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1)
假如現在杜钰玕沒有死,你還會選擇杜钰琅嗎?
樂桐溦面對這個問題,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如果杜钰玕沒有死,那她從一開始就不會對杜钰琅動心,而她選擇了杜钰琅,也是以杜钰玕不會再回來為前提的。也就是說,這本就是個自相矛盾的問題,從假設上來看就是不成立的。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對靳函煊說:“這個問題沒有任何實際意義,你怎麽忽然想到這麽問?”
靳函煊盯着她看了幾秒,眸中墨色漸隐,然後随意地笑了笑,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道:“沒什麽,純好奇罷了。”
樂桐溦沒再說話,心裏的感覺很雜亂,為剛才那一瞬間的動搖。即便她說靳函煊的這個問題沒有實際意義,但心裏也明白她應該對此有一個确定的答複,否則對杜钰琅和她自己而言都是不負責任的表現。可是方才當聽到靳函煊問出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真地不知道答案。
她沒有放下杜钰玕,可是她也清楚逝者難追的道理,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至少現在在她身邊的人是杜钰琅,她也是喜歡他的,這樣就足夠了不是麽?對于杜钰琅來說,這是可以接受的嗎?
如果換成是她處在杜钰琅的立場,樂桐溦不得不承認,她接受不了。
她不願意成為任何人的替代,如果要愛,必須得是全心全意的,摻不得一絲雜質。這樣想想,人真是慣常雙标的動物,嚴于律人,寬以待已。放到杜钰琅身上并不覺得有什麽,而真輪到自己,那就是怎麽都說不過去了的吧。
杜钰琅回來的時候,就看到樂桐溦唇邊那一抹苦笑,有些擔心地問:“怎麽了?”然後瞥了一眼靳函煊,“你和她說什麽了?”
“和我無關啊,我們只是随便聊了聊天。”靳函煊攤了下手道。
杜钰琅眯起眼睛懷疑地看着他,靳函煊無辜地笑着對樂桐溦說:“溦溦你快幫我澄清一下,我可什麽都沒說啊。”
樂桐溦輕輕點了點頭,“他沒說什麽,是我自己剛才想起一些事情來,沒關系的。”
杜钰琅雖然并不十分相信,但既然她已經這麽說了,他也就順着話意道:“沒事就好。”
※
這一次他們要去的是明市,說實話一開始樂桐溦還真以為會去臨滄,不過杜钰琅和靳函煊都說這次的生意和黃信沒關系,是和明市的另一個老板。她對此是将信将疑,畢竟都在雲南境內,難保沒有什麽聯系。
抵達明市之後,有專人來接他們三個,一路送到酒店。街上的人和車都很少,大抵這個時間都回到家中準備過年了。
談生意約的是晚上八點,杜钰琅和靳函煊陪樂桐溦一起吃了晚飯才走。樂桐溦站在門口目送他們,卻在看到他們進了電梯之後,立馬從安全出口那裏的樓梯往下跑去。
她是在來之前就打定了主意,既然他們不肯帶她,那她就自己偷偷去。
杜钰琅和靳函煊出了酒店,就看到去機場接他們的那個司機站在那輛黑色的奔馳旁,他将鑰匙遞給杜钰琅後就走了。
樂桐溦繞得遠了些攔了輛出租車,讓悄悄地跟在他們的車後面。因為知道這兩個人都十分機警,她不敢讓司機跟得太近,而他們的車速又很快,好幾次都差點跟丢了。好在這個司機明顯是對當地的路況非常熟悉,充分發揮了本地人的優勢,抄近道、走輔路、過隧道,總歸是能在最後堪堪趕上。
這司機邊開着車還邊和樂桐溦開玩笑,“姑娘,你這難道是盯男朋友的梢?”
樂桐溦也不願多解釋,就簡單地點頭稱是。
“你這麽漂亮,你男朋友還會去外邊兒找人啊,你是不是太緊張啦?”司機感慨地道。
樂桐溦尴尬地笑笑,“他心太花,我實在不放心。”
司機露出個了然的表情,“哦,看來也是個富家公子。唉,現在這些‘富二代’、‘官二代’什麽的都靠不住啊,不如找個踏踏實實過日子的。”
樂桐溦聽了只是點頭,并不吱聲。
又開了一會兒,就聽那司機奇怪地“咦”了一聲,樂桐溦擡頭問:“怎麽了師傅?”
“姑娘,你男朋友應該不會跑到這麽偏的地方來約會吧,這都快到郊區了呀。”
“他要想和人家私會,來這種地方倒也不奇怪。”樂桐溦裝作吃味地說。
“不可能啊,”司機說得很肯定,“你是外地人所以不了解,這前面一片以前是個很大的有色金屬加工工廠,大約七八年前發生了一起比較嚴重的洩露事故,後來所有東西都被撤走了,這個工廠也就這麽廢棄了下來。因為怕有污染,這麽多年來也一直沒有人敢用這塊兒地,誰吃飽了撐的會跑到這兒來私會啊。”
廢棄的工廠?樂桐溦默默在心裏琢磨着,杜钰琅和靳函煊在除夕夜跑來這種地方,說是談生意傻子才會相信吧。
眼見着路前方已經出現了工廠的影子,而杜钰琅他們的車燈也一閃就不見了,想是拐了進去。樂桐溦讓司機将車停在路邊,付了錢後就自己往那邊走去。
這一段路程看起來不遠,但她走到工廠大門還是用了十多分鐘,進去時就看到在門內側的空地上停了兩輛黑色的車。一輛就是杜钰琅和靳函煊的那輛奔馳,還有一輛是法拉利的跑車。
看樣子是約到這裏來和什麽人見面,搞得這麽神秘,恐怕來人的身份也不一般。樂桐溦放輕了腳步緩緩往裏走去,這個工廠雖大,構造卻比較簡單。一層是幾個相連的廠房,玻璃都破了,從外面一眼就能看到裏面的狀況,她沿着牆根走了一圈并未發現他們的身影。回到原地,樂桐溦擡頭看了看周圍的三棟樓,最高的一棟六層,剩下兩棟都是四層。假設是她要偷偷和人會面,為了随時提防是否有人會來就需要一個視野好而且便于撤離的地方,這樣一想,外牆設有逃生通道的六層樓的天臺應該是最好的選擇了。
她閃身進了那棟六層高的建築中,從樓梯往上一路到了六樓,然後看到通往天臺的門果然是打開的。小心翼翼地探頭出去,便發現這個天臺上面幾乎沒有什麽遮擋物,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邊緣的三個人,正是杜钰琅和靳函煊,而另一個,戴着面具,竟然是軒!
樂桐溦心裏十分震驚,萬萬沒想到軒竟會私下和這兩個人見面。同時也慶幸剛才多虧自己跟得不算遠,要是再晚一步,等他們上到這裏來,肯定就能看到有車跟在後頭了。
那邊隐隐傳來說話的聲音,但是具體的內容卻一點都聽不清。樂桐溦又不敢靠近,那麽一覽無餘的視野根本藏不住人。
這一下她感到十分挫敗,好不容易跟了來,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們,自己什麽信息都得不到。不過此時她還不能冒然沖出去,在沒弄清楚軒和靳函煊以及杜钰琅的關系前,她突然出現很可能打斷他們的計劃。樂桐溦在心裏嘆了口氣,蹲身坐在了通往天臺的倒數第三階臺階上,這樣剛好能看清那三人的身影又不會被他們發現。既然橫豎都聽不到,索性讓她自己來理一理思路,猜測一下他們會面的目的。
首先,軒是黃信的人,而杜钰琅和靳函煊都在查黃信,那他們找軒的目的應當只有一個,就是要套出有關黃信的信息。而看這次時間和地點的選擇,顯然是軒來決定的,如果不是他自願,杜钰琅和靳函煊是不可能強迫他在除夕夜的時候從南麓來到明市,還掩人耳目地跑來這個廢棄的工廠來和他們見面。這樣的話就很奇怪了,如果是軒自己避開了黃信來主動找的他們,那他是為了什麽?身為翠坊的二當家、黃信的男朋友,他這麽做對自己有什麽好處?
樂桐溦一邊想着,一邊發呆地盯着天臺邊上的三個人,盯着盯着,她忽然發現了一件事,漸漸地就感覺脊背有些發涼,整個人就像被人慢慢按進了冰水裏,渾身止不住地開始顫抖——她終于明白那天見到軒的時候那種熟悉感是從何而來的了......
軒和杜钰琅實在是太像了,雖然臉看不到,可是無論是身形、舉止、輪廓等各個方面都是那麽地相似,當他們兩個人站在一起時,簡直就像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不可能,這怎麽可能呢......
但是當心裏一旦出現這個假設,很多從前想不明白的事情似乎一下都可以解釋通了。她和杜钰琅第一次去南麓,杜钰琅單獨去見黃信之後前後情緒的巨大變化:突然說不再查杜钰玕死亡的事情,并且對她的态度也一下發生了改變......從南麓回來後,他死活不讓她插手調查的事,并且對那天之事絕口不提,私下裏卻自己偷偷地追查方鳴和黃信......靳函煊的資料裏,軒是在大約三年前進的翠坊......在臨滄,靳函煊見到軒之後也覺得熟悉......回來後的平安夜,靳函煊找杜钰琅單獨談話......在機場,靳函煊莫名其妙的問題......而今晚,他們都不讓她跟着來......
杜钰琅的調查資料裏沒有任何關于軒的信息,不是沒查,而是因為都知道所以不用去查。還有那天在臨滄,她是在那家佤族餐廳碰到了給軒去買雞肉爛飯的小弟,曾經杜钰玕和她的最愛......
樂桐溦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抖得像篩子一樣,所有的這一切都指向一個結論,那就是杜钰玕并沒有死,而且他就是現在的軒!
軒......怎麽到現在才想起來,她與他初見時就将他的名字錯念成杜钰軒......
樂桐溦緩緩地站了起來,大腦被各種事情所填滿卻無法再進行思考,心裏也許還沒做好準備腳卻已經一步一步地向着他們走去,仿佛脫離了她自己的控制一般。
她還沒走幾步,天臺邊的三個人就已經注意到了她,“桐溦!”杜钰琅驚訝地叫道,“你怎麽會來這裏?”
樂桐溦沒有回答,待她又走進了一些,靳函煊就發現了她的表情不太對勁。
“微微,”他試着喊了一聲,但樂桐溦同樣沒有理會,而是徑直走到了軒的面前。
“軒,是嗎?”她的聲音極輕,如夢呓一般,“為什麽,要叫這個?”
軒沉默地看了她一會兒,方嗓音沙啞地說:“沒什麽,只是個代號罷了。”
“為什麽......”樂桐溦又問了一遍,軒以為她還是在問名字的事,便又答道:“我說了,沒特別的意......”
他話音未落,就聽到樂桐溦說出了後半句:“......為什麽,明明還活着,卻要裝作已經死了呢?”
軒一下子僵住了,靳函煊和杜钰琅的臉色也變了。
樂桐溦擡頭注視着他面具下的雙眼,右手慢慢地擡起,在就要觸碰到面具時被軒抓住了胳膊。
“別......”軒嘶啞的聲音中有一絲壓抑。
“放手。”樂桐溦喃喃地說,見他沒有反應,她加重了語氣,帶着幾分悲憤甚至是絕望地說:“钰玕,放手。”
抓着她手臂的那只手驟然滑落,樂桐溦趁機将面具一摘而下。
面具後,露出了一張清俊的臉龐,一張和杜钰琅一模一樣的臉龐。
杜钰玕清冽的眼神中蘊藏着濃濃的悲傷,啓唇輕聲喚出已經在心底深埋了七年的那兩個字:“桐溦......”
原來,已經過了這麽久。
還是曾經的那個人,卻已沒了曾經的心境。時移世易,物是人非。
正所謂回廊一寸相思地,早已是十年蹤跡十年心。
【第一卷完】
作者有話要說:
☆、-四十五章
月色清冷,如水的光輝幽幽散落在天臺之上。
杜钰玕背光站着,面前是一片陰影,剛剛好,将樂桐溦罩在其中。
有太多的話要說,有太多的事想問,可是此時二人相對,竟不約而同地沉默了。
漫長的失語中,杜钰玕始終目不轉睛地看着樂桐溦,千言萬語都藏在那雙清洌的眼眸之中,一開始那般濃重的悲傷已漸漸化開,但并沒有消失,而是沿着血液絲絲縷縷地滲入體內,侵蝕進五髒六腑,以至于最後連輕微地呼吸都會牽引着渾身如針紮般的疼痛。
而她,在朦胧的光影裏,早已看不清他的面容。
杜钰琅和靳函煊默默地注視着他們,明明近在咫尺,卻感覺到自己和他們的距離變得很遠。這兩個人之間的感應太強,仿佛在周遭凝成一道封印,将其他所有人都排除在外,只留下彼此在屬于他們二人的世界裏。
難以攻破,固若金湯。
最後,還是靳函煊率先打破了僵局,他狀若輕松地聳了聳肩,看向杜钰琅道:“我們倆先換個地兒吧,讓他們單獨待一會兒。”
杜钰琅的頭微低,目光停駐在樂桐溦身上,她的眼裏此時只有一個人,但是那個人不是他。
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他的臉上那抹自嘲中又充滿苦澀的笑容有多麽地明顯。
“走吧。”他淡淡地應了一聲,然後和靳函煊一同離開了天臺。那往開邁出的每一步到底有多艱難,只有他自己知道。
※
杜钰琅和靳函煊離開後,就只剩下了樂桐溦和杜钰玕相對無言。
屬于失而複得的盛大歡喜和同時産生的難言壓抑摻雜在一起,絞得人心裏亂作一團,如狂風過境、驟雨來襲。樂桐溦曾經想象過無數次和杜钰玕重逢的場景,有驚喜、有痛苦、有憤怒、有原諒,可是在以為他已經死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所希望的不過是他好好活着而已,只要活着,總會有再見的一天。而現在,他就這樣好端端地站在自己眼前,她卻無法感受到純粹的喜悅。
不是只要他活着就好嗎,可是心底那已經快要壓制不住的怨怼之氣又是從何而來。
人的欲|望總是填不滿,當得到曾經想得到的東西時,心裏就已經開始期盼着更多了。
良久,杜钰玕終于先開了口,“桐溦,這些年,你過得怎麽樣?”
爛大街的開場白,似乎所有多年未見的人都要用這句話作為承接自己和對方那斷裂了的人生軌跡之間的橋梁,似乎你一問我一答,我們之間失去了的這大段的時間都可以自然而然地躍過忽略掉。假裝你真地在乎,假裝我真地無所謂。
“還好。”言不對心地回答,樂桐溦無法忽視的是,時隔多年,當聽到他叫她的名字時身上依然會有如過電一般的感覺。
許是感受到她心理上的抗拒,杜钰玕頓了幾秒才又問道:“姥姥身體還好嗎?”
樂桐溦緩緩搖了下頭,“她人已經不在了。”
杜钰玕面色微驚,“什麽時候的事?”
“我上大二的時候。”樂桐溦擡頭看着他,發現他的表情已歸于平靜。
片刻後,杜钰玕沉聲道:“我很抱歉。節哀。”
“呵呵,這就是你要對我說的,節哀?”樂桐溦像是開玩笑一般,“那我是不是應該說謝謝?”
“桐溦,”杜钰玕的眼眸微微垂下,不再凝視着她的眼睛,“你想聽我說什麽?”
“我想聽你說什麽,難道你不知道嗎?”她迫使自己睜開酸澀的雙眼牢牢地盯着他,即便音色已經有些發顫可還是字字清晰。
杜钰玕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事情太多也太複雜,我不知道要從何說起。”
“是嘛,既然是這樣,那不如我來問,你來回答可以嗎?”
樂桐溦問完後就等着杜钰玕的反應,他在她的瞳孔中看到了異樣的堅決,想必如果今天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她是絕不會罷休的。
罷了,就當是他欠她的,能還多少是多少吧。
“你問吧。”
月光被飄過的雲擋住,天臺上一下變得很暗,連溫度似乎都驟然降了好幾度。明市的冬天并不算冷,可是畢竟夜晚風涼,又是在高處,樂桐溦不由得緊了緊風衣的領口。
“第一個問題,空難的事到底是怎麽回事?”她深吸了一口氣後問道。
“關于這事,你了解多少?”杜钰玕反問。
“不多,我只知道你坐的那架飛機的駕駛員名叫王虎,之前在南麓村待過。”樂桐溦在回答他時心裏竟覺得有一絲搞笑,可是轉瞬就被更濃郁的悲涼感所淹沒。七年未見,他們之間竟說着這樣官方的話,這和當初她與杜钰琅的相處模式又有何分別。
杜钰玕裝作沒有看到她眼中的黯然,點了點頭回答:“沒錯,的确是王虎。不過他雖然在南麓待過,卻不是黃信的人,而是方鳴的人。”
“方鳴?!”樂桐溦一驚,“難道是方鳴派他去的?”
“嗯。當年,王虎先在飛機上做了手腳,他也是過于自信,只準備了一個降落傘,想用安眠藥讓我睡着後他自己逃脫。可惜,”杜钰玕的眼中閃過一絲狠戾,語氣也變得森冷:“我早有察覺,要制住他并不難。從他口中得知是方鳴派他來的,本來的目标是钰琅,沒想到讓我頂了包。”
“然後你就用了那個降落傘逃過一難,那王虎呢......”
杜钰玕輕輕瞟了她一眼,“應當是死了吧。”
聽了他的話,樂桐溦忽然就覺得心底有些發涼,眼前的這個人,讓她感到陌生。并不是因為他在面對兩人之中只能活一個的情況下選擇了自己,而是他在提到一條生命的逝去時那樣輕飄飄的語氣,似乎一個人的死活是無足輕重的一樣。
如從前那般,杜钰玕一眼就看出樂桐溦在想什麽,他太了解她了,而她已經不再了解現在的自己。
“桐溦,我不是以前的我了。”他淡淡地說。
樂桐溦的頭低着,側臉的輪廓如精致的瓷器邊緣,有種易碎的美感。杜钰玕以為她在哭,剛想出言安慰時就聽到她清淩淩的聲音穩穩地傳出:“既然你沒有死,為什麽不回杜家,反而進了翠坊?”
“為了查方鳴,還有背後的那個主使。”見她擡頭看他,杜钰玕繼續道:“王虎死前還供出一個消息,他說是杜家有人去找了方鳴,但是究竟是誰他并不知情。方鳴不過是收了人家的好處去做這份髒活罷了,而幕後的這個人才是真正可怕的,不把他找出來,我又怎麽能安心回杜家。正好,我的死能讓他暫時放松警惕,而钰琅那邊也會有所察覺,對方就不敢再輕舉妄動。”
“于是你就将計就計,混入翠坊,想借助黃信的勢力來接近方鳴?”樂桐溦的聲音清冷,眼神卻有一些古怪。
杜钰玕避開了她的目光,點頭道:“沒錯,黃信和方鳴是把兄弟,他可以說是方鳴最信任和最親近的人了。要想調查方鳴,從他這裏下手是最有效的途徑。”
樂桐溦“嗯”了一聲,像是表示認同,但接下來的問題卻是:“你說的從他這裏下手,就是指成為他的男朋友?”
聞言,杜钰玕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我當時雖然有降落傘,卻還是受了不輕的傷,一路為免暴露行跡基本上都是做汽車,等折騰到南麓的時候幾乎就剩下小半條命了。如果不是黃信救了我,我未必能活下來。後來,他知道了我的目的,本可以直接将我交給方鳴處置,但他卻沒有那麽做,反而是讓我改頭換面跟在他身邊。名義上是說要替方鳴監視我,不許我擅自離開翠坊,否則他就将我還活着的事情告訴方鳴,可實際上他一直是在護着我。”
“你就沒有懷疑過他的用心嗎?”
“沒有,倒不是不懷疑,而是沒有懷疑的必要。也許他有他的用心,但是我也有我的目的,大家互相利用也沒有什麽吃虧的。只是......”杜钰玕忽然有些猶豫。
樂桐溦目光微涼地看着他,替他說完了下半句:“只是,你沒有想到黃信居然真得對你動心了。”
杜钰玕看了看她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樂桐溦疲憊地閉上了雙眼,半晌,她突然輕輕笑了起來,笑聲中含着無限的凄涼和悲傷:“杜钰玕,為了這樣一個理由,你幾乎搭進去了自己的全部人生,值得嗎?”
杜钰玕眸光微斂,本就沙啞的嗓音顯得更加低沉,“已經搭進去了,就不管值不值了。”
他頓了頓,凝視着她神色肅穆:“只是桐溦,你不該卷進來的。你不知道當我在南麓看見你的時候有多麽震驚,我和钰琅說了不要再讓你插手這件事,可是顯然沒有什麽用,第二次居然又在臨滄碰到你。我已經警告了讓你不要再查下去,你卻完全沒有聽進去,這一次竟還跟到了這裏來。你知不知道,這趟水太深了,黃信是什麽人,方鳴又是什麽人,一旦和他們沾上邊一不小心就會弄得家破人亡,你到底明不明白事态的嚴重性?”
“我明白,那你明不明白呢?既然你知道這麽危險,為什麽還要去做這些事情?”樂桐溦聲音隐忍地說。
杜钰玕的表情是那樣的無可奈何,他自嘲地笑了下,“我現在已經回不了頭了,但是,不能再把更多的人拉進來。上次你和钰琅去南麓,我特意單獨見他,就是為了讓他斷了再查這事的念頭,可以我對他的了解,他是不會輕易放手的。而那天在華城見到函煊,我就知道被他發現我沒死也是遲早的事。所以我才必須要見他們一次,讓他們不要再追查方鳴和黃信了。除夕夜的時候黃信一定和方鳴在一起,我也只有趁今晚約他們兩個人來到這兒,把話說清楚。”
“只要你還在翠坊一天,你以為他們會停止調查嗎?你以為我會袖手旁觀嗎?”
“桐溦,你不懂,即便現在黃信不像之前那樣限制我了,我也是不可能離開翠坊的。”杜钰玕的目光有些微的傷感,“這三年來,我做過太多為人所不齒的事情,心境早就改變了。就算我真得回去、回到杜家,也不可能再融入到以前的生活中了。”
“你都沒有嘗試,怎麽就知道不可能?”樂桐溦堅持地說,她伸手去抓杜钰玕的手,然而對方在她碰到之前就閃開了。
杜钰玕看到她眼中一瞬間閃過的驚痛,心裏雖疼卻依然保持着距離,“我就是知道。”
“杜钰玕,”樂桐溦眼角通紅地瞪着他,“你怎麽可以這麽不負責任,有那麽多人都牽挂你、擔心你,你就不能為了這些愛你的人至少做一次嘗試嗎?你要查方鳴是和誰勾結,不必要非留在翠坊查啊,你回來我們可以一起查,只要在一起總會有辦法啊!”她忽然放軟了語氣,聲音裏已經帶着哭腔:“钰玕,算我求你了......”她再次朝他伸出手去,這一次杜钰玕沒有躲開,當她冰涼的手指觸摸到他微溫的手心時,他感覺到了心髒處傳來一陣明顯的悸動,仿佛有什麽塵封已久的情感在掙紮着破冰而出。
“求你了,回來吧......”晶瑩的淚珠從她眼中一顆顆地滾落,打在手背上帶來真切的灼熱,那是一種久違的真實和溫暖。
杜钰玕雙手合十将她的手捧在手心之中,沉默片刻後,他看着她說:“給我一些時間考慮,兩天後,我會給你一個答複。”
雖說并未達到她的期望,但也算是一個進步了。樂桐溦輕輕點了點頭,說好。
話已經說完了,杜钰玕卻沒有放開她的手的意思,眼中情緒翻湧。還記得曾經冬天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将她的手捂在手心放在自己的腿上,每一次她都會臉紅,羞澀得生怕被其他同學看到,他卻是毫不在意地告訴她同學之間相互關心是理所當然的。現在想來,那真是拙劣至極的借口,也就是他們兩個當局者迷,竟還以為沒有人發現自己隐藏的小心思。
“對了,你的聲音是怎麽回事?”樂桐溦這時想到了杜钰琅,有些尴尬地抽回手問道。
她糾結與窘迫的表情在杜钰玕眼中一覽無餘,他心裏一沉,卻并未表現出來,淡淡解釋道:“說來話長了,這樣安全,不怕被人認出來。”
樂桐溦沒有再問,心中卻明白這一句“說來話長”中隐藏了多少苦澀與心酸。
“我們下去吧,钰琅和函煊還等着呢,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杜钰玕看了眼時間說。
“嗯。”樂桐溦應了聲,然後跟在他身後走下天臺。
并非是她跟不上他的步伐并肩而行,而是想再一次在他身後看他走路時衣角飛揚的樣子。只可惜,曾經的杜钰玕渾身洋溢得都是陽光溫暖的味道,如今卻只有冷漠與肅殺之氣了。
作者有話要說:因為要改文,怕大家被假更騙進來所以今天就直接發啦~O(∩_∩)O~
第二卷開始還希望大家繼續支持哈!!!麽麽噠~~~希望每天都能被收藏的漲幅吓醒~~~?(^?^*)
☆、四十六章
靳函煊和杜钰琅在樓下也不知等了多久,兩人都沒有進車裏,靳函煊靠車門站着,杜钰琅在他旁邊,眼睛不時看向六樓的天臺處,卻什麽都看不到。
“喂,你說他們倆會說些什麽?”靳函煊看起來等得有些無聊,活動了一下脖子問他道。
“我怎麽知道。”杜钰琅淡淡地說。
“你就不擔心?”
“擔心什麽?”
“哈,還跟我裝淡定。”靳函煊揚眉淺笑,“你就不怕溦溦對钰玕舊情複燃,你這段時間可就白忙活兒了。”
杜钰琅冷眼看他:“要這麽說的話,你不也一樣。”
“我怎麽能一樣,反正不是他就是你,總輪不到我,我有什麽可擔心的。”靳函煊勾起嘴角笑得十分嘚瑟,本來不是什麽好話到他嘴裏竟像是他占了多大的便宜一樣。
杜钰琅懶得理他,冷哼一聲不再答話。
“不過剛才聽钰玕的意思,他讓我們罷手,而他自己是打算一直查到底了,你怎麽看?”靳函煊稍稍正經了些說。
“我不可能讓他一個人查,太危險了。”杜钰琅蹙了下眉,認真地回答。
靳函煊看了他幾秒,眯起眼睛道:“杜钰玕這一招實在是不要命的法子,但恐怕也是最有效的辦法了。鳴帝在雲南、緬甸、泰國、老撾那一片的勢力你很清楚,他和上頭的交清也不淺,一個衆所周知的大毒枭,警方這麽多年愣是拿他沒有辦法,手段定是相當厲害。既然連專業的都搞不定他,我們這些人又拿什麽去查,只能搜集點邊角料的消息罷了,而且還不敢保證是不是真的,很有可能是人家專門放出來的煙霧彈也說不準。”
“那你的意思是說,就放任钰玕去查,我們躲得遠遠的看熱鬧麽。”杜钰琅冷冷地看着他說。
“自然不是。”靳函煊斂了笑意,眼神銳利,“我們必須要幫他,但是怎麽幫,就需要仔細商榷了。杜钰玕的能力你我都了解,進翠坊三年能混到二當家的位置可不是僅僅靠‘黃信的男朋友’這個身份,所以我們暫且相信他有能力自保。那剩下的事,就是怎麽接近方鳴、以及接近了之後如何查出杜家背後的那個人的身份。我們和他沒多少碰面的機會,所以必須要讓他同意接受我們幫忙調查,大家把計劃定好然後有序行事,否則我們将很難插手。”
杜钰琅點了點頭表示認同,他看向靳函煊,“話說回來,你為什麽要幫忙調查這件事?這是杜家內部的糾葛,查清了對你沒什麽好處,查不清還有可能置身于危險之中,你圖什麽?”
靳函煊挑了挑眉,裝作思考了一下才答道:“大概是,我比較期待看钰玕回來後你們兩兄弟為了溦溦争得兩敗俱傷,這樣我好坐收漁翁之利。”
杜钰琅聞言不禁輕笑道:“雖然我并不懷疑你這話的真實性,但是作為動機,還遠遠不夠。”
“你就是不願意配合我一次咯?”靳函煊看着杜钰琅一臉不買賬的表情,無奈嘆了口氣說:“好吧,那我再加一條。其實和你比起來,我是更喜歡杜钰玕那小孩兒的,雖然出去了幾年再回來就沒原來可愛了,不過怎麽說也是我看着長大的,當成是小弟一樣。當初他的‘死’我無能為力,現在既然有這個機會可以幫一把,我總不能站在一邊看着吧。”
杜钰琅聽完微微側過頭去,沒有說話。
“怎麽了,不信?你要是還不信我可編不出別的理由了。”靳函煊雙手插兜痞痞地說。
“信,只是聽到小弟的時候有點惡寒。”杜钰琅淡淡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絲不明顯的上揚。
靳函煊認識他這麽多年,自然知道他這個別扭的性子,咧嘴笑了一下道:“想謝我就直說,繞什麽圈子。”
“你想多了。”這一位完全不接他的臺階。
"不承認算了,反正也不差這一次。不過現在還有另一種可能性,如果溦溦勸钰玕回來,你說他會聽她的麽?”靳函煊看着他問。
杜钰琅長籲一聲,等了等才說:“如果是從前的钰玕,一定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