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放開那個教官(四)
“于衡,你負責周三和周五的訓練。方青舟,你負責周二和周四,周五別忘了去測評。”裏克看着眼前兩個得意學生,嘴角松快不少。
“是!”兩人異口同聲,‘啪嗒’地腳後跟一碰,敬了個軍禮。
裏克含笑回了個禮,拍了拍方青舟的肩膀:“你們兩個在上次演習表現出色,上邊的绶禮已經在路上了。三等功是跑不了了,哈哈。”能笑出聲來對裏克來說是實屬罕見的情緒外露了。
方青舟笑着:“還是教官教導有功。”
“屁話。”裏克回了一句,但心裏還是有些自得的。這個學生自己這幾年都在自己眼皮底下,他有多下苦力,裏克是最清楚的人,能有這樣的成就反而是衆望所歸的,“行了,今年的新生就交給你們了,好好讓那幫小兔崽子見識見識咱們四階首席。對了,再不久就五階了吧?”
于衡點頭:“等開學就五階了。”
“都想好畢業後去哪了嗎?”裏克停下腳步,看向兩人。
方青舟同他對視,毫不猶豫:“去前線。”
裏克了然地點頭,看向于衡。
這個曾經雌雄難辨的男生現在已經長成了難以讓人輕視的男人,君子端方,長發依舊:“同他一起。”
方青舟此時正側頭看着他,看着他認真的側臉,還是不由癡了一會兒。
裏克眼底劃過一絲愁緒,一閃而過,沒讓兩個人精一樣的學生捕捉到就轉身向前走去:“既然下定決心了,這最後一年就好好過,等到了前線就不會這麽輕松了。”
話是這麽說,但這兩年來方青舟和于衡的日子過得一點也不輕松。
語重心長地說完,裏克和他們在下一個轉角分開了。
“王哲呢?”方青舟回過神,掩飾般地側過臉。
“這會兒應該在星網上堵人呢。”
“堵人?”
“還記得兩年前破他記錄的人嗎?”
“……ZH?”
“不,不是,後來又出了一個。”于衡邊走邊調出資料遞給方青舟,“你訓練太忙估計也沒閑心留意這個,如果不是王哲那段時間拉着我一定要和他組隊,我也不知道又來了個人物。”
方青舟面前的空氣投射着一份資料,星網昵稱三火,排名第二,第一的還是當年的那個ZH。而這個三火最早出現就是那個火爆一時的帶小白過S級系統地圖的大神。
“三火……三火……焱?”方青舟低聲念了幾聲。
于衡側頭:“怎麽了?”
“沒什麽。王哲看來最近很閑啊,還有時間上星網。”
于衡無奈地看着方青舟:“讓他歇歇吧,這神經已經緊了一學期了,适當放松一下比較好。”
方青舟挑眉:“我知道,不然他現在哪能上的去,星網我早給限了權限。”
“行行行,你厲害。對了,新生的訓練計劃……”于衡蹙眉,倒不是覺得棘手,只是實在有些麻煩。
歷年來最難搞的就是那幫什麽都還不清楚的新生,還帶着高等校院出來的天真,一點打擊就哭爹喊娘的。偏偏第一軍校就喜歡招滿腔熱血的容易被鼓動的少年,和其他軍校一看體質二看智商三看毅力的講究完全背道而馳。
象征性看看成績和體質,只要達标就好。最重要的入學考試就一個面試,學生只要充分表達了自己對成為第一軍校一員的熱愛,基本都給過了。
對新生當然是不錯的消息,但是帶新生的高階學員就哭笑不得了。是的,第一軍校有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的傳統。每屆新生都是由即将畢業的五階最優秀的十位學員教導第一學期的體能課。
而作為下一位默認的五階首席的方青舟自然逃不開,作為副席的于衡也要扛起大任。
方青舟苦着臉:“哎……我最愁這個了,聽說今年新生有幾個是五大家族出來的。他們生活在主星還能不知道咱這第一軍校什麽德行啊,教授天天研究怎麽更好地坑學生。”
于衡笑出聲:“得了吧,這兩年我看你坑我們同屆的坑得比教授還起勁好嘛。”
方青舟語塞,幹巴巴地哦了一聲。
“走吧,早點制定計劃,我們也好出去逛逛。最近上了一部你喜歡的影片,票都訂好了。”
“喲!不虧是我的副席,少了你我路都不會走了。”
“滾。”于衡笑罵。
方青舟勾住于衡的肩,将他拉到懷裏。
于衡看不見方青舟的臉,就也沒看到他驟然沉凝的眼神。
‘焱……呵,終于等到你了,聞焱。’
‘別本末倒置了。’
‘清楚,馬上就可以結束了。’
‘最好是這樣。’
倒是于衡很敏銳地察覺到什麽,微微側頭,看到方青舟幹淨的下巴,眼神恍惚了一會兒才問:“怎麽了?”
方青舟正在心裏同百年後的自己說着話,沒料到于衡忽然擡頭,他收斂心思,目視前方,扶在于衡肩上的手緊了緊:“沒什麽,在想你的成年禮。”
“成年禮?”
宇宙新歷的人們壽命已經延長至五六百年,成年的時間也就往後推移至三十歲。方青舟的成年禮在四階開學的時候辦過了,于衡正好比方青舟小上一歲,所以他的成年生日那天要到五階開學,說久也不久了。
于衡自然對自己的成年禮很是期待,此時卻也知道方青舟可能在轉移話題,但是他垂下眸子,沒有追問:“那你可要好好準備禮物啊,不滿意我可要退貨的。”
“自然。你不會失望的。”想起還需調整一些細節的計劃,盤算着還要聯系哪些人,方青舟心裏還是不由地激動起來。
他要給他一份最難忘的成年禮。
深夜。
方青舟一口喝掉營養液,躺在訓練室的地板上,慢慢調整呼吸。如果從監控調看,現在這個時間只有方青舟在的這間訓練室還有人,其他的都空蕩蕩的,于衡下午的時候就離開了,他要再去走一遍新生野外訓練的路線。
看着浮着暗紋的天花板,不知不覺的,方青舟竟然睡了過去。所以也沒聽到百年後的那個方青舟輕微的嘆息:“都是自己,就再幫你一回吧。”
方青舟睜開眼,卻發現眼前并不是熟悉的訓練室,他沒有馬上坐起來,而是提高所有的感官捕捉四周的動靜。
“嘀——您有一條短訊,是否查閱?”
方青舟慢慢地起身,燈光随着他起身也慢慢亮了起來,照亮了他所在的空間。一間不大的房間,靠牆一組桌椅,一個衣櫃,還有身下的營養艙,就沒有其他東西了。
“查閱。”
短訊裏的是王哲,他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臉,臉色擔憂,語氣遲疑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什麽,青舟啊,你沒事吧……要我說,你還是不要去了……那個聞焱太過分了,這不是往你傷上撒鹽嘛。青舟,你聽我一句勸,別去了。”
方青舟眉尾一動,心裏有了不好的預感。
王哲躊躇了一會兒,又開口:“于衡……額……青舟如果你真要去,我在門口等你,我陪你一塊去。恩,就這樣。”
然後他的臉就消失了,只有空中安靜地浮着“是否重播”的選項。
方青舟跨出營養艙,感覺身體不受控制地走到衣櫃前,将其打開,對着清一色黑色軍裝發了一會兒呆。動作遲緩地拿下一件,對着浮鏡穿戴整齊,最後系領帶的時候,他将頭向後仰,視線落在空中,嘴角剛挑起來就突然落下:“阿衡……”
他仰頭沉默了一會兒,再站直的時候,情緒已經都掩了下去。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比畢業的時候成熟了很多,也滄桑了很多。衣服下的身體還帶着沒來得及修複的疤痕,如果不是收到于衡的請帖,他現在恐怕還在邊緣星同蟲族作戰。
他走出家門,周圍的環境都是模糊的。
一個人影走過來,是王哲:“青舟……”
“走吧。”
“你的傷……”王哲沒出口的問候被方青舟掃了一眼就吞咽下去了。
方青舟坐在車裏,心裏是抑制不住的酸意和後悔。等懸浮車停在十分熱鬧的空中酒店的時候,他終于證實了自己的想法。
這恐怕是百年後那個自己的記憶,也是幾年後自己将會面對的場面。
……參加阿衡和別人的婚禮。
他沒有下車,靜靜地看着門口絡繹不絕的人群,不斷有人到達,捧着禮物,滿臉笑容,開口都是賀喜之詞。
白頭偕老,呵。
天作之合,呵。
永結同心,呵。
方青舟忽然擡腳一腳踹開懸浮車,車門上赫然印着他的腳印。王哲趕忙要拉住他:“青舟!青舟!你冷靜!”
方青舟沒有回頭,大步走過去,周圍人群察覺到這邊的異樣,都紛紛噤聲,向這邊看來,百人的場面一時間安靜異常。
于衡一身白色的禮服,立在大門前,一個身着同色禮服的男人走到他的身邊,扶住他的肩。
“方少校。”那個男人,就是聞焱,含笑俯視他。
方青舟立在臺階下,明明仰頭看着人,卻氣勢驚人讓人不得不避其鋒芒。他是從蟲海厮殺過來的人,多少次死裏逃生,身上的煞氣讓生活在安逸的主星的人們很是畏懼。
“聞焱。”方青舟瞥見于衡悄悄伸手拉住聞焱的手,心裏一股子氣突然松了,松得讓他都要站不穩了。
他忽然察覺到,自己有什麽資格站在這裏質問于衡呢?
是自己專注于實力的提升,忽視了這份感情。
于衡站在身後這麽久,從來沒回頭看看的是自己。他需要自己在身邊的時候,自己遠在前線邊緣星。他在身後追得那麽辛苦,自己卻理所當然地以為他還會等自己,但自己卻從來沒想過停下來等他。
王哲此時已經下了車,站在方青舟背後,猶豫着不敢上前。于衡也是他兄弟,如果說方青舟是讓自己崇拜的大哥,那麽于衡就是扶持他長大的二哥,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完全不知道這種時候應該站在誰那邊。
于衡那麽多年的努力他都看在眼裏,心裏不是沒想過勸他松手好輕松一些。等他終于放手,并有了一個真心相待的人的時候,王哲又開始擔心方青舟。
這個大哥明明對于衡也是擔心地要命,于衡是他放在心尖上恨不得含着的人。但是方青舟卻遲鈍地不懂變通,總覺得自己不夠強,還不能給于衡好生活就死撐着不開口。
王哲還知道一件于衡不知道的事。方青舟之所以這麽拼命,一是對蟲族的恨意,二也是為了早點賺取功勳。這次成功擊退蟲潮,他功勞巨大,上面已經決定将他連升三級至大校。那可是最年輕的大校啊!還能獨掌第七軍團,成為元帥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他還記得在邊緣星的時候,方青舟重傷被戰友從蟲堆裏挖出來,大家都紅着眼,他挺着最後的一點神志囑咐:“我沒事,你們別擔心,別告訴阿衡。”大家都知道的,他早早計劃着等成為上校就和于衡求婚。
可等他醒來的時候,除了大校的任命書,還有于衡和聞焱的結婚請帖。
正當他為難的時候,聽到方青舟低沉的聲音:“祝你們……白頭偕老,天作之合,永結同心。”
每個字都像是血肉裏扣出來的,還瀝着血,沾着筋。
王哲喉嚨一哽,心裏不由埋怨起了命運弄人。
為什麽于衡不能再堅持一會會兒?
為什麽方青舟不能再早點醒悟?
為什麽一定要錯過才……才來後悔?
作者有話要說:
啊……寫到方青舟這孩子說祝詞的時候,也好難受啊。該你的,讓你一心事業,誰等你咯,個木頭呆子。
不過還是要說一句,于衡和聞焱之間也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