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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格朗泰爾二十四歲時,曾經因為拒絕引用一個他明知會說謊的警察證人惹過麻煩。他們起訴一起入室搶劫案,作為證據的作案工具獲取程序帶有瑕疵,但警局希望讓一個當天執勤的警員提供證言、編造程序的合法性。格朗泰爾拒絕那麽做。因為缺乏關鍵證據,他們最後只能撤回起訴。他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揪進巷子裏揍了一頓,事後證明施暴者正是負責那個案件的警司們。警察自己就是警察,他後來也沒能怎麽樣。

他再年輕一些時,被實習的上司派去做一個小學文化的被告的思想工作。那被告幾乎目不識丁,代理她的援助律師基本沒花超過三分鐘的時間來會見她。檢方手裏沒有什麽有用的證據,如果被告和她的律師稍微用點力氣,幾乎可以确切地得到無罪判決。于是,格朗泰爾的上司希望他去誘騙一下那個可憐的姑娘,用那些花裏胡哨的法律術語吓唬她一下,讓她以為自己毫無希望,要麽答應認一個較輕的罪,要麽就面臨極重的懲罰。年輕的格朗泰爾拒絕做這件事,并且要他的上司去“操自己的屁眼兒”。于是他成了唯一一個法學院第一年後丢了實習職位、只能和愛潘妮在酒吧裏消磨一個暑假的學生。

他還想起很多事兒。想起他因為理想主義而灰頭土臉的瞬間。他想起自己畢業後因為還不起教育貸款差點被銀行從自己的房子裏掃地出門的時候,想起他當時的男朋友因為他從來撐不過試用期罵他是個“愛空想的瘋子”的時候。但這麽久以來,他已經對這些回憶免疫了。他以為自己已經想明白了,向現實妥協,并且再也不會遭遇那種生活了。他以為這種畫面再也不會出現在自己眼前了。砸碎的玻璃,扭斷的油桶,油漆寫就的辱罵詞語……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看到這些了。

但現在它們就在這兒。

在安灼拉門前。

“這是……”格朗泰爾艱難地說,“這……這戶人家可真夠慘的。”他吞咽了一會兒,試圖做最後的掙紮,“喂,正義天使,你家住在哪兒來着?你認識這戶人麽?”

安灼拉沒有說話。格朗泰爾看到他的下颚繃緊了,他的藍眼睛快速眨了兩下,不知是在确認還是在接受眼前的畫面。

“……這是我家。”最後他說。

“……哦。”格朗泰爾說。好吧,該死,他又在期待什麽呢。這當然是安灼拉家,這個沒多久前還對着攝像機“大放厥詞”的家夥。在小鎮裏熱點話題總是爆炸的很快。誰又能說普通民衆平均下來有多高的素質呢?他想起二十四歲那年打在自己肚子上的拳頭。

“謝謝你送我回來。”安灼拉說。他這時垂下了視線,已經不像剛剛那樣震驚地眨眼了。令人意外地是,他的聲音這時候已經完全恢複了正常,仿佛車窗外那一片狼藉的地産跟他毫無關系似的。“把車門打開吧。我該回去了。”

格朗泰爾愣住了。

“啥?”他說。

“把車門鎖打開。”安灼拉說。

“啥?”格朗泰爾說,“不,我是說,你打算幹嘛?你打算就這樣算了麽?然後呢?”

“我打算回家。”安灼拉說,“字面意思,我不準備……”

“……你的家被砸了!”格朗泰爾嚷道,幾乎被他的表情惹惱了——他看起來仿佛是在看着別人的家一樣。“為什麽還需要我來告訴你這件事兒?有人把你的房子——”

安灼拉的表情讓他噤了聲。他擡起頭看着格朗泰爾,可這一眼毫無威懾力。不知道是否是因為夜色的原因,他的眼睛從那種明亮的天藍色變成了一種柔和的灰色,這讓他的視線顯得有些空洞,甚至在一剎那有些迷茫了。格朗泰爾不确定他眼睛裏是否有受傷的神色一閃即逝——如果對安灼拉來說真的有這種神色存在的話

“……你應該報警,真的。”格朗泰爾說,嘆了口氣。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煩躁。這也許是因為他想到了自己曾經倒黴的樣子,也許是因為西裝太熱了……也許只是因為現在倒黴的是安灼拉,而他沒想過意氣風發如天神的安灼拉也會有如此迷茫和倒黴的時候。 “我可以載你去警察局。”

“沒用的。”安灼拉說,出奇平靜,他看起來甚至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像是大理石做的,“警察很難處理這種事情。首先抓到肇事者就很難——”

“告他們非法入侵(trespass)啊!媽的,非法入侵!你是個律師!”格朗泰爾說,“你怎麽能假裝這件事沒發生過!”

“沒有意義,”年輕的金發律師說,“只是一些錢和社區勞動而已,我沒必要——”

“意義就是他們付出了代價。”格朗泰爾說,“我不相信你要讓自己的房子被毀掉然後還沒有任何人要為此承擔責任——”

“然後他們會變本加厲的。”安灼拉說,看起來有點疲憊——這可能是他十多分鐘以來第一次透露出一點情緒,“相信我,這種事以前發生過——這是一種代價。如果你必須要堅持代理不受歡迎的人——”

“操他媽的。”格朗泰爾終于忍不住了,他一拳砸在方向盤上,車子發出刺耳的鳴笛聲、在深夜的街道裏回響着。安灼拉不贊成地看着他,但格朗泰爾此刻管不了這些,“你不必假裝這些都是你應得的!操,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是什麽該死的聖人嗎?你是耶稣基督麽?需要我給你做個十字架然後把你釘起來麽?”他說完話才開始思考如果安灼拉是個教徒他會不會冒犯了對方,但很大一部分他因為憤怒所以不在意,另一小部分他認為安灼拉的信仰可能是《正義論》或者《論法的精神》。

(還有,當然,他憤怒也許是因為他想到自己。他不認為任何人應該假裝這種糟心的事兒是他們應得的。)

出乎意料的是,安灼拉看起來完全沒有被冒犯。他看了格朗泰爾一會兒,半晌之後,他突然輕輕地笑了一聲。

“……不,“他說,雖然那只是個非常小的笑容,但已經足夠讓他看起來非常不“安灼拉”了。“我還沒有那麽自負。”

格朗泰爾盯着他看。

“所以你也知道你确實有點自負,哈?”他說,努力控制自己說出類似“你居然會笑”之類的話,因為那聽起來太像個調情了——而且很俗套。不知為什麽,安灼拉似乎在卸下一些他的防備,就好像把包裹着他的大理石敲碎了一塊然後讓裏面的血肉之軀露出來一樣。這樣不好,這樣有點太超過了。格朗泰爾不确定這到底是因為酒還是夜晚的緣故,還是因為安灼拉此刻(居然會)感到有點脆弱。或者三者皆有。他費了很多力氣把自己的視線從對方的臉上收回來,看着前面的路。

安灼拉又爆發出一陣壓抑的笑聲,聽起來甚至有點歇斯底裏。格朗泰爾希望他別再這麽笑了。

“可能吧。”安灼拉說,“但這不意味着我在——有一點兒——認同你。”他補充道。

“行吧。”格朗泰爾說。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車裏的氣氛這時候變得不再那麽令人難以忍受了。

“總之,謝謝你送我回來。”安灼拉打破了沉默。“晚安。我想我得回去了。”

這話讓格朗泰爾又轉過臉去瞪着他。

“回去?回哪兒去?”他難以置信地說,“你說的該不會是你眼前的這間——我不知如何描述——呃,你該不會打算繼續住在這裏吧?”

安灼拉的表情說明他就是這麽打算的。

“你在開玩笑。你的窗戶都碎了!你他媽打算和夜風蟲子松鼠甚至小毛賊一起過夜。”

“已經太晚了。”金發青年說,“而且,公白飛——我的一個朋友,這個月在出公差。”

“告訴我你肯定還有別的可以讓你睡在家裏的朋友。”

安灼拉的表情說明他沒有。

“呃………”

格朗泰爾把頭埋在方向盤上,不知道是驚訝還是早有預料。所以你的其他人類朋友是誰?孟德斯鸠或者托克維爾麽?他把這句話咽了回去。一部分的他告訴自己別惹麻煩,直接把安灼拉扔在這兒就好,另一部分則嚷嚷着不能把他——這個脆弱的,被傷害了的,孤立無援的,疲憊且歇斯底裏的安灼拉一個人丢下。雖然安灼拉的臉上此刻沒寫着任何一個這樣的詞,他看起來仍然可以赤手空拳把格朗泰爾打翻在地,這脆弱的一部分很可能只是格朗泰爾一廂情願的想象——但很顯然,這種幻想還是占了上風。

“呃,如果你願意……”他小聲說,感覺不自在起來,“我是說我願意……”

“我沒聽清。”安灼拉說。

“我是說,”他把聲音擡高了一點兒,“你可以住在我那兒。”

“噢。”安灼拉說。看起來有點驚訝,“這是個很………善良的提議。”他看起來像在斟酌着語句,“但我可以在酒店住一晚。”

“然後繼續回來住在這個暴露了地址的房子裏?”格朗泰爾說,“他們會繼續找你麻煩的。找個新房子也沒那麽快……你打算一直住在酒店裏?”

安灼拉看起來有點猶豫。“但是,我們不應該——”

“不應該私下過多接觸還是怎麽的?”格朗泰爾聳了聳肩,“得了吧,名人先生,我們不是明星——也許除了你。沒有記者天天跟着我們,尤其是我。我不足夠上相到讓人們每天對着我的房門拍。放心吧,就一段時間——法官或者随便什麽會對此有意見的人——不會發現的。”

安灼拉看起來不怎麽贊成他的這番話。他長了張嘴,看起來似乎想說點兒什麽類似于“律師不應該是明星”一類的論辯,但令人驚訝地是,他忍住了。

“………謝謝。”他說。這時候格朗泰爾才意識到他有多疲憊。他的眼睛下面是兩個烏青的眼袋,藍眼睛周圍爬滿了睡眠不足的血絲。在格朗泰爾準備對此說點兒什麽之前,他打開了車門。

“我去拿些我的東西。”他說,示意自己的屋子。“一找到新的房子……我會很快從你那裏搬出去的。”

“好啊。”格朗泰爾說,沒控制住自己開了個玩笑,“因為我肯定會抓緊這段時間偷看你的案卷的。”

安灼拉瞪了他一眼——沒什麽威懾力的那種,轉身鑽進了自己的房子。

他們到達格朗泰爾的家時已經快淩晨四點了。格朗泰爾住在一棟兩層的鄉村式獨棟裏,設計到樣式都很普通,就跟周圍的一排房子一模一樣——街道管理條例,沒錯。只有一點不一樣:它的顏色。其他房子的外牆都是一種淡淡的藍綠色,潔白的門和窗框,看起來和四周的綠化相得益彰。但格朗泰爾的房子……它呈現一種複雜的色彩。與其說它是被粉刷的,不如說是被随意潑了顏料。各種各樣高飽和度的大塊顏色互相堆疊在它的牆上,就像一塊被擰亂的魔方那樣。在那之上,有人用顏料畫了許許多多塗鴉,有毫無疑義的小星星,有一些卡通人物,甚至還有一些毫無意義的字母。在格朗泰爾的車停在這棟房子跟前的時候,他感到副駕駛座上的安灼拉僵住了。确切地說,他看起來像在召喚自己的所有意志不要棄車而逃。

“……這是你喝醉時畫的嗎?”半晌後他斟酌地說,看起來正驚人地想要維持自己的禮貌——介于他之前從沒試圖對格朗泰爾禮節有加,他現在的努力顯得尤其令人欽佩。

格朗泰爾聳了聳肩。

“是啊。”他說,“我喝醉了。那時我剛剛拿到我的第一個實習機會……”他停了一會兒,等着回憶湧上來。“我和愛潘妮一起畫的這個。愛潘妮帶了酒給我。………差不多六年前的事兒了。”

他沒再說話了。

他想起那個夏天的感覺。他和愛潘妮坐在草坪上,他們的手上和衣服上都是五顏六色的顏料,甚至臉上也是。汗水和陽光融化了一部分顏料,順着他們的脖子流下來,堆在領口上。那些衣服真的很難洗幹淨。

“給他們好看吧,格朗泰爾。他們很快就會正式雇傭你的。”愛潘妮說,在一堆黃色的背景裏畫了一只紫色的小馬。

“但願如此,潘妮。但我還沒有畢業呢。記得麽?要等我真的畢業了,他們才能正式雇傭我。”格朗泰爾記得自己耐心地解釋——也許是耐心地。他們高中畢業後,愛潘妮甚至沒有讀大學。格朗泰爾知道她做過售貨員,做過女招待,但後來他也漸漸不知道她在做什麽了。有那麽一段時間,他開始不再願意耐心和愛潘妮交流了。他開始不認為她能夠理解他在工作和學業上發生的事情了。

“……我以為這兒會有街道管理條例之類的。”安灼拉在他身後說,他看起來不是很高興——也許吧,誰會為了住在這樣一棟花花綠綠的房子裏高興呢?

“前一天——在頒布的前一天。”格朗泰爾說。他把車倒進車庫,拔掉了鑰匙,“我們特意挑了房屋外牆管理的新條例生效的前一天做這件事兒——嘿。不溯及既往。那條例管不了我。每年都有人來做我的思想工作,想讓我把牆重新粉刷了。可是我才不幹呢。哎呀,憲法權利萬歲。立法法萬歲。”

他下了車,晚風習習,夜晚寂靜無聲,只有黃色的燈光依然打在他古怪的外牆上。這時他又想起愛潘妮。從什麽時候起他對她已經失去了尊敬和耐心,可她沒有。愛潘妮,他的朋友,有一股可貴的洞察力,堅韌,和不卑不亢。即使格朗泰爾在教育的虛榮中喪失了對她的耐心,她依然陪着他,在他每換一個新工作時來找他,在他因為自己的理想活得很差勁的時候陪着他,陪他在新規頒布的前一天糟蹋他的牆皮。

格朗泰爾走到屋子正門前的時候,才發現安灼拉很長時間沒再說話了。也許自己不應該開什麽“憲法權利萬歲”的玩笑。現在他打賭安灼拉感覺受侮辱了。看來他的信仰不是什麽羅爾斯,而是憲法修正案。格朗泰爾轉過頭,看到安灼拉站在車子旁邊,他的藍眼睛正盯着自己看——出乎意料的是,那裏面不是憤怒,而是一種不解和迷茫。

“愛潘妮·德納第是你的女朋友麽?”他皺着眉頭說,看起來很迷惑。

他确實有理由迷惑,格朗泰爾想,他覺得自己讀出了安灼拉眉頭之下的意思——什麽樣的人,什麽樣的人會把自己女朋友被毒販子控制的妹妹送進監獄?什麽樣的人會把殺死女友至親的嫌疑犯的辯護律師帶回自己的房子?

格朗泰爾嘆了口氣。

“不,她不是。她只是我的朋友。”他有點疲憊地說,轉身把鑰匙插進鎖孔。可這樣也沒有讓一切聽起來好一些,他想。他只不過從一個糟糕的男友形象,變成了一個糟糕的朋友形象罷了。“……她曾經是我的朋友。”他只好補充道。

安灼拉沒有說話。格朗泰爾不确定他是不是正同情地看着自己——或者更糟,在對自己這樣一個背棄友人的家夥施以鄙夷和譴責。不過他這會兒已經不再想思考這些了。

“進來吧。”他說,“客房在一樓。那裏面有些幹淨的舊衣服……如果你沒帶換洗的衣服,可以先穿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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