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如果在僅僅一周之前,有人告訴格朗泰爾,安灼拉會和他住在同一個屋檐底下,他是斷然不敢相信的。要是有人告訴他安灼拉會和他坐在一起喝酒,那就更加令人難以置信了。
就在幾個小時前,在那場雖然檢方幾乎大獲全勝而格朗泰爾卻感覺糟糕不已的庭審之後,他宣布要去酒吧坐坐。安灼拉堅持要跟來,格朗泰爾想不出怎麽拒絕,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立場問問為什麽。也許他對庭審也感覺很糟糕?既然格朗泰爾因為自己看起來要贏了而心情沮喪,那安灼拉也完全有理由因為自己似乎要輸了而悶悶不樂。也許這點體貼他還是能做到的,格朗泰爾想。于是他沒多問什麽,把安灼拉帶去了他以前常常消磨時光的一間酒吧。也許我今晚幹脆一醉方休,格朗泰爾想着,或者找個對眼緣的家夥尋歡作樂一場——那我就可以短暫地忘了自己心裏那股郁結之情,忘了他是如何一個對年輕姑娘發難的家夥——攻擊她的母親!攻擊她的恩人!攻擊她的道德!好啊,格朗泰爾,沒什麽你不能做的。不如就像往常一樣,多喝點酒,把這事兒忘了吧。
然而,在吧臺旁坐下沒半個小時,他就後悔了。他不是因為自己決定來酒吧後悔——而是為了坐在安灼拉旁邊(或者說,不反對安灼拉坐在自己旁邊)而後悔。安灼拉——安灼拉實在是太引人注目了。他只是坐在那裏喝他要的和格朗泰爾一樣的酒,就足夠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然而,這種引人注目全然不會給他們帶來任何好處——安灼拉在引人注目的同時自帶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場,幾個看上去對他起了興趣的姑娘剛朝他走了幾步,就被他淩厲的眼神瞪了回去。也許他不喜歡姑娘?可能他喜歡小夥子?格朗泰爾真的看不出來。一般來講,那些對男人感興趣的男人,在看着其他男性時常常有那種令人難以忽視的打量眼神——那種眼神只要遇見過,就絕對能認出那是什麽。格朗泰爾從前在酒吧裏都是這樣和他的“同伴”接頭的——只要眼神相交,這種辨認方式屢試不爽。然而,安灼拉沒有過那種視線。不如說,格朗泰爾還沒見過安灼拉對誰有這種視線。也許他對人類就不感興趣?算了,這跟格朗泰爾也沒關系。現在最讓他不自在的是他們周圍由于安灼拉的存在出現的一個真空圈。安灼拉的左側和格朗泰爾右側的吧臺高腳凳上一直維持着空空如也的狀态,而安灼拉還在持續用他那種仿佛随時準備跳起來大喊“我反對”的眼神把每一個試圖坐上這兩個位置的人瞪走。
我來喝酒的意義完全被毀滅了,格朗泰爾想。要是安灼拉跟我聊聊天也就罷了,可他一言不發,只顧着喝酒。當然,安灼拉,安灼拉才不屑跟我聊天呢,他想。有什麽比這更尴尬了?他拿着他的酒杯站了起來,朝一邊靠近舞池的沙發座走去。然而,令他驚訝的是,安灼拉也跟着他站了起來。
“呃。”格朗泰爾看着他,思索着自己說點什麽才聽起來不像要丢下對方跑路,“我要去那邊坐一會兒。那邊挺吵的,你……你就留在這兒沒事。”
安灼拉看着他。“我跟你一起去。”他用一種理所當然的樣子說。
格朗泰爾愣了愣。“你是不是沒聽清楚?”他說,稍微傾身靠近了一點安灼拉,“我說,那邊有——點——吵——你不會想過去的……”
他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裏。因為安灼拉仿佛突然對“吵”這個字眼産生了反應:他伸手抓住了格朗泰爾的肩膀、朝他靠過來,把嘴巴湊近了他的耳朵。格朗泰爾當下就因為這種突如其來并且前所未有的親昵愣在了原地。不過,他也沒愣住多久。因為下一秒,安灼拉突然張開嘴巴,用一種險些震聾他耳朵的音量喊了起來。
“我——跟你——一起——去——”他大聲地喊道。
“呃……”格朗泰爾因為這聲大吼縮起了脖子,他連忙伸手把安灼拉推開了一點,再捂上自己被震得嗡嗡作響的耳朵。有那麽兩三秒鐘,那只耳朵都聽不到別的聲音了。他朝四周看去,安灼拉的聲音把周圍人們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一雙雙眼睛正好奇地看着他們。他又轉過頭來看着安灼拉——好家夥!他雖然表情如常,但兩頰皆是不正常的潮紅,雙眼因為不自然的歡欣微微睜大,甚至有一絲親切的笑意藏在眼底——他絕對是喝醉了!
他看着安灼拉,安灼拉也看着他——格朗泰爾很快敗下陣來,移開了視線。看慣了平日裏冷如雕像的安灼拉,此刻親切歡欣的他對格朗泰爾而言太過分了。皮格馬利翁看着加拉泰亞展露笑顏也不過如此。
“……好吧,”格朗泰爾說,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朝他随意地擺了擺手,“走吧,我們一起過去。”不管怎麽說,他确實不應該把喝醉了的安灼拉一個人丢在這兒。
安灼拉非常自然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啊。”格朗泰爾從嗓子裏發出一個聲音。他努力用他最嚴肅的眼神瞪着安灼拉。安灼拉則繼續用那種坦然和愉快的眼神期待地看着他——格朗泰爾再次敗下陣來。
他轉過頭去,用他這輩子最笨拙的走路姿勢把安灼拉拽走了。(他對自己的表現還挺滿意的:畢竟,安灼拉正拉着他的手(手腕)。他即使同手同腳,也已經是非常體面的姿勢了)
他們在舞池旁邊的一張沙發上坐下,格朗泰爾擡手又叫了一杯酒,安灼拉跟着要了和他一樣的。他們又重新進入了一言不發地灌酒的階段。也許我得再起來一次看看他會有什麽反應?格朗泰爾無聊地想。大概十分鐘後,安灼拉不再喝酒了,他向後靠在沙發的陰影裏,似乎睡着了。格朗泰爾瞧了瞧他,又瞧了瞧着舞池裏消遣的人群——好啊,現在安灼拉睡着了。也許他可以先下去玩一會兒,再叫輛車把睡着的安灼拉送回去。他的目光在舞池裏四處游蕩着,很快捕捉到了一個人影——一個中等個頭的男人,褐色頭發,年齡比格朗泰爾大一點兒,看起來有些瘦弱。他手裏拿着兩瓶瓶裝啤酒,正用一種審視的眼神朝格朗泰爾看過來——是了,就是這種眼神。格朗泰爾想,他在試探我呢。于是他也眯起眼睛,在閃爍的燈光裏朝那個男人看了回去。這家夥看起來不是那種相貌出衆、充滿吸引力的類型,但也算得上是幹淨可愛。好吧,那就是他了,再好也沒有了——這種速成的快速約會自有一套心照不宣的規則,你是什麽“級別”的獵豔者,也只能配上什麽級別的獵物。格朗泰爾可不認為今晚還會有其他的英俊男人朝他抛媚眼。于是他把自己的空玻璃杯放在桌上,朝那個男人露出一個微笑。
拿着啤酒瓶的男人迅速心領神會,他朝格朗泰爾坐着的沙發座走來,斜倚在了他的沙發靠背上。
“嗨。”他朝格朗泰爾笑了笑說,把手裏的一瓶啤酒遞給他,“你是一個人來的?”
格朗泰爾接過酒瓶,也沖他笑了一下。“差不多吧。”他含糊地說。
“你想去底下呆會兒麽?”那男人問道,朝舞池努了努嘴。他沒看到此刻躺在陰影裏的安灼拉,因此沒有對格朗泰爾的話産生什麽疑問。
“當然。”格朗泰爾說。
他拿着那瓶啤酒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試圖站起來。他起身到一半的時候,另一只手上的拉力将他猛地拽了下去——他回頭看去,安灼拉的手正抓着他的袖子。他剛剛以為安灼拉已經松了手……好吧,他的确松開了拉着格朗泰爾手腕的手,可那只手現在正牢牢攥住他的袖子,讓他連站起身來都做不到。
“……呃,嘿,安灼拉。”格朗泰爾小聲說,“你睡着了麽?松開我一下。”
安灼拉一動不動。正在格朗泰爾以為他真的陷入夢鄉,準備将他的手從自己的袖子上掰下來時,安灼拉突然睜開眼睛、猛地站起身來。格朗泰爾這下直接被他提溜着袖子拽了起來。他被這動作吓了一跳,還沒來得及尴尬地問一句“你醒了”,安灼拉就搶先開口了。
“你去哪?”他用那種不怒自威的聲音說道,要不是他兩頰泛紅,一般人絕對看不出他喝醉了,“我跟你……我跟你一起去。”
站在格朗泰爾另一邊的褐發男人發出一聲吸氣的聲音。格朗泰爾轉過頭去,果然在他臉上看到了那種人們第一次見到安灼拉那張完美的臉孔時常常露出的傾慕表情。不過很快地,這瘦弱男人臉上的表情變成了一種自慚形穢的神态,幾秒之後,又變成了一種被欺騙後的憤怒。他朝格朗泰爾瞪了過來,明顯是在指責他既然有了如此漂亮的伴兒,為什麽還要對他示好?格朗泰爾連忙朝他擡起一只手擺了擺。
“……他是我的朋友。他這會兒有點喝醉了。”他快速解釋道。雖然安灼拉現在似乎神志不清,但格朗泰爾相信他即使在夢中也不會願意被人誤會和自己扯上關系。他再次轉過頭去看向安灼拉,“嗨,安灼拉。”他說,“你自己在這兒可以麽?我想去底下呆一會兒……”
褐發男人的表情突然變了。
“……‘安灼拉’?”他打斷了格朗泰爾的話,“你是那個新聞裏的律師?”他後退了一步,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憤怒了——但卻是另一種憤怒。他提高了嗓門,擡起空着的那只手朝安灼拉指了過來,“……我記得這張臉。你是給那個殺人犯辯護的家夥!”
呃。呃。糟糕了。呃呃呃呃呃呃。格朗泰爾在心裏發出一串懊惱的聲音。他倒是該慶幸沒人認出他來(畢竟那些新聞鏡頭只愛對着安灼拉閃爍),但這男人的聲音把周圍幾個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格朗泰爾的餘光看見人們在竊竊私語,很顯然有一些人也跟着辨認出了安灼拉的新聞人物身份。他連忙伸手想要安撫眼前的家夥。
“……噓,噓,夥計,小聲點,”他試着按下眼前男人指着安灼拉的手,“我們就是來這兒找個樂子,不想惹麻煩……”
“滾開。”那男人說,打開了格朗泰爾的手,又向後退了一步, “你又是誰,他的下一個罪犯客戶麽?離我遠點。那啤酒你留着吧,我不要了。”
他說罷準備轉身離開,格朗泰爾陪着小心朝他讪笑了一下,希望這家夥趕緊離開了事。然而,他還沒邁出一步,安灼拉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敢說我的委托人是殺人犯?……你認為瓦讓是殺人犯麽?”他用極洪亮的聲音喊道,格朗泰爾回過頭去,果然看到安灼拉雙眼圓睜、怒不可遏地瞪着另一邊的男人。他又向前一步,把格朗泰爾都撞得退了半步。他瞧見安灼拉空着的一只手捏成了拳頭,“他還……他還沒有被審判完!……他還沒有被定罪!……你們誰敢說他現在就是殺人犯?”
“……等一下,等一下,安灼拉……”格朗泰爾連忙說,擋在了安灼拉和那個褐發男人之間,小聲勸道,“安灼拉,他們懂什麽,你要在酒吧裏宣講無罪推定嗎?”他又接着轉頭看着那個男人,“……喂,快走,他喝醉了,誰都不想在這裏——”
“……我看你也是殺人犯!”那男人明顯也被激怒了,他又重新向前一步,搖晃着手裏的酒瓶子逼近了格朗泰爾和安灼拉,“你怎麽還能在這兒振振有詞?你應該為自己感覺羞愧……”
安灼拉的呼吸聲一滞,格朗泰爾眼看着他揮起拳頭就朝那男人走去,連忙上前一步抱住了他的腰。
“等一下!……安灼拉!等一下!”他絕望地喊道,誰知道這安灼拉喝醉了竟然是個動辄就要動手的火藥罐子?他瞥見周圍的人群慢慢聚攏起來,幾個看起來醉醺醺的家夥似乎正要靠過來當那褐發男人的幫手。還有幾個舉起了的手機攝像頭——啊,得了吧,他可不希望安灼拉明天再上一次新聞頭條。他把手裏的酒瓶放在桌上,一只手攬着安灼拉的腰、另一只手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強行拉着他往門外走去。
“……對不起!對不起!”他連連說道,抓着還揮着手想要沖上去給那男人一拳的安灼拉、艱難地移動到了門口。“不好意思,我們不是來惹麻煩的。他喝醉了,我們這就走。”他繼續說道,想着自己的厚臉皮好歹适合在這兒善後。他有些費勁地從褲子裏抽出幾張紙幣,面額明顯超過了他們今晚的消費。他把紙幣放在了吧臺上,“不用給我零錢了。”他邊說邊嘆了口氣,終于把安灼拉從酒吧裏架了出來。
酒吧外已然夜色濃重,街上車不算多,但也偶爾有幾輛出租車呼嘯而過。他又把安灼拉往自己的肩上搡了搡,想着還好今天他沒開車出來,現在兩個人都喝了不少,只能叫輛出租回家。他扶着安灼拉朝街邊走去,正要擡手招呼,安灼拉卻開了口。
“……你為什麽要攔着我?”他用那種即使喝醉了還是過度認真的聲音說,竟然還鬧脾氣似的用另一只手推了格朗泰爾一下,“啊。你為什麽攔着我?”
“不攔着你讓你被他們揍到鼻青臉腫麽?”格朗泰爾嘆了口氣,有點好笑地看着他,“啊,我懂了,你想讓我幫你。你覺得我什麽都會為你幹麽?你猜得不錯。但是你想讓我也進醫院嗎?”
安灼拉皺着眉頭看了他一眼。“我不需要你幫我,”他像個氣哼哼的大學生一樣說道,“你認為我不會打架麽?”
格朗泰爾被他這幅表情逗笑了。他移開視線,不去看安灼拉現在這張顯得過于生動的臉,“當然了,你會打架。就像我下次上庭會告訴法官我的礦泉水瓶子裏是伏特加一樣。”
“……這根本不是一碼事。”安灼拉嘟囔道。
格朗泰爾忍不住又笑了起來。他今天知道了,安灼拉喝醉了會對人超乎往常的親近,還是個随時都會撸袖子幹架的火藥桶。自從安灼拉住進了他的房子,他現在每天都學到一點兒關于安灼拉的新東西。這些東西拼在一起,好像逐漸貼滿了他心裏對安灼拉印象的那尊灰白色的大理石像,給它加上柔軟的皮膚、多彩的熱度,還有人的呼吸。他拉着安灼拉又朝路邊走了幾步,安灼拉酒醉的雙腿踉跄了一下,那顆金色的腦袋直接撞上了格朗泰爾的脖子。格朗泰爾因為他的頭發掃過自己脖頸的感覺和呼吸的熱度輕輕地抖了抖。好啊,他現在又學到了被安灼拉的頭發擦過脖子是什麽感覺。如果再這樣下去,這就糟糕了。因為在今天之前,他雖然崇拜、欣賞、甚至傾慕安灼拉,但他對他從未有過非分之想。畢竟人可以崇拜、傾慕一尊雕像、一幅名畫、一首詩歌,但不會為這種欣賞希求任何回應。在今天之前,安灼拉對他而言不外乎一尊完美的大理石像、一幅黃金表框的古典油畫、一本硬殼精裝的真理之書……但此時此刻,當他的手摟着安灼拉的腰,感受着他肌肉的線條和皮膚的熱度,因為他呼吸在自己脖頸上的熱氣戰戰兢兢時,這塊大理石在他心中活了過來。他像一個遙遠的理念有了生命、有了人間的吸引力,甚至在他的小腹尴尬地點燃了一團火焰。但是現在這也沒什麽關系,他想,反正安灼拉醉倒了,他不會知道的。不如說,他現在做什麽都沒有關系。
“……嘿。”他小聲說,朝安灼拉轉過頭,“你為什麽第一次見我就那麽讨厭我?”
安灼拉動了動。
“……不……不是………”他閉着眼睛,含糊地念叨着,“第一次………郡……訴………史密斯………”
“可惜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格朗泰爾苦笑了一下,垂下了眼睛。是啊,他想從安灼拉那裏聽到什麽呢?就算他喝醉了,就算你發現他是個活人而不是藝術品——也不意味着他對你就會有一句好話。“你這個喝醉了還想着案子的倒黴鬼。”
他們誰也沒再說話。格朗泰爾在路邊招呼了二十多分鐘,終于等到了一輛願意載上他們的車(雖然司機全程都用一種擔心他們吐在後座的表情不時從後視鏡裏往後瞧瞧)。車子在深夜裏靜靜行駛,很快就到了格朗泰爾的家門口。格朗泰爾用空着的那只手掏出錢包付了車費,把安灼拉扶下了車。
“………和那時………完全……不一樣………”被他架在肩膀上的安灼拉又發出了幾聲破碎的咕哝,格朗泰爾把耳朵湊近他。
“你說什麽?”他問。
安灼拉卻不再說話了。他閉着眼睛,呼吸聲變得和緩下去,聽起來像是睡着了。
格朗泰爾嘆了口氣,扶着他進了門。他把安灼拉一路架到客房,将他放到了床上。他把安灼拉的外套和鞋子脫掉,雙手在他襯衫的領口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決定還是不要幫他換最後一層衣服的好。畢竟喝醉的安灼拉再怎麽對人親切,也不意味着他會希望格朗泰爾脫他的衣服。他去洗手間打濕了一塊毛巾,回來簡單地替安灼拉擦了擦臉。方才險些大鬧酒吧的安灼拉這會兒睡得倒是十分安靜,幾乎全是金色的睫毛随着呼吸平穩地顫動着。格朗泰爾不禁因為對方安靜而近在咫尺的臉愣怔了半晌,他伸出手去,想要輕輕碰碰他的顴骨……然後他觸電般地收回了手。
啊,得了,你在想什麽呢,格朗泰爾。他對自己說。等安灼拉明天醒來,這一切就會像夢一樣過去。他把毛巾收好,關上了客房的燈,安靜地上樓去了。
等格朗泰爾洗漱停當、換好衣服回到自己床上時,已經将近一點了。不知是因為白天的情緒波動還是因為喝了酒,他睡得并不安穩。隐約之間,他夢見他法學院一年級結束後的那個暑假,那時還是實習生的他站在地區法院法庭外的走廊裏,和他當時的主管律師對峙。
“……這不可能,”他聽到自己對面前的檢察官喊道,“你明知道史密斯沒有猥【//】亵那個孩子。她只是那家幼兒園的清潔工而已,她懂些什麽!她只不過順着我們的話說罷了。”
那個中年男人不快地抿着嘴巴。“格朗泰爾,”他說,“我不是讓你去教她承認猥亵。你只要說服她承認監護失當就行了。”
“但你讓我用‘可能的猥【//】亵重罪’威脅她!”格朗泰爾朝他吼道,“這不可能。她只是個清潔工,她有什麽監護義務?她本來可以無罪的!”
“格朗泰爾。”那男人說,伸出一只試圖抓住他的肩膀,“這只是慣常做法罷了。我們現在需要盡快把這個案子結束,月底新一輪的地區法官選舉就要開始了……”
“滾開。”格朗泰爾後退了一步,躲開了他的手,“我上法學院不是為了把無辜的人送進監獄,或者給檢察院的野心家鋪路的。我不管慣常做法是什麽,我不幹。操你自己的屁//眼兒去吧。”
話音剛落,他就驚醒了。
“……真倒黴,”他小聲嘀咕道,在半夢半醒間打了個哈欠,撓了撓自己的耳朵,“怎麽又想起這件事兒了。”
他翻了個身,重新進入夢鄉。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