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愛情中最讓人難以忍受的就是背叛。蔣小蕊的做法,無疑是在連商的心口正中徑直開了一槍。
樂桐溦不想去評判什麽,蔣小蕊是個什麽樣的人連商不可能不清楚,就算一開始因為愛情的盲目性而選擇了忽視,但經過這麽多年之後也該看得十分明白了。而在清楚明白地知道對方是個什麽人的情況下連商依然願意和她在一起,依然願意為了她去做明知是錯誤的事情,那就不能再說是受到了蒙蔽,完全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嘆息的聲音微不可聞,但心裏的唏噓卻異常吵鬧。
“連醫生,如果有機會能逃出去,你會怎麽做?”
是原諒,還是報複。
“自首。”連商的聲音淡淡的,但是能聽出他的堅定,顯然已經下了決心。“我會把我知道的都說出來,至于之後會怎麽樣,她會怎樣,都和我無關了。時時刻刻承受着良心上的折磨,夜不能寐、提心吊膽的日子,我多一天都不想再過了。”
“你都知道什麽?”
樂桐溦問完之後,半晌都沒有聽到連商回答,她以為他不想再說了,便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忽然,連商輕聲開口:“老爺子的事情你們應該已經猜到了,是我在平時的治療中做了手腳,讓他的病情一點一點加重又不會引起你們的懷疑。”
樂桐溦身體一僵,雖然早就知道此事,但這時聽他親口說出卻還是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那天半夜爺爺突然去世,也是你幹的?”
“不是我,是蔣槐。”連商的聲音沉了下去,含着隐忍的痛苦,“但的确是我告訴他,老爺子當時的狀态,只要把呼吸器拿掉一段時間自然就……”
樂桐溦以為自己已經能夠接受這件事了,可是一想到杜清譽慢慢窒息直至死亡的過程,眼淚就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身體也在不停地顫抖。
連商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聽到壓抑的抽泣聲,心中的自責和愧疚蔓延開來,讓他又一次地感覺自己無法呼吸。果然,做了虧心事,遲早都要還的,并且是成倍地償還。
樂桐溦哭了一會兒,努力克制着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但聲音仍是有些發顫地問:“可是,爺爺當時會突然生病主要是因為離離的事,難道這也和你們有關嗎?”
“杜離離被強——”連商頓了一下,沒有說出那個字,“是在蔣槐的計劃之中的。”
“他怎麽做到的?杜炜煜知道嗎?”
“杜炜煜當然不知道是他,蔣槐先是從朱映茜那裏問到了他需要的信息,目的達成之後就引導着杜炜煜以為這件事是朱映茜找人幹的,而朱映茜則默許了這一點。然後,蔣槐再去勸杜炜煜以大局為重,為了對付杜炜烨和杜钰琅,他必須抓住手中所有的一切資源,不能在那個時候和朱家把關系鬧僵。杜炜煜顯然是個‘顧大局’的人,最後就和他達成了共識,不再追究下去。”連商滿含諷刺地說。
樂桐溦只覺得心裏說不出的冷,父女親情居然還比不上所謂的“大局”,如此淡薄實在讓她無法接受。
何況靳函煊曾經說過,會有這樣一個結果也是經過杜離離同意了的,她更加無法想象的是那樣一個單純天真的女孩子是怎麽接受這個事實的。
她還想到了那個困惑自己許久的問題,“蔣槐到底是以什麽理由把離離騙出去的?”
“理由,只要一句話就夠了。”樂桐溦能感到連商朝自己這個方向看了過來,“杜钰[玗還活着,詳情見面說。”
超出想象的答案,卻又合理地讓人無法反駁,一瞬間許多事情都想通了。
原來,杜離離心裏一直都是喜歡着杜钰[玗的。這件事,朱映茜知道,付雨南應該也知道。
樂桐溦沒有想到,杜離離對杜钰[玗的感情會那麽深,即便僅僅只是一句話,即使明知道上當受騙的可能性會很大,但為了那極微弱的一丁點的希望她還是去了。
妹妹愛上哥哥的橋段,看別人的是惡俗,到了自己身上就不知有多麽的心酸和痛苦。就連朱映茜都沒有用這件事來諷刺過杜離離,連外人都覺得難以啓齒,更何況是當事人自己呢。
連商給了她一段思考的時間,但很快他就接着說了下去,似是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停留太久。
“還有,在杜炜烨的事情上,本來判刑并不會那麽重,甚至連能否立案都成問題,可是最後的結果卻是從檢察院到法院上下衆口一詞,你想過原因嗎?”
“我不是很懂法律……難道這裏面蔣槐還做了什麽小動作?但是明明杜钰琅他們當時也找了人啊,還以為這個判決結果已經是比較好的了。”
連商呵呵一笑,“杜钰琅他們到底年輕,手段上還是太嫩了些,以為靠錢就能擺平所有事情。”
“蔣槐怎麽做的?”樂桐溦已經不知不覺地從床上坐了起來,面對着連商問道。
“如果你将來有機會看到蔣小曼的‘個人影像收藏’,就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了。”連商的語氣已經十分的不屑,“更可笑的是,有些人明知道她在拍,卻還是抵不住誘惑。真的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啊。”
樂桐溦都明白了。就像靳函煊曾經對她說的那樣,現實中有很多事在她看不到的時候就已經發生了。
濃重的黑暗讓人避無可避,無論是天色,亦或是人心。而越是在這樣黑暗的時候,就越懷念擁有光明的日子。
她想他了。
其實是沒有一刻不想的,但是她不願意承認,她害怕一旦承認了,那自己長久以來建立起的堅強會就此崩塌。
但是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想錯了,當她承認想念他的時候,內心忽然就安定了下來。不是崩塌,而是加固,甚至,是重築。
“連醫生,我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逃出去。”她忽然聲音無比清晰地說道,“你能不能答應我,出去之後自首,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坦白地講出來?”
連商愣了愣,問:“讓我逃出去,那你怎麽辦?他們發現人逃了一定會想到我要自首,萬一想滅口……”
“這就是個比速度的活兒了。”樂桐溦輕輕笑着說,“看着我們的這兩個人每天早上都會出去一個買吃的東西,來回至少要一個半小時,只要對付了剩下的一個,就有機會出去。但是我現在腿這個樣子肯定不能跟你一起,不然兩個人估計都跑不掉,所以只能拜托你了,出去之後盡快聯系到靳函煊。”
“不行!”連商言辭強烈地反對道,“這樣太冒險了,我們現在連自己在哪兒都不清楚,就算我真的逃出去了,要是一時半會兒聯系不到人,你的麻煩就大了。”
“在哪兒并不難猜啊,根據你說的我被送來的時間,我們一定還在平市裏面。至于具體的方位,這裏這麽偏僻應該是在郊區了,北邊是高速不可能,西邊我去過并不是這個樣子的,剩下南邊和東邊,”樂桐溦沉吟了一下,“平市這個時節通常是很幹燥的,但我們所處的這個地方空氣卻比較潮濕,恐怕是周圍有濕地——”
“莫非是鳴翠湖?!”連商也反應過來了。
樂桐溦不禁一笑,“十有八|九,沒想到蔣槐居然把我們關在離老宅這麽近的地方。”她按開床頭的燈,剛才一直在黑暗裏面說話,眼睛一時适應不了這麽明亮的環境,等了一會兒才好了過來。
“樂小姐,即便是這樣,我還是不能扔下你一個人走。”連商擡頭盯着她,說得十分鄭重。
“你必須走,我有種預感,蔣槐很快就要動手了。”樂桐溦見他還是不願答應,忽而展顏開玩笑似地說:“再說你也不用擔心我,靳函煊一定會在我被他們滅口之前找到我的。”
“可是……”
“別可是了,就這麽決定了,我給你說一下計劃,機會只有一次一定要好好把握。”
連商看着樂桐溦的眼睛意識到她的的确确是認真的,他定定地想了一會兒,終于也下定了決心。
“那好,來說說計劃吧。”
※
第二天早上,連商守在窗口一直等到看守他們的兩個男人中的一個開車出去,然後就扶起樂桐溦走到門口,開始使勁地拍門。
另一個男人本來不打算搭理他們,但最後實在被煩得不行,只得走到了門邊不耐煩地問:“想幹什麽啊你們?”
“真是抱歉,但是樂小姐她實在肚子疼得厲害,再這樣下去我怕她會暈厥,能不能麻煩您讓我去幫她煮點紅糖水?沒有紅糖的話有生姜也行。”連商的聲音充滿擔憂地說。
那男人一聽他的話便知道是怎麽回事了,謾罵一句:“女人就是麻煩!疼就疼着去,哪有什麽紅糖生姜的!”
“拜托您了,通融一下吧!她這兩天因為骨折本就有些發燒,現在又加上腹痛病情只怕會加重,蔣叔只是讓看着人,萬一出點什麽事您回頭也不好交代不是?”
那男人想了一下,繼續口氣強硬地說:“不成,你們就老老實實待着吧,疼的話忍忍就過去了,女人又不止她一個。”
連商聽他邁開腳步準備走,不由大喝一聲:“你站住!”
那男人一愣,就聽連商在門那面帶着火氣道:“我已經給足你們面子了,別不識好歹。你們知道我和蔣叔是什麽關系麽,說白了我是他的準女婿,不過是因為意見不合被放在這兒思過幾天,你們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是嗎?”
關于連商的身份蔣槐雖然未對這倆人說過,但當時關他進來的時候确實囑咐過讓他們好好看着,不要虧待。鬧不好他說的是真的,這個男人琢磨着。
“再說了,”連商又把語氣放得緩和了些,“你讓我出去一下也沒什麽可擔心的吧,我像是打得過你的人嗎?”
那人終于冷哼了一聲,“就憑你,一個小白臉,還有個半殘的,一打二都算是我欺負你們。”他說完便又折了回來,掏出鑰匙給他們開門。
連商和樂桐溦對視一眼,暗暗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