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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在大概十分鐘裏,格朗泰爾匆匆刷了個牙,用清水沖了把臉并試圖壓平了他四處亂翹的卷發,然後從他那堆白天堆在床上、晚上堆在椅子上的衣服堆裏抽出稍微聞起來不像在酒瓶裏泡了一夜的一件體恤和一條牛仔褲,快速套上後狂亂地沖下了樓。

在他的餐廳裏,愛潘妮和安灼拉正一邊一個地坐在他的餐桌兩頭。安灼拉正在收拾他那一側的桌面——電腦,文件夾,筆記紙。而愛潘妮只是抱着手臂坐在那兒,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對面的金發青年。她的眼睛和鼻子還是那麽紅、睫毛膏也沒來得及擦掉,看起來她在來格朗泰爾家之前确實剛剛哭過。但是此時此刻,她盯着安灼拉的兇狠姿态完全和梨花帶雨這種詞沾不上一點兒邊。

“……呃,嗨,早上好,潘妮。我都不知道你要來。你怎麽來了?”格朗泰爾一邊登登登地跑下樓梯一邊說道。他已經太久沒好好和愛潘妮說過話了,這讓他甚至只是看到她像很多年以前那樣坐在他的餐桌邊就開始緊張了。

愛潘妮用一種他還不太能理解的、仿佛是看着叛徒那樣的眼神看着他。

“你的手機關機了,白癡。”她說,格朗泰爾這才想起自己昨天睡覺前關掉了手機——那裏面現在一定充滿了古費拉克的哀嚎(“你們真的睡了麽???”“感覺怎麽樣???”“你是不是要抛棄我辭職再也不做檢方的案子了??????”“別抛棄我!”)。他只好沖愛潘妮讪笑了一下,而她又瞪了他一眼。

“如果你和辯護律師睡了,你起碼應該告訴我一聲!”她沒好氣地喊道。

安灼拉聽起來被自己的咖啡嗆到了。

“………沒有!”格朗泰爾大驚失色地打斷了她。這麽多年過去,她對他口無遮攔的習慣一點沒變。“沒這回事!”他快速說,沒敢去看安灼拉一定被冒犯了的表情,“他的房子……呃——出了點問題。我們昨晚恰好在同一個酒會。所以他暫且住在我這兒。”

愛潘妮用她那雙畫着蜘蛛腿那樣睫毛的、過度精明的眼睛看了他一會兒。

“你說真的?”她說,看上去心情似乎稍微好了一點兒,“你知道的吧,你們一般對這種事兒是怎麽說的?對,當事人,我也算是你的當事人,這件事你不能糊弄我。”她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就算你要和辯護律師睡覺也要等到案子結束之後吧。”

格朗泰爾深吸了一口氣。

“行行好吧,”他說,“真的沒那回事。求你別再說了。”他快步走到操作臺邊,端起那兩盤煎蛋走出來,帶着明顯的轉移話題意圖往桌上一撂,“……雙面還是單面的?你們一人挑一個吧。”

“雙面的。”安灼拉和愛潘妮同時說。他們聽到對方的聲音後擡頭對視了一眼。兩秒之後,他們一起轉過頭看着格朗泰爾。

格朗泰爾又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單面的我吃。”他說,閉着眼睛指了一下廚房,“我去再給你們煎一個。”

這頓十點多的兩人加餐就這麽變成了三個人的早飯。愛潘妮和安灼拉一人坐在桌子一頭,每人面前放着一個裝着雙面煎蛋、煎火腿和烤吐司的盤子,兩罐打開的果醬放在中間。格朗泰爾給自己倒了一杯利口酒,愛潘妮也伸手找他要了一杯。格朗泰爾不敢坐在安灼拉那邊,于是端着自己的單面煎蛋在愛潘妮身邊坐下了。安灼拉因為這個動作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需要我回避一下嗎?”他說,“如果你們需要談談的話。”

“呃,沒關系。”格朗泰爾連忙說道。“……你介意麽?”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愛潘妮——他還拿不準愛潘妮今天找他是為了什麽,畢竟她從開庭第一天就沒回過他的消息了。不如說,她已經很久沒回過他的消息了。要讓他現在突然和她獨處,他還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愛潘妮搖了搖頭。她繼續用那種打量的眼神在他和安灼拉之間徘徊了一下。

“沒事兒。”她說。

格朗泰爾點點頭。“你吃你的就好。”他對安灼拉擺擺手,然後端着自己的盤子轉向愛潘妮。他的餘光看到安灼拉真的低下頭去吃自己的東西了——好吧,他可能是餓壞了,并且真的對他們要講什麽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所以,愛潘妮。”他說,緊張地思考着自己該和她說點什麽,“你找我有什麽事?”(嗯,是不是說“你怎麽來啦”會更不那麽生硬一點?他一說完就後悔了)

愛潘妮看了他一眼。她低頭把叉子插進了火腿片。

“昨天馬呂斯約我出去了,他說你讓他帶我買點‘樸素些’的衣服。”她說,“然後他說他有話要告訴我。”

噢。格朗泰爾想,噢。他明白了。他想起昨天馬呂斯激動的樣子。他差點兒把這茬給忘了。馬呂斯·彭眉胥戀愛了。不是和暗戀他好幾年的愛潘妮,而是和那個穿白裙子的珂賽特。他昨晚說什麽來着?他說他今天要約她出去。好啊,那說不定他們現在就在約會呢。

他的表情一定變得很難看。因為愛潘妮停了下來,看着他眨了眨眼。

“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她說。

“沒有,絕對沒有。”格朗泰爾連忙說,“我昨晚才知道的。後來出了點兒事,我沒來得及告訴你。”是啊,“沒來得及告訴你”——好在愛潘妮自己知道了,他想。不然他真的不知道怎麽告訴她。

“昨晚還發生什麽了?”桌子另一邊的安灼拉突然開口問道。

格朗泰爾吓了一跳。在他能阻止愛潘妮之前,她直接開口了。

“你認識馬呂斯麽?”她說。

安灼拉看起來有點迷茫。

“那個詢問證人時會害羞得結巴的小夥子。”格朗泰爾嘆了口氣,想着算了,讓他知道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也沒什麽規定說檢方和證人談戀愛是保密信息吧?“就是那個,‘尊……尊敬的小姐,對、對、對不起我接下來的問題可能要冒犯你……’”

他的模仿秀說到一半就卡住了——接下來的事情是他怎麽也沒想到的:安灼拉笑了。

“……對不起。”安灼拉立刻說,那個笑容轉瞬即逝。他伸出一只手半掩住自己的嘴巴,“我不想冒犯他。……但我知道他是誰了。”

格朗泰爾沒法再說話了。因為那個笑容雖然轉瞬即逝,但是卻是真的。在真正意識到安灼拉*因為他*而笑了出來以前,他只是愣愣地盯着對方。他聽到愛潘妮在他身邊輕輕嘆了口氣——她肯定注意到了。他連忙把自己的視線從安灼拉那剛剛泛起過笑紋的嘴角移開。這個時刻還蠻值得紀念的,對吧?他對自己說。這是頭一次,安灼拉臉上屬于他的表情不再是憤怒和鄙夷。

“所以,馬呂斯怎麽了?”安灼拉接着問道。他也許沒注意到格朗泰爾的視線,因為他一眼都沒看向這邊。

愛潘妮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

“他告訴我他喜歡上珂賽特了。”她輕輕地說。

格朗泰爾在桌子底下抓住了她的手,輕輕地捏了捏。除了這個,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

“我真想不通為什麽。”她搖了搖頭說,“我跟在他屁股後面跑了這麽多年,他都無動于衷。原先我以為他根本沒有這個腦子,可他一夜之間就開了竅!可他喜歡上誰不好?偏偏是珂賽特!那個小娘們……”她的聲音小了下去,最後那句話本該說得惡狠狠的,卻聽起來有些遲疑——格朗泰爾立刻明白了,她根本不讨厭那個珂賽特。而就是這件事讓她更加痛苦了。

“……珂賽特?”安灼拉遲疑地說,“你們是說我的證人?”

格朗泰爾朝他點點頭。“別擔心,”他簡短地說,“我不會讓馬呂斯去影響她的。我會讓他們把馬呂斯從這個案子裏拿掉,換個新的初級律師給我。”

安灼拉的表情看起來想再說一次“我不是那個意思”,但這時愛潘妮突然哭了起來,哭聲打斷了他的話。她用手撐住臉,兩道混合了睫毛膏的黑色眼淚再次流過了她的臉頰。格朗泰爾連忙湊過去摟住她的肩膀。

“噓,別哭了。別哭了,這不是你的問題。馬呂斯這麽多年都沒注意到你是他自己的損失。”他柔聲說,一只手摟着她的肩膀輕輕捏了捏,另一只手抓着她的手。他這樣做了好一會兒才注意到安灼拉在桌子對面看着他們,那眼神可稱不上友善。好吧,他想,我這樣看起來确實像個趁着女性朋友情場失意而趁機吃豆腐的爛人。但我為什麽要注意這個呢?愛潘妮知道我在大學時就意識到自己更喜歡男人了!但顯然,此時此刻沒必要和安灼拉解釋這個。不如說,安灼拉根本不會在意他的性向。噢,好吧,也許他在意。格朗泰爾想,那種會想要給他來一場全套的憲法權利保護行動的在意。他一點兒都不懷疑安灼拉在法學院的時候絕對參加過至少三個這樣的少數派組織。不過,得了吧,誰想要這種在意呢?他決定在安灼拉面前把自己的性向爛在肚子裏。

“不,這就是我的問題。因為我不是珂賽特。”她捂着自己的臉說,“珂賽特擁有一切我沒有的東西。遠離我爸媽,上大學,學音樂,看上去像個‘正經女孩’……”

“……等等。”格朗泰爾打斷了她,“遠離你爸媽?上大學?她不是一直被寄養在你家裏麽?”他記得愛潘妮說過他們的經濟狀況并不好,因此她和她那個進了監獄的妹妹都沒有能夠繼續過象牙塔裏的生活。不過他确實一直沒有見過這個德納第家的養女——他在中學時就認識愛潘妮和她的親妹妹了,她們兩個在一所學校裏,每天上下課都結伴而行。但她們都從未提起過珂賽特。

愛潘妮愣了一下。“……喔。”她把臉從手掌中擡起來,“好吧,她沒告訴你,對吧?我說我媽媽,她沒告訴你這個。”

“沒告訴我什麽?”格朗泰爾說。

“沒告訴你珂賽特從中學時就去別的城市上寄宿學校了。”她嘆了口氣,“那個冉·瓦讓出錢資助她。我媽不告訴你大概是為了顯得自己為珂賽特花了很多錢。她就是這種人。”

格朗泰爾深吸了一口氣。他一個字兒都沒聽說過!又來了,遮遮掩掩的當事人。他們從來不知道自己隐瞞的事情會帶來多大的麻煩。這下他的整個故事說不定都要重編了。珂賽特從中學時就沒有和他們住在一起了!他轉過頭去看着餐桌對面的安灼拉,安灼拉的表情說明他早就知道這件事——廢話,這樣有利的信息,冉·瓦讓一定早就告訴了他。明天下午兩點他們就又要開庭了,而安灼拉要提的證人就是珂賽特。好在愛潘妮提前一天告訴了他,他想。雖然時間緊急,但他今天晚上還來得及想點兒新的問題。

“如果你們要談案子,也許我還是回避一下的好。”安灼拉說。他端着自己的盤子和咖啡杯站了起來。格朗泰爾感激地沖他點了點頭。等到他的金色腦袋消失在客房門後,格朗泰爾重新轉過頭看着愛潘妮。

“冉·瓦讓為什麽要資助她?”他問。

“具體我不清楚。”愛潘妮說,聳了聳肩膀,“據說是珂賽特的老媽拜托他的。”

“那珂賽特為什麽又回來了?”格朗泰爾問,“既然她一直在別的城市生活,為什麽又回到你父母的旅館裏了?”

愛潘妮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開了視線。“我可不知道。”她含糊地說,“我好幾年前就沒和我爸媽住在一起了。也許讓·瓦讓不想繼續資助她了?也許她單純不想繼續和他住在一起了?”

格朗泰爾頓了頓。“她這些年都和冉·瓦讓住在一起?”好吧,這是個點。他可以在這上面大做文章。但是不到萬不得已,他确實不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數。

愛潘妮點了點頭。“我聽說是這樣。”

“那冉·瓦讓的經濟來源是什麽?”他繼續問道。

“這我真的不知道了。”他的朋友說,看起來開始有些心煩意亂。“好了,別問我這些了。我能在你這兒睡會麽?我昨晚一夜沒睡。自從馬呂斯告訴我……”她的聲音頓住了。她又搖了搖頭,“算了,不提這個。我可以在這兒待一會兒嗎,格朗泰爾?”

她擡起頭來看着他。眼睛比她來時看起來更紅了。格朗泰爾點點頭,捏了捏她的肩膀。

“當然。”他說,“你在這兒呆多久都沒事兒。”

他把愛潘妮帶上樓去,打開自己的卧室門。客房裏此刻住着安灼拉,愛潘妮只能和他的混亂房間為伍了。她的眼睛在看到他卧室天花板上依然留在那兒的熒光星星時短暫地睜大了一下。

“謝謝你。”她垂下眼睛,輕聲說。

在她關上門之前,格朗泰爾抓住了她的手腕。他鄭重地看向她的眼睛(他已經好多年沒這麽看過她,也好多年沒鄭重過了)。

“咱們會贏的。”他說。

愛潘妮看着他。她朝他笑了一下。不知為什麽,她看起來并不開心。

第二天下午開庭前,他和安灼拉兩人先後坐了兩班巴士去法院。格朗泰爾在心裏思考了一下這感覺多像一對地下戀人,但他很快嘲笑了自己。畢竟,只要到了庭上,安灼拉又是那個穿着西裝、梳好頭發、拿着文件夾的戰士,不遺餘力地和他針鋒相對。

他們最後決定給冉·瓦讓起訴的是入室搶劫和傷害致死罪,為此他這回的證人沙威和他争執了一個多小時——沙威堅持要他起訴謀殺,但他最後妥協了。安灼拉那一邊則打算用正當防衛的名目給瓦讓做無罪辯護。實際上,瓦讓的腹部确實檢測出一道新的刀傷,但沙威他們并沒有找到任何證據證明刀傷是德納第所為。相反,他這次出庭帶來了瓦讓使用的高爾夫球杆,和他之前假釋期間的逃匿記錄。(安灼拉反對說這屬于不能取信的歷史行為,法官贊同了他的反對——不過無所謂,陪審團已經把沙威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沙威的整個出庭都讓安灼拉的處境變得更艱難了幾分。)

然而珂賽特随後的出庭帶來了可見的情勢逆轉。她穿着一件非常樸素的淺藍色布料連衣裙,金發簡單地編在一起。那張漂亮但是謙遜的臉上帶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神情——所有人都會喜歡的證人,格朗泰爾想。這姑娘只要開口說話,所有人都會相信她說的是真的。不出所料,安灼拉通過詢問展示了她被瓦讓資助的歷史。女孩咬定瓦讓真誠正直,是因為被德納第先行攻擊,才不得不出手反抗。

好啊,好啊。格朗泰爾想,陪審員席位上的牆頭草們,這下幾乎全都變了臉色,憐愛地看着證人席上的姑娘。他實在不想這麽做。尤其是在馬呂斯正緊張地坐在旁聽席上,而他接下來要這麽對待他心愛的姑娘的時候。法官示意檢方提問,格朗泰爾嘆了口氣,從他的桌子後面站了起來。

“……告訴我,珂賽特,”他一只手插在褲子口袋裏,另一只手舉在眼前說——他是在思考自己的問題,也是在避免去看那女孩純真的眼睛,“你說你這幾年一直在受瓦讓資助,對麽?”

“是的,先生。”珂賽特說。她看上去很緊張,但是也很禮貌。

格朗泰爾點點頭。“你知道他的經濟來源麽?”

“不知道,先生。”

格朗泰爾深吸了一口氣。他不想這麽做。他真的不想這麽做。

“你的母親生前是做什麽職業的?”他問道。

“我反對,”安灼拉立刻舉手說道,“這是無關問題。”

“我接下來會展示它的效用。”格朗泰爾說。

“反對無效。”法官說道。安灼拉氣沖沖地坐下了。

“她是一名……性工作者。”珂賽特說。她的臉色變白了一點。格朗泰爾看到她的雙手抓緊了自己的裙子。

格朗泰爾點點頭,“一名妓【//、】女。”他說,“她和瓦讓是在什麽地方認識的?”

珂賽特咬着自己的嘴唇。“在妓院。”她說。

格朗泰爾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他已經感到了陪審團上變化的氣氛)。“你這些年和他住在一起麽?一位妙齡少女,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男人?”

珂賽特的臉色完全變白了。“是,先生。但不是你想的那樣——”

“只回答‘是’或‘否’。”格朗泰爾說,在心裏痛恨自己。就是這樣,就是這個問題了。只要這句話說出來,瓦讓深夜闖進德納第旅館的動機就會在陪審團心裏留下疑團……“好的。現在我們知道,一個收入來源不明的男人,和一位妓【//、】女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對一位少女長達數年的‘管教’,并在她回到自己真正的監護人家裏時找上門去——珂賽特,女士,告訴我,你認為他是從事什麽行業的?他去德納第旅館的動機如何?”

“我反對。”安灼拉從他的椅子上跳了起來,“這根本是無端推測。”

“反對有效。”法官說,将視線轉向格朗泰爾,“你還有別的問題嗎?”

格朗泰爾搖搖頭。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他的餘光看見陪審席上的人們臉上那種對珂賽特的同情和憐愛幾乎失去了蹤影。

“我沒有別的問題了。”他說。

格朗泰爾的心情很糟。法官宣布休庭後,他走出法庭,正迎面撞上了匆匆忙忙跑出來的馬呂斯。他臉色這麽差,一定是因為剛剛珂賽特的艱難遭遇。馬呂斯應該罵我,格朗泰爾想。他可以揍我,在我這麽對待那個女孩以後。我準備好了。但是馬呂斯只是朝他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沒關系的,格朗泰爾。”他說,帶着他臉上那種年輕人的信任和友善,“我們都知道這是你不得不做的。珂賽特也知道。”

他說朝格朗泰爾點了點頭(甚至笑了一下),然後離開他去找珂賽特了。格朗泰爾遠遠看見他和那個藍裙子女孩彙合,女孩蒼白的臉在看到他時綻放出一個微笑。年輕的初級律師臉色通紅,但是堅定地用一種非常禮節的方式握住了她的手。他們手牽手地離開了。

格朗泰爾站在那兒盯着他們的背影看了一會兒。馬呂斯說他不怪他,但這比打他一拳還讓他難受。他寧願他打他一拳。

他轉過頭去,正好看到了從法庭裏出來的安灼拉。我不應該在庭外和他說話的,他想。如果我主動找他說話,這太不正常了,其他人會覺得奇怪的。如果他們猜出我們住在一起——這就更糟糕了,沒準我會因此丢了在郡檢察院的工作的。

但是,管他的。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控制不住自己不朝安灼拉走過去。他不是去找他要什麽安慰的——恰恰相反,他希望安灼拉痛斥他。就像他第一次在庭上和安灼拉相對時那樣。安灼拉也看見了他——他看起來愣了一下。在意識到格朗泰爾正朝他走去時,他臉上的表情甚至變得有些慌張(哈,安灼拉,“慌張”)。格朗泰爾敢肯定他的藍眼睛在說“我們不應該在這兒說話,不是這兒”。

格朗泰爾走到他面前,像挑釁一樣擋住他的去路。安灼拉比他還要高一點兒(造物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他連體格都這麽完美?),因此他只能擡起眼睛看着他。路過的兩個書記員用探尋的眼神看了他們一眼,抱着資料夾快步走開了。格朗泰爾用腳趾都能想出來他們在聊什麽——“那兩個家夥又要在這兒吵架了”。

安灼拉慢慢地吸了一口氣。“有什麽事麽?”他平靜地問。

好吧。格朗泰爾想,沒有憤怒,沒有責罵。這真夠沒勁的。也許他已經對我失望了,認為我爛透了,已經懶得用責罵使我警醒了。

“我晚點再回去。”他聳聳肩,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到的聲音說,“我要去喝一杯。我的電視櫃上有外賣菜單,你可以自己解決晚飯。”

安灼拉盯着他,時間長到足以讓他發毛。

“我跟你一起去。”他繼續用那種平靜的聲音說。

TBC

下章:安灼拉酒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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