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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放開那個教官(五)

方青舟是被凍醒的,訓練室雖然是恒溫的,但是之前他流了太多汗,作訓服雖然吸汗,但是體內熱量依舊流失了不少,他還躺在地上睡得不省人事。

可此時他卻是感激的。

在夢裏,他好幾次告訴自己這是夢,讓自己醒過來。但是沒一次成功。

夢裏,他說完賀詞後,就帶着王哲走了。

剛離開酒店不遠,他就吐血昏厥過去,再醒過來就在醫院的治療倉裏。他沉默不語地養了一個月的傷,就又回前線去了。

然後是不斷機械地作戰,唯一一根牽着他的神經也斷了,他每次上戰場都像不要命一樣。他知道戰友們、手下們都很擔心,但是他真的沒了牽挂了。

他的父母都是軍人,在他還在高等院校的時候,他們死在了一次蟲潮了,屍骨無存。

疲憊、重創和死亡都不能再動搖他,無盡的蟲潮和被圍剿的絕望也沒有打敗過他。将他徹底拉下來的,是再沒有等他回家的人這個現實。如果不是為了為父母報仇,為戰友安全活下來好回家同家人相聚,他可能就在某一場戰場上放下武器了。

那樣行屍走肉一般地活了上百年,他已經完全融入了夢裏的世界,死的時候,他只有解脫。

可是最終他醒過來了,回到這個一切還沒發生的時候。

他踉跄地爬起來,去沖了個澡。

他明白那個自己的意思,即便他沒有開口解釋。方青舟也知道他将他的經歷全權、毫無保留地展現給了自己,就為了讓自己明白一個道理。

一個他用盡畢生才明白的道理。

跟随自己的內心,不要等來不及了才後悔。

多麽簡單,他一生中聽到多少人說過這句話,又從星網上看到多少遍這樣的話。每次他都是一笑而過,他一直覺得很多時候人身在這個世界身不由己。他從來未曾熱愛過戰争,但是他卻因為很多人而最終站在了上面。

如果每個人都随心而去,這個文明世界離毀滅不遠了。

有人能夠去這樣做,但也有人不能這樣做。

對于方青舟來說,他有放不開的責任。

這樣根深蒂固的想法鑄造了上輩子站在星際巅峰萬人敬仰的方元帥,但也引導了人後寡言而落寞的方青舟。

站在休息室,對着浮鏡換好幹淨的作訓服,結實緊致的肌肉重新被掩蓋在衣服下,長腿窄腰,目光如刀如劍。

他閉了閉眼,眼底的鋒利頓時削弱,只剩下一絲淡淡的堅毅。這樣不再鋒芒畢露的方青舟,給人感覺明明也不再那麽具有威脅性,但是卻更讓人不敢輕舉妄動,看到他,心裏就會彌漫開一股不知從何而起的敬畏。

他對着浮鏡看了良久,眉目忽然舒展開了,嘴角挂起溫柔而寵溺的笑意,眼底亮閃閃的像是漫天星河都落在了他的眼底。

“我就知道你還在……”于衡的話未說完就頓住了,進門來的他也看到了方青舟的笑容,一時間愣住,呆呆地看着他。

方青舟眉尾一挑,看似調侃,但實際心情只有他自己能知道。他側身對着于衡笑得更開心,他不知道為什麽,嘴角就是不受控制,心裏滿滿的都是一種名叫滿足的幸福:“你回來了。”

“啊……我回來了。”于衡被方青舟看得不是很自在,慌亂地移開眼神,但又不舍得錯過方青舟難得笑得這般……這般勾人的樣子。他又将視線移回來,對上方青舟的目光,他便再也舍不得移開了。

于衡看着方青舟一步一步向他走過來,心跳越跳越快,臉上的溫度也越來越燙,總覺方青舟一聲一聲的腳步聲就像踏在他心上一樣。

方青舟在于衡身前不到半臂的距離停住了,他比于衡高了半個頭,所以微微低頭,卻沒有一絲今日之前的威壓感。

被他注視着的于衡感觸更是頗深,他只覺自己像是全身被溫暖的水包圍住,暖暖的,安靜的,平和的。

于衡知道方青舟其實長得很好,比那些勞什麽子的明星都好,甚至比自己都好。不是自己這樣總被人暗地裏誇的女性化的精致的好,是自己最向往的那種充滿男子氣概,但又溫柔的好。

只是方青舟平日裏氣場強大,多數時候總板着臉,雖然這兩年還會開開玩笑,但是笑得這樣溫和無害更是他從來沒見過的。大家平時也都不敢仔細看他的模樣,只有于衡,于衡會忍不住偷偷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這樣近的距離,呼吸纏繞的距離,讓于衡覺得空氣似乎稀薄了不少,不由抿抿唇,眼神飄忽了一會兒,還是落回了方青舟深色的眸子裏。

方青舟張手一摟,緊緊地把于衡抱在懷裏,頭埋在他的頸邊,深深地吸一口氣。

于衡紅着臉,下巴靠在方青舟的肩部,眼神迷離地落在半空,腦子裏糊成一片,但是有一個想法忽然蹿過:還好來之前特地洗過澡了。這個想法倏然地跑出來,下一秒就突然又跑不見蹤影。

他聽見方青舟的吐息圍繞在耳朵上,微微的熱氣卻讓他麻了一半的身子。

方青舟長長地喟嘆一聲:“對不起,我等不及了。”

“啊……”于衡覺得如果不是方青舟還抱着自己,自己可能就滑倒在地上,癱成一灘水了。

“我喜歡你,阿衡。”

我愛你。

我什麽也不想管了,只要你還在我身邊,我什麽也不管了。

于衡此時腦子終于清明了一會兒,眼睛睜圓了不少。半晌,他抖着唇:“我也喜歡你,青舟。”

好喜歡好喜歡,再也沒有人能讓我這麽熱烈地喜歡了。

只有你,只有你。

于衡忽然慶幸方青舟抱着自己看不見自己的臉,他很不争氣地哭了。他從來都不是脆弱的人,敢嘲笑自己的人都被自己一拳打倒在地,訓練再艱難咬牙都挺下來繼續訓練。他能成為第一軍校的副席,就足以證明他的實力。

但是這會兒,卻因為這個人一個擁抱,一句輕喃,他就滿足地不能自己。

才四年,四年了。

他知道自己很喜歡方青舟,但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喜歡他。

他覺得這時方青舟讓自己去死,自己也是滿心歡喜的。

青舟啊,你好狡猾。

我發現,我剛剛好像愛上你了。每一秒都比上一秒要愛你。

從四年前還是一階新生的初識,他就對他上了心。四年來一直站在他身後,不敢輕易越線,求而不得。他以為他可能這輩子都一頭熱地栽在上面了,奢望着只要方青舟沒有喜歡的人,自己就可以一直陪着他,做他的副席。

如今就像天上掉餡餅了一樣,他這個餓了很久的人被砸個正着,抱着餡餅如夢似幻。

如果這是一場夢,能不能,讓我夢得更久一點?我不貪心的,就久一點,一點點就好。

第二天。

雖然放假了,四階升五階的第一軍校的學生們還是聚到了學校,和往常一樣,天還沒亮。大家熱着身,低聲交談着,等着他們的首席帶領他們進行新的一天的訓練。

然後,他們就發現了有什麽不對勁。

看着首席和副席走過來的樣子,他們都瞪大了眼睛。

首席還是一身黑色作訓服,身材還是他們咬牙切齒地羨慕的好身材。副席也是一身同色作訓服,黑發束在腦後,發尾微晃的弧度讓人抓心撓肝又不敢輕易妄想。

最重要的是!

首席你右手牽的是副席的手嗎?!

副席的手!

手啊!

副席的!

副席你怎麽不甩開?!

副席你臉紅什麽!雖然真的更好看了!

副席!

嗚嗚嗚……副席終究還是被首席拐跑了……

首席!此奪副席之仇,我們不共戴天!

衆人目瞪口呆,腦內彈幕瘋狂地刷過,大家都瞬間當機的模樣讓于衡不由想要收回手。但是被方青舟輕輕拽住,力度不大,于衡只要再使使勁就可以輕易将手抽回來。可是,他側目看了一眼方青舟。

只見方青舟嘴角含笑,見他看過來也側頭看他,眼底是安撫,是懇求。

懇求……

方青舟明明沒有很明顯的神情,但是于衡卻心裏一陣抽痛。他輕輕吸口氣,壓下那陣莫名的疼痛,眼底鎮靜下來,反而加力狠狠握住方青舟的手。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淩厲,看得衆人不少都回過了神。

方青舟,這可是你的選擇,我可再不會放手了。

方青舟眼底的擔憂漸散,柔柔的,像是盛了一汪山間泉水,潋滟無比。這樣的方青舟讓好不容易回神的衆人又驚住了。

麻麻,好……好可怕……我怎麽會覺得首席好像很好看?

妖獸啦!首席為什麽笑得這麽奇怪!首席被外星人穿了嗎?

為什麽覺得眼要被閃瞎了?

聞到一股戀愛的酸臭味……我要窒息了……

于衡晃了一下和方青舟牽在一起的手,心裏不太舒服。青舟的笑不是應該只笑給自己看嘛?這幫狗崽子完蛋了!看什麽看!都不準看!這是我的!我的!我于衡一個人的!

于衡沉下臉,死死地把這群看傻地跟智障一樣的同伴用眼神捅了一遍。

哼!

等着加訓吧。

衆人忽覺後背一冷,終于紛紛回神,留意到臉色不妙的副席,趕緊收撿收撿掉了一地的下巴和眼珠,不同聲色地活動一下僵住的臉部肌肉。

晚了,哼。

于衡同方青舟在人群前站定,臉色沉沉。

方青舟到是和沒察覺到奇怪的氛圍一樣,清了清嗓子,手也沒放開,就開口:“明天我和你們副席要去城內辦事,所以今天要加訓,明天放一天假。”

底下的人心裏又開始刷屏。

什麽辦事?還去城裏!哼,就是去約會嘛!瑪德戀愛狗了不起啊!

你們約會加火雞個訓啊!今天直接去好了!

樓上是王傻子吧。

黃毛你閉嘴,智障。

喲喲喲,內讧個毛球啊,沒看見戀愛狗還站在前面嗎?兄弟們!你們能忍嗎?不能!

不能+星網號!

不能!

兄弟們,想個法子截胡了!副席是大家的!你們忍心看方大惡魔把副席拱了嗎?

……樓上世界設定錯亂了吧。

為樓上上點蠟。

點蠟。

不是……說好同甘共苦呢?你們這是做什麽?

樓上智商負數鑒定完畢。

我只知道副席終于把首席拱倒了,心裏不知道為什麽有些微妙的高興。

原來有人看出來了啊……還好我不是一個人。

副席威武!

糟了,有殺氣,感覺副席下一秒要把我分屍了同胞們,先撤。

你們等等!什麽情況啊!什麽副席拱了首席啊!爾康手.jpg。

“都熱身完畢了吧。”于衡溫柔地笑着,卻讓一群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齊齊打了個冷戰,腦內彈幕驟然一頓,“六倍重力,兩人一組,直取落蒼山南山頂,那裏有你們下一步的指令。天黑之前回不來,就去跑落蒼湖。”

衆人頓時慘叫出聲。

從校區到落蒼山南山頂,無重力負重都要跑上半天,更何況聽于衡說這樣還不是結束。落蒼湖那可是明王星上十大湖排名第二的大湖,快速行軍要三天才能堪堪繞完一圈。

“開始。”于衡絲毫沒有猶豫,沒等他們嚎完,拉着方青舟就沖出去了。

被擺了一道的衆人鬼哭狼嚎着,跟在他兩身後就往外沖。

校長室,正低頭看文件的校長隐隐聽到校園那邊震天動地的喊叫,無奈地笑笑:“這四階的學生們還真有精神。”

門衛室的消瘦的老頭,遠遠就看到一股濃煙從校園內往門口快速移動過來,趕忙大開校門,眨眼間一群大叫着的學生梗着脖子跟群瘋牛一樣就沖過校門,向落蒼山的方向跑去。

排在最前頭的早拉開了十多米的距離的兩個,竟然是大笑着牽着手跑走的。

後邊追着一群追紅眼的學生,看樣子對前面兩個恨得不輕。

老頭笑眯眯地喝口茶,目送這兩年前開始幾乎每天都會上演的場面,感慨:“多麽肆意的青春啊。”

同間的新來的漢子在濃煙湧過來的時候就警鈴大作,卻見老頭毫不驚訝地手速驚人地開門,直到人群湧過去才開口:“上将,他們這是……”

“四階的那幫學生,習慣了就好。”

“不是已經放假了嗎?”

老頭啧了一聲:“還看不慣人家努力啊。”

“不不不,挺好的挺好的,很有活力啊。”漢子回想了一下剛才沖過的那些年輕的臉龐,不由笑起來,“好久沒見過這樣的年輕人了,挺有意思的。”

老頭意味深長地笑笑:“是挺有意思的,有這群孩子在,帝國的未來不用愁了。”

漢子一愣,贊同地點點頭,想起剛才帶眼看到的領頭的兩個:“剛領頭的兩……”

“四階首席和副席。”

“他們好像牽着手……”

老頭喝茶的動作一頓,側目:“怎麽?”

“沒,覺得這樣挺好的。”

“挺好的?”老頭忽然興起了好奇心。

“是啊……我之前在監控室的時候在屏幕上好像見過他們,他們總是最後兩個離開訓練室,又是最早到訓練室的。那個副席……副席吧……他們倆搞得挺糾結的,我都看不下去了。不過今天看來,是都說開了吧。”

“看不出你這麽八卦啊。”老頭含笑,顯然也想起之前方青舟和于衡相處的畫面,點點頭,“我之前還挺擔心他們倆的。”

“上将你也知道?”這回換做漢子驚訝了。

老頭失笑:“這世上還有我看不出來的?我原本還想這兩個要錯過了,那個首席太要強,又自卑……”

“自卑?這話怎麽說?”

“你還年輕所以看不出來,那首席叫方青舟,我看了四年的孩子,還能不知道?他太追求個體的力量,不是一個合格的領袖。直到兩年前好一點,現在看來也是意識到自己的問題了。凝聚力強了不少。”

“可是您說他自卑……”漢子撓撓頭,怎麽想都覺得剛才笑得肆意張狂的男生看不出一絲自卑的意思。不過姓方……會不會是大哥家的孩子?

“他不相信自己,覺得自己護不住在乎的人。”

“他是方大哥的……”漢子倏地站起身。

老頭颔首:“方勳他們走的時候,這孩子剛十八,一個人長到這樣,也是難得了。”

漢子緩緩坐下,眼睛竟然有點泛紅:“這是我的錯,我應該早點去找這孩子的。”

“別什麽都往自己身上攬,沒有你,這孩子還不長這麽好。”

漢子低着頭,沒應聲。

老頭也沒有繼續安慰漢子,擡頭看向遠方:“另一個膽子太小,拿得太重了,心思細膩,喜歡自我奉獻,倔。”

“您說的是那個副席?”漢子摸摸眼睛,順着老頭的的視線看過去,那裏是雲霧缭繞的落蒼山。

“如果方家孩子不開口,那個于衡恐怕會憋一輩子。兩人如果一切順利,方家的應該總會意識到的。但如果來個有心人,他們兩人恐怕就沒機會了。不過現在看來,我也算是杞人憂天了。總算是讓我死之前圓滿了一件事哈哈。”

老頭恐怕不知道自己一口就道出了方青舟上輩子發生的事,一字不錯。

作者有話要說:

又……又……又掉了兩個收藏……作者趴在地上心痛地難以呼吸QAQ日更掉收藏?看來還是周更吧?嘿嘿……

看到沒!爆字數了!五千吶!(诶,好像不是第一次五千了?)

我是存稿箱先生,作者難過地去啃炸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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