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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淩晨五點的時候,格朗泰爾躺在床上,給古費拉克發短信:“安灼拉現在睡在我家裏。”

古費拉克的短信兩分鐘後就來了。

“你想讓誰來給你辯護?”他說。

格朗泰爾咬牙切齒。

“我*沒有*強【】暴*任何*人。”他用大寫字母敲字。

“太無聊了!”古費拉克控訴道。

格朗泰爾關掉了手機,開始為自己交友不慎而生悶氣。

一個小時前,安灼拉走進了格朗泰爾的家門。他環顧四周,似乎被一層的整潔程度吓了一跳。格朗泰爾則開始思考應該表示自己是一個每天六點起來打掃房間的人以迎接對方難以置信的表情,還是實話實說告訴他自己和鄰居共同雇傭了一個菲律賓女孩來取得一番關于壓榨家政服務人員小時數的演講。另一方面他決定永遠不要讓安灼拉踏足二樓格朗泰爾自己的房間——被他的髒衣服、廢棄打印紙和空酒瓶子充滿的禁忌土地。

實際上,安灼拉很有教養的什麽也沒說。格朗泰爾只好例行公事地給他指出床單嶄新的客房位置,從客用洗手間給他找到新牙刷,并且提醒他客房的衣櫃裏還有一些幹淨的舊衣服可以換。安灼拉帶了一個手提行李箱,但從箱子的重量看來,裏面的內容更有可能是一本本案卷而不是柔軟的衣物。(也許安灼拉不需要睡衣因為他不需要睡覺?也許安灼拉靠閱讀案卷就可以度過漫漫長夜?也許安灼拉不需要洗漱用品是因為他閃爍的金發可以自我去污?也許安灼拉不帶換洗衣物是因為他不需要衣服?……不,格朗泰爾,別往下想了。他可能只是自理能力不怎麽樣而已。)

總之,在一番忙亂的折騰後,安灼拉向他道了謝。他看起來有些拘謹,但是因為被困意籠罩已經失去了以往的銳利。他們随意地道了晚安之後,安灼拉進了客房(并且關上了門),格朗泰爾則上樓回到了他的房間。

他輕手輕腳地洗漱,然後躺進床裏。這時候已經五點了。距離安灼拉進入他的家門已經過了大半個小時。而格朗泰爾躺在那裏,盯着天花板上他曾經和愛潘妮一起貼的熒光星星,突然意識到了發生了什麽。

安灼拉現在睡在我家裏!

他又在腦子裏對自己吼了一遍。

這到底是什麽事兒啊!他想。

他崇拜安灼拉。他敬佩安灼拉。他曾經無數次在喝醉的時候對古費拉克喋喋不休,稱安灼拉為一本行走的權利法案或者人權宣言。他說這話不無諷刺,但确實帶着一些酸溜溜的真心。他從來不知道有任何一個人類(尤其是人類中的律師)可以生得像安灼拉這樣子。

不過,安灼拉讨厭他。不如說安灼拉蔑視他、或者鄙夷他。如果安灼拉也會諷刺,說不定他也會在喝醉時對他的秘書說格朗泰爾是一張警局的遮羞布,還沾滿了酒味。但是此時此刻,他卻莫名其妙地把安灼拉領回了自己的房子。他就睡在他的樓下,确切的說,可能是格朗泰爾兩米遠的正下方。這可真是太可怕了。他和安灼拉可以安全地生活在一個屋檐下麽?在他寫庭上陳詞的時候,安灼拉會用他正義的小機關槍突突了格朗泰爾嗎?實際上,人怎麽可以和一本權利法案生活在一起呢?

他感到很焦慮,這種焦慮甚至超過他坐在法學院入學考試的考場中等着監考按下計時器時他心髒突突作響的感覺。他用自己雙人大床上的另一個枕頭蓋住了臉,試圖強迫自己睡着。當然,他在一片難以入睡的焦躁中憤憤不平地想着,安灼拉一定在樓下(他房間的正下方!)睡得正香。畢竟有什麽人類的情緒能夠影響安灼拉呢?

大概四十分鐘(實際上感覺像十個小時那樣長)之後,他昏昏睡去。

第二天早上還不到十點的時候,格朗泰爾就醒了。這對他來說并不常見。在不需要上庭(或者準備上庭)的日子裏,他往往願意一覺睡到下午,直到空空如也的胃把他喚醒。不過不知怎麽的,他昨天睡前可能忘了拉上窗簾。早上的光線在他眼皮上跳躍,锲而不舍地抵抗他的睡意。他從嗓子裏罵了一句,閉着眼睛從床上坐了起來。我昨晚為啥沒拉窗簾?他迷迷糊糊地想,閉着眼睛把套頭衫從腦袋上扯掉。這天氣穿上衣睡覺還是太熱了,他想,也許我可以下去吃點東西再上來睡覺。

他閉着眼睛滑到了地板上,沒有費心提一下他褲腰已經耷拉到屁股底下的睡褲。他光着腳踢開了自己的房門,靠着身體的記憶力摸到了樓梯扶手,然後閉着眼睛下了樓梯。廚房在左手邊,冰箱在料理臺邊上,冰箱裏還有一袋吐司,以及半瓶奶油利口酒,早上喝也還挺好。他閉着眼睛向他的早餐進發。

一個有點軟還有點熱的東西撞在了他的鼻子上——不,他的鼻子撞在了一個有點軟還有點熱的東西上。

這感覺像是他撞在了別人身上。我什麽時候在樓梯到廚房的路上擺了個人?他想着,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

安灼拉站在他面前。

準确地說,安灼拉穿着一件可能是他高中時買的墨綠色條紋衫,腳底下穿着他一只紅色、一只綠色的塑料拖鞋(格朗泰爾從來沒有擁有過兩只成雙成對的拖鞋超過一周,他懷疑是喜鵲把他所有的單只拖鞋都偷走了)站在那兒。

再準确一點,安灼拉站在他的房子裏,他家客廳的過道上,沒有穿西裝,沒有打着領帶,也沒有把頭發一絲不茍地梳向腦後。他的金發甚至可能還沒有梳過,它們以一種蓬松和略帶雜亂的姿态漂浮在他的臉頰周圍,因為照進客廳的陽光微微閃爍着。他站在那件因為穿過太多次而有些毛邊和褪色的、看起來過分柔軟的條紋衫裏,也顯得過分柔軟了。一個生活中的安灼拉站在那兒。沒有西裝,沒有發膠,沒有立在眼前的盾牌一樣的文件夾。在這之前,格朗泰爾從來沒想象過一個不和這些東西聯系在一起的安灼拉。這有點太過分了,他想,他以前一直以為他就是一本硬殼精裝的憲法典,但是憲法典明顯是不會穿着純棉睡衣而且不梳頭發的。

“……啊!”他大喊道,這下完全醒了。

“……呃。”安灼拉從嗓子裏發出了一個聲音,看起來有點拿不準要不要瞪着格朗泰爾。“……抱歉。我沒看到你走過來。”

“……啊!”格朗泰爾沒有控制住自己又發出一聲大叫。安灼拉在我家裏!安灼拉穿着我的睡衣!剛起床的安灼拉沒有梳頭而且穿着睡衣站在我的客廳裏!

“……”安灼拉這回确實是在瞪着他了。他的眼神向下掃過格朗泰爾的睡褲——他看上去愣了一下。他朝後退了一步,看起來開始變得有些不自在(安灼拉?不自在?)。“你還好麽?”他問。

“……啊!”格朗泰爾絕望地喊道,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上身一絲不挂,頭發在空中飛舞,穿睡褲的方式幾乎傷風敗俗。他向後跳了一大步,在被自己的褲子絆倒之前迅速地把褲腰拉上來直到蓋住肚臍。

“……對不起!”他喊道,終于找回了自己的嗓子和思維能力,“我是說,抱歉,呃,我忘記你在——我忘記你住在我家所以我——”他停住了,所以什麽?所以我衣衫不整地在家裏亂逛?說得好像安灼拉真的在意他穿什麽似的。既然他穿着西裝的時候安灼拉看他的表情已經像是看一個野人,那麽一個一絲不挂的野人和穿西裝的野人好像也沒太大分別。“……好吧,算了,沒啥。”他說,讪讪地搖了搖頭,這下完全清醒并且冷靜了下來。他下意識地把褲子又往上拽了拽,然後用手梳了梳自己的頭發。“……早上好。你在做早飯嗎?”

“……”安灼拉沒有說話。雖然他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但是從他移開的視線看來,他似乎比剛剛更不自在了。格朗泰爾越過他看向操作臺,一盒雞蛋放在那兒,一個平底鍋架在電子竈上,裏面幹幹淨淨。安灼拉的手機放在竈臺旁邊,屏幕亮着,最頂端的搜索欄裏寫着“如何煎一個雞蛋”,下半部分顯示着“以下是Siri為您找到的結果”。安灼拉在意識到格朗泰爾的視線後迅速伸出手鎖上了屏幕。

“沒有,我沒在做早飯。”他快速地說,“……不過很抱歉我沒問你能不能用你的廚房。”

好吧,安灼拉不會做飯——格朗泰爾愣愣地想。安灼拉連煎個雞蛋都需要問問Siri,并且甚至不知道要先往平底鍋裏放點油。更令人驚訝地是,格朗泰爾竟然覺得這件事有點兒可愛。好啊,他今天知道了這部權利法案不僅會穿睡衣、不梳頭發,而且不會煎雞蛋。如果不是他控制着自己他可能就要傻笑起來了。清醒點,格朗泰爾,他想,你本來是不應該知道這些的。要不是他恰好倒了黴住在你家裏,你一輩子都沒機會知道這些。不要為了這種不屬于你的殊榮傻笑。

“……好吧,沒事兒。”他說,撓了撓自己的臉,“你可以随便用我的廚房。不過我現在打算做點兒吃的,你一會可以跟我一起吃。”他繞過安灼拉,打開冰箱查看裏面的東西,“你幾點起床的?”

“……謝謝。”安灼拉說,看上去松了口氣。他到餐桌旁邊坐下,格朗泰爾看到桌上攤開放着一個很厚的黑色文件夾,一些活頁紙,一個筆記本電腦和一杯咖啡(好吧,看來他會用咖啡機)。“我七點就起來了。”他說,格朗泰爾點點頭,在他以為安灼拉不會再說話的時候,對方令人驚訝地又補充解釋了一句,“……我不習慣睡到七點以後。所以起來……準備一下材料。”

“哇。”格朗泰爾對此表達了一下贊嘆。七點起床……他們差不多五點才安頓好啊?所以安灼拉根本就沒怎麽睡覺。好吧,謎底揭曉,安灼拉确實不需要睡覺。不過這說明他至少七點鐘就在這兒等着吃飯了。老天爺啊,他可能是在這兒等着格朗泰爾起床做飯,直到十點鐘餓得受不了了才打算自己嘗試一下。我本來還打算先上樓刷個牙呢,格朗泰爾在心裏說,但是想到餐桌邊還有個嗷嗷待哺的安灼拉讓他很快放棄了這個打算(“嗷嗷待哺”這個詞在他腦海裏引起了一陣狂笑的浪潮)。這是不是有點太有趣了?他想着,從冰箱裏拿出一袋火腿片,打開電子竈,把油倒進平底鍋裏。平時都是誰保護他不至于餓死的?他和別人住在一起嗎?

“……我住的街區有一輛早餐車。”格朗泰爾在鍋沿把雞蛋磕開的時候,安灼拉的聲音突然從餐桌邊上傳來。他手一滑,眼看着一塊碎蛋殼飄進了鍋裏。

“真不好意思我這兒沒有早餐車。”格朗泰爾說。

安灼拉咬了一下下唇。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說。

那是什麽意思?格朗泰爾邊把雞蛋殼從鍋裏挑出來邊想,難道是在對我解釋你沒跟別人一起住?得了吧。

“呃,沒事兒。是我不好。”他說,安灼拉今天早上和他說的話已經比他們在庭外說過的所有話加起來都多了,這讓他有點不知所措。“早餐一會兒就好。”

安灼拉點了點頭。他的注意力看起來轉回了眼前的一摞文件上。他沒再說話了。

格朗泰爾聳聳肩,繼續煎他的雞蛋。他不知道安灼拉想吃哪種雞蛋,但是再開口問他想吃什麽就太奇怪了。實際上,他給安灼拉做早飯這件事就夠詭異了。他煎了一個單面煎和一個雙面煎,放在兩個盤子裏,打算一會兒安灼拉選哪個就給他哪個。他把火腿也拿出來,開始煎火腿。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叮咚。

今天是周日,格朗泰爾想,回憶着誰會在這時候敲他的門。他前幾天好像訂購了一批空氣清新劑。

“可以幫我開一下門麽?”他一邊給火腿翻面一邊對安灼拉說。

“好。”安灼拉說。他穿着格朗泰爾那件可能有十年歷史的墨綠色條紋衫,腳上踩着他的舊拖鞋,走去打開了門。

門外不是空氣清新劑送貨員。

确切地說,門外是一個女孩。她有一頭黑發,全都編成了那種細細的小辮子、然後又用一個綴着骷髅頭的頭繩紮成了一股。她畫着粗粗的眼線,鼻子上有一個金屬小環,身上穿着一件一般來說你只能在夜店裏見到的吊帶短裙。她的眼睛和鼻子是紅的,一些花了的睫毛膏粘在她的臉上。

她似乎沒想到眼前開門的會是安灼拉。她瞪着安灼拉,眼睛從他的頭頂掃到了腳底。她的眼神說明她認出了安灼拉身上的衣服。

“……”

實際上,安灼拉也愣住了。他們兩個看起來都認識彼此,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能站在那裏面面相觑。

“發生什麽了?”格朗泰爾問道,他拿着煎鍋轉過身來,同時把鍋裏的火腿抛了起來。

他也愣住了。

“愛潘妮?”他驚訝地喊道。

那片火腿在空中翻了個面,“啪叽”一聲掉在了地面上。

他的證人和對方律師一起轉過頭來瞪着他。

“……我去穿個上衣再解釋。”他虛弱地說。

TBC

下章:假的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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