情況,渾身發抖地央求道:“我害怕,你快來,快來……”
陸上清不多時就趕到了,他安慰了何敏,就獨自進了何初的房間。
此時的何初已安靜了下來,他一身睡衣淩亂不堪,正光着腳坐在地上,驚恐地看着自己的雙手。
陸上清反鎖了門,他輕輕地走到何初身旁,在距離一步遠處站定,冰冷的聲音令人生畏:“舅舅,別來無恙。”
何初雖瘋,卻并不傻。他緩緩地昂起頭,斜眼瞪着來人,咬牙切齒地問道:“你?是你?!……你想幹什麽?!”
陸上清輕笑一聲,他悠閑地擡起手,整了整本就平整的衣衫,漫不經心地答道:“我想幹什麽?你對我做了什麽,我就對你做什麽,僅此而已。”
何初對面前身量欣長的人上下打量了幾番,終于猶疑地喃喃自語道:“不……你不是陸家的孩子……你……你……陸家……陸家……陸家不會有你這種……這種怪物……”
“呵……”陸上清忽然就笑出了聲,連肩膀也跟着顫了起來,他語調輕快地笑道:“我是怪物,您又是什麽呢?”
何初忽然斷喝道:“我不是!”而後他氣息不穩地喘了半晌,慌張地辯解道:“兔子急了都會咬人!斷我後路,不止是我!誰都不想死!”
陸上清薄唇微揚,語若流霜:“不想死,是不夠痛苦。我不殺你,也不會報案,我要讓你,生不如死。”
“哈哈哈哈…”何初嘶啞地笑着,他踉跄地站了起來,搖頭晃腦地笑道:“報案?你去報啊?說我雇兇殺人,說我滅你滿門,去說啊,去啊?你怎麽不去呢?啊?不就是沒證據嗎?呵呵呵呵…”
“證據,”陸上清笑道,“不巧,我還真有。”
何初驀地斂了笑聲,他的笑肌瞬間僵硬,臉上褪盡了血色,卻發狠地瞪着眼前的人,表情是說不出的古怪,像是一尊劣質的蠟像。
似乎是料定了何初的反應,陸上清好整以暇地接着說道:“十七年前,你與我父親吵翻了臉,為的是憶信公司的股份,你想白得,父親卻不給,你就逼我母親離婚,父親不忍讓母親良心作難,就給了你三成的股份;十五年前,你挪用公司的錢,拿去嫖(和諧)娼,第一次遇到了龍虎門;十二年前,你順藤摸瓜,背叛了龍虎門,成了黑寡婦的第一線;八年前…”
“夠了!!!”何初怒喝一聲,他面如金紙、渾身發抖地指着面前斯文的青年,駭極了地連聲否認道:“你胡說,胡說,胡說……”
“是不是胡說,”陸上清悠閑地笑道,“您心裏清楚。舅舅,這些年,您可睡得安穩麽?午夜夢回時…”
“滾出去!”何初癫狂地揮着胳膊,歇斯底裏地喊叫道:“給我滾!滾!滾!”
“好,我這就走,”陸上清有禮有節地應聲道,“您多保重,岳父大人。”
這聲“岳父”猶如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何初的臉上,他忽然就鎮定了下來。女兒,對了,還有一個女兒,小敏——他如是想着。
陸上清慢條斯理地笑道:“您說,小敏叫我父親,是‘爸爸’好呢,還是‘姑父’好?”
何初目眦盡裂地瞪視着面前的人,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面前的人并非是人,而是來尋仇的陰魂,是會毀了他女兒的災禍。
“殺了他。”
一個清醒而決絕的聲音驀然回蕩在何初的心底——殺了他。
“久一刀出獄了,”陸上清随口提到,“他從來就沒死,法事就不用做了。”
何初終于尋回了一絲理智,他嘶啞地低聲問道:“你怎麽知道…”
陸上清輕笑一聲,轉身向外走去,随意地答道:“我知道的,可不止這些。”
清脆的關門聲回蕩在空曠的卧室裏,何初盯着人絕去的方向,默立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