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為你屠盡衆生又如何
常言道,狡兔三窟,這位妖狐窟的太子爺怎會這般輕易束手就擒?
幾乎在她話剛落音的下一秒,四周陡然升起一團白霧,她的四肢驟然一僵,對方嘴角微勾,沖她邪邪一笑,“不好意思了,女人,你的如意算盤似乎要落空了。”想要挾持他?呵呵,也不問問他同不同意。
莊瞳剛要趁亂脫身,卻不想君無蘇比他更快掣肘住他的脖子,“咔嚓”一聲,狠狠扭到一旁,再無聲息。狠絕淩厲的作風叫人悚然一驚。
“果然是替身。”她低笑,任憑濃霧将她身形掩蓋。
莊瞳站在陣外,心緒不寧,那人對他意味深長的笑意嚣張盤旋在他的腦海裏,是一種無法遏制的深深抵觸。
——他想殺了這個人。
這樣的心情竟然理所應當占據了他的全部理智。
“既然如此……”他目光漸至猩紅,嘶吼道,“那麽你就去死吧!”
《雷火萬劍陣》的陣盤陡然抛出,無數劍光彪射四周,鋒刃凜然,困在中間的君無蘇如同甕中之鼈,無路可逃,無處可退。
“大師的手筆啊,這種嚴絲合縫的精巧細致恐怕快趕上真正的劍陣了……”她喃道,“要是我無寶圖在手,脫身倒是不易。”
她心神電轉間,數十道劍氣飛射過來,隐約勾動一絲雷電火光,藍光冷閃,寒意撲面。
第八柄劍毀于朱紅小童之手,如今她無武器防身,不過她早就預料到這樣的狀況,臉上沒有慌亂。“雖然危險了些,但眼下是淬煉劍身的最好時機,不容錯失。”
“死鬼,本帝孤身奮戰了一些時日,你也該休息夠了。”
女帝的眼眸衍出了一絲緬懷的色澤。
……
與人界、魔界不同,仙界美景多不勝數,東有雲霧缭繞的蓬萊仙島,南有水澤氤氲的蛟龍深海,每一處皆可入畫,勝卻無數的金風玉露。
然而,有一處亘古具生的山崖,卻是那些風姿清流的天君大帝們從不敢踏足的地方,此崖名曰“往生崖”,是神魔魂骨的埋葬之地,這裏同樣還散落着神魔生前震殺一方的佩物,因主人死亡而自願沉寂于此,等候着轉生的召喚。
唯有執念成狂的神魔器物才能“往生崖”長眠,它們往往随主人逐鹿群雄,分據天下,血流河山,每一件拿出來都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兇物,被冠以“絕世兇物”之名。
在逆天女帝隕落的三百年後,一群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新秀們踏上了這片死亡的土地。
“這往生崖聽起來挺滲人的,不過在白天,倒是挺好看的。”一行人中容顏美麗的少女眼眸滴溜溜打量着四周,沒想到深淵似的崖底下竟然是一處平廣的山谷,綠野山路,別有風味。
“我總覺得不這麽簡單。”沉穩的青年搖搖頭,目光仍然是警惕。
“阿晨說得對,我們都要打起萬分小心,從現在起,小心說話。”一個俊秀斯文的青年發話了,衆人噤聲不語,由此可見,他是隊裏的主心骨,大家對這個最後關頭總能力挽狂瀾的隊長都頗為信服,他說一大家絕不會說二。
白天他們防備行走,雖驚動了一些不好惹的靈魂,但總歸沒有大事,直到有一天夜晚他們進入一個幹燥的山洞。
“這裏給我的感覺很不尋常,也許這裏埋葬了一個了不得的人物。”隊長顧如之皺了皺眉,精神力細細搜索,但除了一絲隐隐約約的神秘氣息之外,再無其他。
“顧哥哥,小菲抓了一只赤火兔哦,今晚咱們能吃烤肉了。”思考之間,在外邊的美麗少女提着兔耳跑進來,兔子肩膀有一道血痕,濡染了火焰顏色的絨毛,血珠呈滴水狀,輕輕滴落到地下。
“嗤嗤嗤——”
猶如熱水沸騰的聲音,鑽入了顧如之的耳朵。他神色驀然一變,想起了師傅曾對他說起的傳聞,往生崖各種惡念欲望環繞,只要人心染塵,欲念叢生,将會喚醒沉睡的兇物。
柳菲獵兔,有殺生之心!
“小菲,快跑!”他嘶吼,身後死亡之氣驟然逼上。
幾乎就在這瞬間,山洞驟然陰暗,月光也映照不到,兔血腥味無限放大。兩人駭然發現,才剛走出幾步,竟然絲毫動憚不得。
“呵呵,吵醒本尊,就打算這樣一走了之?”泠然如玉的男聲撩撥般傳來,幽暗落寞深處,墨發披散的男子合着薄衫,恍若踏着一地屍骨而來,偏偏他眼波流轉間清貴無雙,任憑丹青妙絕,也抵不過他擡眼間的風華絕代。
——驚鴻一現,九重天仙,當如是。
柳菲幾乎着魔似看着男子谪仙似的容貌,他盛綻在地獄,濃烈得叫人為他甘願堕落。
“你、你是誰?”她磕磕碰碰發言,一觸到對方的視線,心髒噗通噗通快要跳出嗓子口,連自己臉上滾燙得都能煮熟雞蛋都不知。
她本愛慕顧哥哥,但不知為何為他心動,也許,這真是她見過最好看的男子,沒有之一。明明如清風朗月般孤傲高潔,但此地此景下,卻多了一番琢磨不透的妖孽之色,引誘衆生為他颠倒生死。
“闖進本尊的地盤,卻不知本尊是誰?”他略微上揚的尾音說不出的勾人,似乎要苦惱怎麽回答,他尾指撫了下狹長細膩的眼線,琉璃美眸潋滟一池湖色。
饒是身為男子的顧如之都覺得心口發燙,更別說早就被迷得七葷八素的少女。
“罷了,将死之人,知道那麽多要做什麽?嗯……我還沒玩夠,不如先摘了手腳再卸腦袋如何?”胭脂薄唇優雅開阖,吐出的話語卻叫人不寒而栗。
沉迷男色的兩人猶如被潑了一桶冰水,從頭冷到腳。
“啧,本尊就這麽一說,還沒動手呢,就被吓破膽了嗎?這麽膽小,不會一下就被玩死了吧?”他摸着下巴低語。
清豔絕倫的容顏下,掩蓋着一顆惡劣的心。
顧如之抑住從心底爬出來的恐懼,這人,貌若九重天仙,卻惡劣成性,只能是……
——逆天女帝座下的第一神兵,扶翊。
他不禁憶起他親眼目睹那場驚泣鬼神的血戰。
那梅竹清姿的男子高坐雲霧之間,眉宇間是皎皎霜華,可他輕飄飄的三言兩語之間卻戮殺千城,一夜之間,繁華迷醉的蓬萊成了怨氣沖天的鬼地。
那一日,血染日月,衆生堕入輪回,只因他一句:“她死了,你們就給她陪葬吧。”
之後……
他一念成魔,三界恐他繼續永無止境屠殺,集合各路神魔,将他鎮壓在往生崖下,終年不得見天日。
回想起這泣血的一幕幕,顧如之不禁咽了幾下口水,小心翼翼開口:“前輩恕罪,晚輩只是無意闖入此處,完全沒有不敬之意。”
“那又如何?”他揚眉,腔調帶了一絲懶散,“你們是三百年來第一次來到此處的活人,正好給本尊解解悶。怎麽,你不願意?”
又來了!他的聲線如少年清澈幹淨,放慢時卻勾人心魄。
顧如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讓自己保持清醒,勉強笑道,“多謝前輩看得起晚輩,但是……”
“但是?”他撥弄着腰間衣帶,神色清懶,“小子,你似乎對本座起了不軌之心。”
顧如之一張俊臉剎那間如熟透了的朱果,結結巴巴解釋:“前、前輩誤會,晚輩絕對沒有……”然而一切言語卻在對方那雙潋滟鳳眼下失了聲。
他竟然鬼使神差應了聲“嗯”。
“嗤!”他輕笑,如羽毛般撩撥顧如之的心神,“既然如此,”他清冽的聲音陡然發寒,“肮髒的東西,還是死了吧,免得污了本尊的眼。”
顧如之臉色一變,那感覺好似自己捧着的一顆心,被對方狠狠摔到地下踩碎。還未等他難受,男子寬大的雲袖一揮,凄厲的鬼聲由遠及近。
仿佛下了一場寒雨,冰冷滑膩的鬼魂團團纏繞兩人,洞內一時間血光大作。
眉眼挂着嘲弄,男子負手而立,不顧那撕心裂肺的求救聲。
他目光透過洞口,仿佛窺得見那輪白光玉盤,清光悠悠,灑落一地冷輝。
下一刻,他死死抓住了襟口,指節因過度用力而顯得蒼白,幾欲扯碎這一襲薄衫。
“她、她沒死!”他又哭又笑,淚水蜿蜒下他優美的下巴,胭脂色嘴唇壓出一道血跡,更顯豔美絕倫。幾乎想都不想,衣帶如風,他快步奔赴出洞口,身後隐約傳來一聲凄厲叫喊:“你會死的啊!”
這個枯洞是以他本人為陣眼,一旦他出了這裏……
顧如之死命掙脫了鬼魂的糾纏,他趕出洞外,心跳頓時漏了一拍。
月光下,那人如飛蛾撲火那般慘烈,湮滅在那一輪圓月裏。
——哪怕是瞬間幻念,只要能見你,我甘願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