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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1)

有蔣槐在背後推波助瀾,杜炜烨的案子很快就判了下來,因挪用公款三千萬被處以有期徒刑八年。這個判決已經算是十分理想的了,如果由着蔣槐一手安排恐怕至少得十五年以上,能有這樣的結果還是因為杜钰琅四處奔走做工作以及闵宜年的父親闵祿在上層打了招呼。

判決一出,事情就再也瞞不住了,杜家衆人都得到了消息。當蔣婵和林瓊她們從歐洲匆匆返回時,才發現家中已經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動,她們只能眼睜睜地被迫接受所有的現實,并且對此毫無反抗之力。受打擊的最大的自然是林瓊,一點準備的時間都沒有給她,就要直接面臨丈夫入獄、兒子被自己家人從自家集團開除的局面。和杜炜烨一樣,她也一直把蔣槐當成是可以絕對信任的人,可是沒想到他竟然從杜炜烨手中奪走了全部股份,還趕走了杜钰琅,被背叛的滋味實在是令人難以接受。

不過,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樂桐溦已經不在杜家了,所有的消息都是靳函煊告訴她的。他沒有說林瓊對于她和杜钰琅突然分手并且即将嫁給自己是什麽反應,她也沒有去問。沒必要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那一天答應了靳函煊的條件之後,她就離開了杜钰琅,回到自己在和平巷的家。躺在簡陋的硬板床上,望着牆皮已經開裂的天花板,雖然和杜家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但是心卻莫名地踏實下來。在杜家的一切恍若是一場華麗而盛大的夢境,她是杜炜烨和林瓊的親生女兒也好,她和杜钰琅之間的感情也好,如今都顯得那麽得不真實。其實想一想也知道,怎麽可能是真的呢,如果是真的,怎麽會說結束就結束。

要不是每天靳函煊的出現都在提醒着她這段過去的的确确發生過,她真得就可以說服自己這只是一場夢罷了。

最開始的幾天,她沒有和靳函煊說過一句話,但是他依然堅持每天來她家裏待一會兒,每次時間不會超過四十分鐘,她不理他他就單方面地說話給她聽,內容無所不包、無奇不有,從歷史大事件說到今日頭條,從搞笑段子說到他出門時看到幾只鴿子搶面包屑,總之是想到哪裏說到哪裏,對任何一件事都可以信手拈來侃侃而談。

直到這一天,也許是因為連着幾天這麽高強度集中式地說話,又趕上之前去見客戶談得比較久,靳函煊來的時候嗓子就已經有些啞了,但他還是一刻不停地開始給她講故事。他沙啞的嗓音和平日裏相差太大,樂桐溦光是聽就知道他的嗓子肯定是一說話就疼,最後實在是聽不下去了,站起來倒了一杯水放在他跟前,冷着臉道:“你先別說了。”

這一來靳函煊可算是開心壞了,猛地拉住她的手啞着嗓子說:“溦溦你終于肯和我說話了!你還是心疼我對不對?我的苦肉計果然有用是不是?”

樂桐溦一使勁手卻沒能抽回來,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道:“你先喝點水行不行啊,聲音那麽難聽,你不要嗓子了我還想保護耳朵呢。”

“我喝我喝,”靳函煊拿起杯子直接咕咚咕咚全部灌了下去,然後又盯着樂桐溦一臉期待地問:“溦溦,你是為我淵博的知識所折服了還是被我锲而不舍的精神給感動了?”

樂桐溦冷冷睨着他,不鹹不淡地說:“都不是,我只是不想天天聽新聞|聯播,還是趁早換一個的好。”

靳函煊喜滋滋地湊了上來,“什麽頻道我都可以播啊,電視劇、動畫片、紀錄片包括體育競技、娛樂八卦我這兒都有,你想換什麽?”

“換個收音機。”樂桐溦淡淡地說,她話音剛落,就見靳函煊把之前脫了的外套給穿上了。

以為他要走,她順勢就想站起來開門,然而靳函煊又是一把抓住她坐着沒動,“好了,”他神采奕奕地說。

樂桐溦皺了皺眉,“什麽好了?”

“你不是要換收音機麽,我現在和剛才不一樣了啊,你看看。”靳函煊揚了揚另一只手臂,一本正經地給她展示着自己裏外兩層衣服的不同顏色。樂桐溦看着看着,終于是沒忍住嘴角勾了起來,笑得同時扭過了頭,但還是被靳函煊看到了。

“總算是把你給逗笑了,我今晚回去可以不用再背笑話了——”靳函煊拖長了尾音,語氣聽起來像是在埋怨但眼睛裏面全是張揚的笑意。

樂桐溦心裏一動,收了笑容沒有說話,站起來又給他倒了一杯水後說:“喝完你就回去吧。”

“那怎麽行!好容易有了點成效,要是現在回去了,明天不就又一朝回到解|放前了。”靳函煊拉着她的手不放,繼續說:“要不我再給你講幾個笑話?還是你想聽別的?什麽都行,你随意點,總之能讓我鞏固一下戰果就行。”

樂桐溦定定看了看他,明明嗓子已經是在硬撐了但他臉上卻一點都看不出來,她心底不禁輕嘆一聲,語氣稍微放緩了些道:“行了,我是認真的,你早點回吧,明天不會讓你回到解放前的。”

“真的?說話算數?我們拉鈎吧!”靳函煊說完也不管樂桐溦同不同意,直接伸出小拇指和她的小拇指勾了勾,然後放心地笑着說:“嗯,這下就沒問題了。”

“......都多大了還信這個,”樂桐溦無奈地看着自己被他握在手心的小拇指,“冷戰的核心就在于堅持,我現在已經失敗了,怎麽可能再來第二次。”

“我這是保險起見,這樣才敢放心走啊,”靳函煊咧着嘴笑得很放松,他的腿還沒有好全,站起來時仍需撐着拐杖,樂桐溦想着既然已經破功了多說一句少說一句也就無所謂了,便道:“你行動不便就不要天天來了,像你這樣動來動去的小心留下隐患。”

靳函煊臉上的笑容已經燦爛得堪比正午的太陽了,點着頭說:“放心吧,我挺注意的,肯定要在婚禮之前養好啊。”然而他說完後就意識到似乎說錯話了,這幾天一直沒在她面前再提起結婚的事情,就是怕給兩人之間本已很緊張的關系再雪上加霜。可是剛才一不留神說了出來,弄不好之前的功夫就白費了。

靳函煊探詢地看向樂桐溦,卻發現她并無太大的反應,見他忽然停了下來反而問道:“怎麽了?”

又盯着她看了一會兒,确認不是裝出來的,靳函煊才又笑了笑說:“沒什麽,居然是我太敏感了。”

“沒什麽好敏感的,已經是既定的事了,現在又何必刻意避而不談戰戰兢兢,我沒那麽矯情。”樂桐溦平靜的雙眸中波瀾不驚,連聲調都沒什麽起伏。

靳函煊收斂了笑意,她現在這樣子,竟給他一種要坦然赴刑場的感覺,和他結婚不至于那麽恐怖吧。

“對了溦溦,杜炜烨終于說想見杜钰琅了,應該今天杜钰琅已經去過了。”他想起這事來,便提了一句。

樂桐溦下意識地蹙了下眉,眸色微沉,敷衍地應了聲:“哦。”

“你沒事吧?”靳函煊不放過她臉上一丁點的情緒變化,“你很排斥這兩個人?”

樂桐溦冷眼看着他,顯然認為他是明知顧問:“怎麽會,只不過一個是為了家業抛棄了我的親生父親,另一個是為了家業放棄了我的前男友,我只是在想到他們的時候心理和生理上同時有一點不适而已,為什麽要排斥呢。”

靳函煊難得被她噎住一回,并沒有尴尬的感覺,只是輕輕揚了揚嘴角說道:“知道了,以後不提了。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明天再來。”

“你很閑嗎。”樂桐溦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略顯無奈地問。

“再忙你也永遠是第一優先。”靳函煊一手把拐杖橫夾在臂下,然後用另一只手扶着樓梯的扶手一階一階地往下挪,“明天見——”

他那個“見”字還沒說完樂桐溦就已經把門關上了,靳函煊唉了一聲,繼續向樓下努力。

約六七分鐘後,他終于下到了一樓。

樂桐溦站在陽臺上,像以往一樣一直看着他轉過前面那棟樓的轉角才回到房間裏面。

靳函煊見完樂桐溦之後就直接開車回家,然而到門口時卻發現那裏已經停了一輛黑色的賓利了,他唇角微揚,該來的終于來了。

停好車進了門,就看到沙發上正襟危坐的兩個人,都是一臉嚴肅地盯着他,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瞪穿。

靳函煊一揚手熱情地打了個招呼:“爸、媽,你們怎麽來之前都不打個招呼,我好早點回來接駕啊。”

“哎喲,這我們可不敢當,現在你是最尊貴的,哪能來給我們接駕啊,得是我們在此候駕還差不多吧。”關靖柔不冷不熱地說。

“媽,你這是什麽話,尊貴的顯然是您二位啊,我頂多是個跑腿的。”靳函煊說着也坐了過去,見關靖柔看都不看他一眼,便轉過去對靳浦澤說:“爸,我媽小心眼兒也就罷了,你怎麽也不勸着點兒?”

靳浦澤眼下并沒有和兒子開玩笑的心情,盯着他認真地問:“函煊,我聽說你要借錢給杜钰琅,這是怎麽回事?”

靳函煊笑了笑,語氣随意:“爸,說借錢不太準确,應該是投資。”

靳浦澤的臉色因為他這話又沉下來幾分,“你想幹什麽,你以為這是小孩子過家家嗎?那麽大一筆錢,說投就投出去,你想過後果嗎?”

“爸,這幾年家裏的生意一直是我在做,所以什麽是過家家、什麽是貨真價實我還是能分清楚的。”

靳函煊那毫不退縮的态度讓靳浦澤不由一愣,等了幾秒又道:“函煊,我把靳家的生意交給你是因為信任你可以處理好。但是這次的這個決定,你實在是太不理智了。杜家如今已被攪成一灘渾水,一旦沾上搞不好會把自己也陷進去,雖然我也很想幫钰琅,但是想幫不代表能幫啊。你也歷練了這麽長時間了,應該知道這種情況下不是有錢就可以,也不是僅憑你們兩人就可以搞定的,難道你要看着整個靳家被毀于一旦嗎?”

“誰說是僅憑我們兩個人了?”靳函煊挑眉看着靳浦澤,“爸,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我也不是因為出于義氣才去幫杜钰琅的。我幫他,自然有我的考慮,我覺得不虧才會這麽做。更何況現在我已經答應他了,就一定要做到。”

“不虧?”關靖柔氣得細眉倒豎,“你這麽做是不是都因為那個樂桐溦?!你為了跟杜钰琅搶她竟做到這種地步??”

“我沒有和他搶,我只是給了他選擇而已,是他自己放棄了。”靳函煊從容不迫地說。

關靖柔氣急尖聲冷哼一聲,“哼,我說呢,還是人家杜钰琅聰明,分得清孰輕孰重!哪像你,撿了別人不要的還當自己得了什麽便宜似的!腦子進水了你!”

靳函煊的眼神驀然一冷,雖然他收得很快,但關靖柔還是感受到了那一瞬間的寒意,“媽,這話我只說一次,桐溦今後會是我的妻子,也是我這輩子唯一想要在一起的人。如果您心裏真的有我這個兒子,那也請您尊重并且愛護自己唯一的兒媳婦。不然的話,為了不讓她受委屈,我一定會帶她遠遠地離開你們。”

“你——靳函煊!”關靖柔厲聲高喊:“你居然敢威脅自己的親生父母!你還有沒有良心!”

靳函煊這時已經收起了渾身的銳氣,望着關靖柔平和地說:“媽,我不是威脅您,我只是明白愛屋及烏的道理。如果您真心疼我,又怎麽舍得讓自己兒子最愛的人受委屈呢,畢竟如果她傷心的話,我也會心疼啊。”

“......你......你簡直沒羞沒臊!這種話都說得出口!”關靖柔生氣卻也拿他沒辦法,這兒子從生下來就像是為了給自己添堵的。

靳函煊這時拽住關靖柔的袖子賴皮似得笑道:“我這怎麽是沒羞沒臊呢,我還不是因為愛您,所以才肯這麽剖心置腹嘛。再說剛才雖然說要遠遠離開,但其實我知道這種情況是肯定不會發生的,像您這麽溫柔善良美麗賢淑的婆婆,哪裏會做為難兒媳婦的事對不對?”

“你少給我戴高帽,不吃你那一套!”關靖柔嘴上雖這麽說,臉色卻稍霁,別過頭去不再搭理靳函煊。

靳函煊見靳浦澤似乎還有話說,便在他開口之前說道:“爸,在杜家這件事上,你就交給我做主吧,我有分寸。再說,當年你剛開始起家的時候,不也是杜爺爺出了大力幫你嗎,現在杜家這個情形,我們要是坐視不管,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啊。”

靳浦澤聽他提到以前的事,也想到了曾經杜清譽對自己的關照和幫助,幾乎是把他當成親兒子一樣對待,不由心裏一陣酸澀。沉默了許久,他終于點了點頭,“也罷,由着你折騰了。這以後,終歸是你們這一代人的天下。”

“爸,謝謝你。”靳函煊的臉色鄭重,靳浦澤看着他有一剎那的愣神,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心中交織着欣慰和淡淡的失落,靳浦澤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好了,這事就不談了,商量一下你和桐溦的婚事吧,定在什麽時候好呢?”

“不用商量了,”關靖柔在一旁硬邦邦地抛出一句,“我之前查過,下個月十二號是個好日子,正好也能留出充分的時間準備,就定那天好了。”

靳函煊直接上去給了關靖柔一個擁抱,哈哈笑道:“我說的嘛,我媽就是溫柔善良的典範,原來早就替我打算好了!那聽您的,婚禮就定在六月十二號!”

作者有話要說:

☆、七十一章

婚禮的日期一經确定,一切準備工作便在靳函煊的安排下開始有條不紊地進行,從地點的選擇、現場的設置、餐飲的提供乃至整體的流程都是由他親自設計,對每一個細節都推敲地很仔細,每天只要不在工作,就一定是在研究婚禮的各項事宜,簡直忙得腳不沾地。

也是因為這個,他往樂桐溦那兒跑得次數要少了許多,隔三差五來一趟,說不了兩句話接個電話又得走,樂桐溦倒也樂得清靜。明明是結婚這樣的人生大事,她卻完全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除了那天去量婚紗的尺寸,她是再推不掉了,才跟着靳函煊去了他家,早有一個褐色頭發深綠色眼睛卻說得一口流利中文的外國女子等在那裏,替她量好了所有需要的尺寸後露出個可親的笑容道:“我今天就把尺寸發給老師,靳先生已經将婚紗的具體要求都告訴我們了,老師推掉了手上其它的任務專心做這一件,一定會在您二位的婚禮前做出來。”

樂桐溦客氣地道了謝,等人走了後問了靳函煊才知道他是請了紐約一位知名婚紗設計師專門為她訂做。

與此同時,當靳函煊要與她結婚的信息公開後,在平市也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流言蜚語,懷疑揣測,在各個圈子中被讨論得不亦樂乎,羨慕的有之、鄙夷的有之、追捧的有之、謾罵的有之,總之是說什麽的都有。樂桐溦聽到了也并不在意,畢竟她曾經在林瓊的生日宴會上作為杜钰琅的女朋友露過面,如今搖身一變即将成為靳函煊的妻子,這麽大的身份轉變,對象還都和平市上層最受關注的富家公子,她也算是被推上風口浪尖了,別人怎麽想怎麽說都無可厚非。

不過,雖然不在意,但也不代表喜歡聽。鑒于每天出個門走到哪裏都能聽到相關的議論,樂桐溦索性一次性出門買一大堆食材回來然後就關起門來過與世隔絕的小日子,除了靳函煊以外,幾乎沒見過其他人。看似逍遙自在仿若身處桃花源中,但是心裏卻始終空蕩蕩的,她明白自己不僅僅是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事實上,她對任何事都沒辦法在意起來。

和杜钰琅分開至今,她還未感受過太撕心裂肺的悲傷,只是心裏仿佛驟然缺失了一塊,不大,但是很重要。

這麽多年一直緊扣心門苦等一人,得知那人“死訊”之時幾乎痛不欲生。但是因為遇到了杜钰琅,因為他對她說‘能不能至少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因為他那麽溫柔地問她‘能不能試着,接受我?’因為他讓她相信,‘相信我,就相信我這一次’,她終于選擇了相信,終于嘗試着再一次敞開心扉去接受另一個人,以為這一次,終于能夠一起走下去。可是結果,竟然是這麽快得就沒有結果了。

縱然她明白他的決定也是迫不得已,但世上又哪有那麽絕對的迫不得已,終歸都是個人的選擇罷了。說穿了,還是她在他心中的地位,比不過杜家的家業。

那麽他呢,在她心中的地位又是如何。樂桐溦嘗試着想過,但每次一開頭就覺得十分煩悶,連呼吸都覺得氣短,幾次之後也就不願再去觸碰這個問題了。

距離婚禮還有兩周的時候,在那個周末,靳函煊終于提出了要帶樂桐溦去見靳浦澤和關靖柔。

這對未來的公公婆婆,樂桐溦只在林瓊的生日宴上見過一次,印象并不是很深刻,也不清楚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又該如何相處。

靳函煊對此表現得毫無壓力,看她蹙着眉在身邊低頭不語,不禁樂道:“溦溦,你難道是因為要去見我爸媽了感到緊張?”

“不是,只是沒有想到他們會同意見我,我以為他們對我們結婚的事一定是非常反對的。”樂桐溦轉頭看着車窗外面說。

“他們的确反對過,不過現在已經不反對了,你要相信我的口才啊,說服別人是我的強項!”靳函煊驕傲地說。

樂桐溦瞥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我看不是說服,是威脅才對吧。什麽理由,離家出走?”

靳函煊聽了哈哈大笑,“知我者,溦溦也。”

“......好吧,這下子即便叔叔阿姨同意了,心裏也肯定怨上我了。”

“你這麽在乎我爸媽對你的看法呀?”靳函煊沖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看來你比我想象的對我的感情還要深。”

樂桐溦無語地望着前方,頓了幾秒才道:“我只是希望接下來的一年可以和諧平穩地度過,自然要和你爸媽好好相處啊。”

“嗯,嗯,對。”靳函煊自動無視了她說的那個時限,滿臉都是喜洋洋的,樂桐溦估計他腦子裏一定有個功能強大的過濾系統,只挑自己想聽的來聽。

等車開到之後,樂桐溦才發現自己來過這裏,竟然是付雨南家住的那個小區。

沒有想到他們兩家居然住得這麽近,那當初靳函煊和付雨南解除婚約的時候,一定比她所能想到的更加尴尬。

靳函煊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想到了什麽,但是他什麽也沒說,直接開進了小區後面的別墅群,在家門口的車庫穩穩地停了下來。

樂桐溦趁着還沒下車,先做了一個深呼吸,靳函煊笑着看她做完,打趣道:“還說不緊張,你這完全就是新媳婦要去見婆婆的狀态啊。”

“這和是不是新媳婦有什麽關系,我只是有預感一會兒的氣氛不會特別的友好,提前做個心理準備不行麽。”樂桐溦瞪了瞪他,就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緊張。

靳函煊眼裏都是笑意,揚起嘴角潇灑地說:“放心吧,有我在怎麽可能讓你受委屈,走了。”

他說完就先下了車,走到她這邊紳士地替她打開了門,然後優雅地彎□向她伸出手,目光溫柔而清澈。

樂桐溦看着他有一瞬的失神,反應過來時已經神出鬼差地把手遞了過去。

靳函煊臉上笑意愈加明顯,一路牽着她走進家門,徹底忽視了在他進來後熱情迎上來的江汀,樂桐溦倒是留意到了江汀表情在極短時間內的大起大落。

靳浦澤和關靖柔坐在沙發上,見他們兩人進來後關靖柔只是淡淡地點了下頭算是打了招呼,靳浦澤則随和地沖樂桐溦笑道:“桐溦,來這邊坐,”不過說完就被關靖柔瞪了一眼。

果然預感是正确的,看來今天這位靳太太是要好好給她個下馬威了。樂桐溦在心裏輕嘆一口氣,走過去禮貌地躬身問好,本想着等關靖柔發話了再坐,結果靳函煊直接沒心沒肺地一把把她拉到了自己身邊坐下。看着關靖柔瞬間陰沉了幾分的臉色,樂桐溦真是覺得哭笑不得。

“爸,媽,你們不是一直想見桐溦嗎,今天我終于給你們領回來了,高不高興?”靳函煊興致盎然地問。

關靖柔沉默着不說話,同時用警告的眼神掃了一下靳浦澤,弄得靳浦澤也不好出聲。

“怎麽都高興地說不出話來了?不至于吧,這還沒結婚就這麽高興,等真結了你們得興奮成什麽樣兒啊。”靳函煊開玩笑地望着自己的父母,但是聲音裏卻微微有了些壓迫感。

關靖柔心裏簡直是恨鐵不成鋼,瞪了他一眼語氣冷冷地說:“樂小姐,我想你也應該聽說過,喜歡函煊的女孩子可不少,這其中更不乏出身良好且氣質相貌俱佳的,他從小在這種環境裏長大,眼光一向是很高的。即便偶爾看走了眼,用不了多久也會糾正過來。”

“就是之前走眼太久了,現在終于糾正過來了,媽你是這個意思吧。”靳函煊眼睛微眯盯着關靖柔道。

關靖柔冷哼了一聲,“是啊,函煊願意娶你,樂小姐真是好福氣。”

又不是我主動想嫁的,樂桐溦暗自腹诽,心說這怎麽好像她非要厚着臉皮往上貼似的。有心反駁兩句,但是看了眼身旁的靳函煊,她終究是什麽都沒說,只默默聽着。

“按理說,我們這樣的家庭是很看重兒媳婦的出身狀況的,當然,并不是說要多有錢,但最起碼得是父母健在關系和睦,這樣培養出的孩子各方面發展才會比較健全,不然性格上一定會有缺陷的。我說的這點,樂小姐贊同嗎?”關靖柔看着樂桐溦,眼神十分尖銳。

樂桐溦的牙關在口中咬緊,等了幾秒才開口:“您說的是......”

“這是什麽邪門歪理啊,我怎麽沒聽說過。”靳函煊伸出手直接将樂桐溦摟在懷裏,定定地對着關靖柔說:“溦溦的性格就是我最喜歡的,沒覺得有什麽缺陷。即便真的有,那也一定是我和她有同樣的缺陷,這才察覺不出來。”

“你——”關靖柔被他頂得一肚子氣,想罵時卻發現靳函煊的神情已經變得很嚴肅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最後只得憋着氣問道:“我其實是想說,樂小姐的雙親都不在身邊,并且似乎也沒有其他可以聯系的親人,那婚禮上新娘父母的那個位置難道要空着嗎?”

“哦,這您就不用擔心了,”靳函煊一副早就想到了的樣子,“我已經和林姨說好了,婚禮上由她坐在那個位置。”

“你說什麽?瓊兒?!”關靖柔和靳浦澤吃驚地對視一眼,樂桐溦事先也沒聽靳函煊提過這件事,這時也詫異地扭頭看着他。

靳函煊環着她的手臂緊了緊,沖她微微一笑然後對着他爸媽說:“沒錯,林姨一直把溦溦當成是自己的女兒看,這次也已經答應我了,婚禮的時候她會出席。”

“這樣......”有林瓊出面,關靖柔确實不好再說什麽,一時沒有言語。

“好像要說的也說得差不多了,正好,我等下還得帶溦溦去見林姨一趟,婚禮上還有些事需要确認,我們就先走了。”靳函煊說完便攬着樂桐溦一起站了起來,關靖柔不由一愣,她本還想着說一會兒就下逐客令,不留樂桐溦在家吃飯也是給她一個難堪,怎料靳函煊竟先提出要走。

靳函煊自然是一早就猜到她的心思,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靳浦澤和關靖柔,目光裏有一層淡淡的失望,看得關靖柔心中一涼。

“你......你們要不留下來吃了飯再走?”她言不由衷地說。

“不了,下次機會合适的時候再說吧。”靳函煊幹脆拒絕,簡短的告別之後就果斷拉着樂桐溦離開了。

靳浦澤站在門口看着他們的車絕塵而去的背影,不禁嘆了口氣道:“你說說你,這樣做又是何必,真讓兒子寒了心對我們又有什麽好處。”

關靖柔在他身後沒有說話,其實她并沒有那麽反感樂桐溦,也許,只是看到自己的兒子對一個女孩子那般在乎,有些不甘心吧。

“你是什麽時候......”坐在車上,樂桐溦有些猶疑地問。

“前天。”知道她問的是什麽,靳函煊直接回答道。

“那林姨......真的同意了?”樂桐溦這麽問時,發現自己心裏竟然有一絲隐隐的期待。

“這種事我還能騙你不成!”靳函煊揚眉笑道,“雖然場面會有些尴尬,但那畢竟是婚禮啊,一輩子就一次的事情,尴尬總比日後後悔要強。”

樂桐溦把頭偏向另一邊,等了一會兒輕聲道:“我不想她為這事感到為難。”

“溦溦,”靳函煊的聲音多了幾分鄭重:“我知道現在這個情形下讓林姨認你不是明智之舉,我能做的,就只有說服她以母親的身份去參加你的婚禮。這一次我可以保證,我絕對沒有用任何威脅的手段,林姨如果有一丁點的不情願,我都是不會強迫她的。”

樂桐溦不再說話,怔怔地望着窗外,一時間想到很多事情,思緒便飄得有些遠了。直到看到熟悉的杜家大宅,她才猛地被拉回到現實中。

“林姨說她想單獨見你一次,你進去找她吧,我在這兒等你。”靳函煊說完後看到樂桐溦臉上仍有猶豫的神色,便又加了一句:“放心,杜钰琅不在。”

樂桐溦下意識看他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點點頭:“好,那我去了。”

再次走進杜家,感覺真是十分的壓抑,老管家在杜清譽死後就請了病假,熟悉的面孔又少了一張。但是最讓人傷懷的并非是熟悉的人不在了,而是那人明明還在,你卻已經不敢再見了。

不給自己留出太多感傷的時間,樂桐溦快步上了三樓來到林瓊的房間門口,遲疑了幾秒,終還是輕輕地敲了下去。

“進來。”林瓊柔和的聲音從裏面傳來,比平日裏要低沉了許多。

“林姨......”樂桐溦走了進去,看到林瓊正坐在單人椅上,手中捧着一本書,她忽然就有種想哭的沖動。

這時林瓊也擡起了頭來,“桐溦,”她的表情有些微的訝異,但很快又歸于平靜,沖她溫和地笑笑,“坐下說話吧。”

“林姨,我......”

不待她說完,林瓊就搖了搖頭,“桐溦,你不用解釋什麽,函煊已經把情況都跟我說了。我也真是沒想到,事情居然會發展成這樣,而钰琅,”她嘆了口氣,“我知道钰琅的做法很傷你的心,但是他也十分得不容易了,你不要怪他。”

“林姨,我不怪他。”樂桐溦沒有說謊,她真得不怪他,但是,也無法釋懷。

林瓊的眼神透着淡淡的哀愁,嘆息一聲,“或許,你們的緣分還不到吧......倒是函煊,我本以為他對你只是一時的沖動而已,還擔心你會受到傷害,可是如今看來,應該是我多慮了。那孩子,對你真得是發自內心的。”

林瓊說着牽起樂桐溦的手握住,目光中蘊涵着不加掩飾的憐惜:“桐溦,你不知道我有多希望你能做我的兒媳婦......可是如果實在沒有這個緣分,那我也由衷地希望你能夠幸福。也許你現在對函煊感情并不深,但是我看得出來,他是全心全意地對你好,嫁給他,你不會吃虧的。”

樂桐溦此時的心緒起伏萬千,聽着林瓊又叮咛了許久,她卻幾乎沒說幾句話,只是安靜地聽着,想着。

有些話,她想說,卻不能說;有些事,她自己都還沒有理清思緒,也不必說。

最後,就完全變成了林瓊單方面的囑咐。

從杜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樂桐溦走到靳函煊的車跟前打開車門坐了進去,卻發現他正趴在方向盤上,看樣子像是睡着了。

認識了這麽久,她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麽疲憊的樣子。

這段時間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除了靳家的生意和婚禮的事,他還要去操心杜钰琅那邊的情況。雖然她不問,他也不說,但是她很清楚要同時顧及到這麽多方面會有多忙。

可是無論再忙,他在她面前始終都是精力充沛的樣子,哪怕是剛才,也沒有洩露半分疲累的跡象。

樂桐溦的心底湧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她輕輕地合上車門,不想打擾他。

然而,就在車門合上的瞬間,靳函煊就醒了過來,“溦溦,來了怎麽不叫我一聲。”

“想看笑話啊,上次誰說自己從來不做這種自毀形象的事情的,這下也壓出印兒來了吧。”樂桐溦盯着他的額頭笑道,“本來想等你多壓一會兒,誰想到你反應這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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