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峥嵘歲月(六)
陸上清告別了何敏,便騎着單車離開了,似乎他只是來問候了一聲,別無他事。
自人走後,何初便愈來愈清醒,牙關也愈來愈緊,他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此人不除,必留後患。
何初在心裏如此這般地大致規劃了一番,便出了卧室。他甫一開門,便看到女兒正躲在牆角,怯生生地望着自己,像是一只受驚的兔子。
何初的心驀地一軟,連眼神都溫柔了許多。他想了想,便輕輕地招了招手,溫和地哄道:“過來,讓爸爸抱抱。”
何敏慢慢地靠近了父親,敬畏地小聲喚道:“爸爸…”
何初疼惜地把女兒擁入懷中,默然了良久,終于長嘆一聲:“傻姑娘。”
何敏擡頭看了看父親,小心地問道:“爸爸,你…”
“沒事了,”何初溫和地笑道,“爸爸吓到你了,是嗎?”
何敏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爸爸最好了。”
何初揉了揉女兒的頭發,輕聲哄道:“乖。等會兒爸爸給你做你最愛吃的,好不好?”
何敏搖了搖頭:“不用了爸爸,飯都做好了。”
“你做的?”何初欣慰地笑道,“我女兒真棒。”
說罷,兩人便往餐廳走去,何敏看着氣色不錯的父親,小心地問道:“爸爸,剛剛……陸……陸上…清……”
“哦,小清啊,”何初溫和地接話道,“他可真是個好孩子,這次多虧了他來疏導我,我才能振作起來。小敏啊,不如爸爸收他當幹兒子吧,讓他當你哥哥,好不好?”
何敏大驚失色:“啊?!”
“怎麽,”何初溫和地笑道,“不願意?”
何敏立刻本能地搖了頭:“不不…不是……我…我願意……”
“好孩子,”何初欣慰地笑道,“幹哥和親哥都是哥,一樣的。”
何敏輕咬着嘴唇,低下頭不再說話了。
待兩人落座餐廳,何初有一搭沒一搭地問着學校裏的事,何敏乖巧地應着,氣氛倒也顯得十分惬意。
“對了,”何初随口問道,“陸上清怎麽會知道咱們家做法事啊?”
何初不提還好,這一提正怼在何敏的心窩裏,于是她無比懊惱地嘟囔道:“不止是他,全班都知道了。”
“全班?”何初笑了笑,給女兒夾了些菜,自己又夾了口菜吃了,才饒有興趣地接着問道:“怎麽會呢?”
何敏一腦門的怨念:“我不太清楚,好像是蘇雲舸先說的,是他告訴我們班的同學了。”
“蘇雲舸?”何初追問道,“是上次生日聚會來晚了的那個?”
“嗯。”何敏點了頭,接着補充道:“爸,他可壞了,老跟混混頭子在一起。”
“混混頭子?”何初笑問道,“你怎麽知道啊?”
“大家都知道,”何敏随口遮掩了,岔開話題說:“他跟着久一刀混,那人以前進過監獄的!”
何初指尖一緊,卻依舊溫和地笑道:“你個小丫頭,知道什麽?進過監獄的就沒好人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個道理懂不懂?”
何敏對這個論調嗤之以鼻:“壞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為什麽好人要經歷那麽多磨難?”
何初輕輕地敲了敲碗邊,溫和地笑罵道:“跟誰學的歪理,好好吃飯。”
何敏立刻訓練有素地往嘴裏送起了食物,再不多嘴了。
當日下午,何敏便回歸了學校。教室裏的人還是那群人,仿佛一切都未發生變化,可何敏的心,卻冷漠了許多。
一晃又是幾日。時間的平淡帶走了連日的不快,盡管各種小傳說被以訛傳訛地誇大到了離譜的地步,可何敏的生活依舊恢複了正常。
讓人習慣曾經的不習慣,接受曾以為的無法接受,生活大抵如此吧。
這日中午,何敏回到家中,見父親已布置妥當了飯菜,便立刻洗漱了一番,規規矩矩地坐在了父親身旁,随口問道:“爸爸,您和陸上清的父親認識嗎?熟悉嗎?”
“不認識啊,”何初溫和地笑道,“怎麽了?”
何敏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不滿地撅着嘴說:“沒什麽,有些人太無聊了,每天胡說八道。”
“怎麽啦?”何初笑問道,“誰說什麽了?”
何敏氣呼呼地把碗筷往桌子上一摔,撅着嘴抱怨道:“還不是蘇雲舸,他個嘴上沒把門的,成天狗一樣地亂吠。”
何初佯怒地笑罵道:“你個小丫頭,這話是跟誰學的?”
何敏怄氣地低下了頭,盯着碗裏騰着熱氣的米飯,微甜的香味飄忽了她的惱怒,臉上也跟着粉紅了起來。她沉默了半晌,才嘟囔着說:“我們班的同學說,我和陸上清是有娃娃親的,是家長們定的…”
“哐啷”一聲瓷勺碰碗,驚醒了在座的兩人,何敏看着臉色驟變的父親,呆愣地住了口。
“沒事,”何初扯起嘴角笑了笑,撈起碗中的勺子,接着說道:“手滑了。”
無事便無需說辭,他這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解釋,反倒勾起了何敏的好奇——父親這是怎麽了?
何初并未像往常那樣一笑了之,而是順着話問了下去:“你聽誰說的‘娃娃親’?”
“大家說的……”何敏呆愣地重複道,“我們班的同學說的。”
“哪個同學?”何初頗為耐心地問道,“誰是第一個說的?”
“不知道,”何敏搖了搖頭,繼而猶疑地問道:“既然是假的,幹嘛還要問是誰呢?”
何初一怔,無奈地笑道:“你個傻丫頭,就因為是假的,我們才更該知道誰是造謠者啊!”
“不用,”何敏又搖了搖頭,“流言止于智者,只要不是真的,誰愛說就說去呗。”
何初“啧”了一聲,頗為嚴肅地嗔怪道:“你個小丫頭,懂什麽?”
“我不能把每個人的嘴都堵上,”何敏罕見地頂嘴道,“如果是真的,就算我不想承認也還是真的,我堵上一個人的嘴,還是會有別的人知道。有人告訴我,如果想避免洪水,就該合理地疏導,而不是阻塞…”
“夠了!”何初忽然斷喝一聲,“這些話是誰教你的?!是陸上清不是?”
何敏被這聲斷喝吓了一跳,又被猝不及防地戳中了心事,腦海裏登時就空白了一片,什麽話也說不出了,只覺太陽xue處突突地跳着,臉上也發起了燙。
何初心裏清楚,何敏只是個半大的孩子,這“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的論調,定是有心人提點的——這些話哪裏是在寬慰何敏,這分明是段穩準狠的警告!何初穩了穩心神,牙關緊咬地想:“能說出這些沒頭沒尾的話,更掐準了時機的人,留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