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天上午,格朗泰爾是被敲門聲叫醒的。他哼哼了一聲,把蓋在腦袋上的被子掀開,花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時能夠敲響他卧室門的人會是誰。
“……怎麽了,安灼拉?”他含糊地說,因為想起來自己此時沒穿上衣、房間亂得像飙風刮過一樣而瞬間清醒了起來,“……呃。等等,不要進來。出什麽事了?”
門外的聲音停滞了一下。
“……只是告訴你我定了午餐。”安灼拉的聲音說,“已經快十二點了。你可以起來……吃點東西。”
……噢。格朗泰爾想,是啊,快十二點了。這兩天裏,安灼拉幾乎已經适應了他“每一天從中午開始”的作息習慣,他已經學會在城區的超市買好早餐而不是指望格朗泰爾爬起來下廚,并且毫無難度地習慣了在自己吃完微波爐熟食後格朗泰爾才慢悠悠地下樓來開火做飯。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沒一起吃過一頓午餐。今天是怎麽回事?他撓了撓自己的下巴,從床上站起來。
“謝謝。”他遲疑地說,“我收拾一下就下樓。”
門外沒有聲音,他只好猜測安灼拉是點了點頭。大概十秒之後,門外傳來了腳踏樓梯發出的吱呀聲,他推想這是安灼拉點完頭就下了樓。……你點頭我又看不見!他在心裏腹诽了一句,從椅子上抽出了一件體恤衫套在頭上,簡單洗漱了一番,扶着樓梯溜下了樓。
安灼拉坐在餐桌一頭,看樣子已經起來很久并且梳洗好了。餐桌上擺着幾個外賣紙盒裝着的午餐,看上去是炒面、春卷一類的東南亞菜。看到格朗泰爾下樓,安灼拉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點兒,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格朗泰爾被這架勢吓了一跳,他謹慎地打量了一下安灼拉(不知怎麽的,他看起來有些緊張),這才湊過去拉開了他對面的椅子。
“……怎麽了,安灼拉?”他莫名其妙地看了對方一眼,“你做了什麽事兒,怎麽這幅架勢?你把我的客房點了麽?”
安灼拉用他的藍眼睛看了格朗泰爾一眼。如果一定要格朗泰爾形容那種眼神的話,那就好像安灼拉為了勝訴向陪審團撒了個謊、之後卻因為擔心陪審團識破他的秘密而立刻決定提前為此道歉一樣。他漂亮的手指骨節曲起來抵在桌沿,碾壓着那裏的桌布。
“……昨天晚上,”他說道,視線游移了一下,又轉回來看着格朗泰爾,“昨天晚上很抱歉。謝謝你……把我送回來。”
“……喔。”格朗泰爾說,頗為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會兒,才從還一半沉浸在睡夢中的腦海裏回憶起他在說些什麽。昨晚,在那間酒吧裏。畫面随着回憶回到了他的腦子裏。他想起安灼拉坐在他身邊,手裏拿着一個棱角裝飾的玻璃寬口杯,一個球形冰塊漂浮在琥珀色的酒液裏。他悶不做聲地喝酒,他金發上打着的光線是變換着的彩色光斑,他嘴巴上微微發亮的是剛喝下去的酒精……回想起昨晚那一遭,格朗泰爾忍不住擡起頭打量起安灼拉來。他不是第一天意識到安灼拉長得好看,但在昨天之後,他第一次用含有欲望的眼神打量他。他注視着他的金發,他過分挺拔的鼻梁或者過于漂亮的嘴唇,還有他襯在棉質襯衫裏的光潔脖頸……
“……呃。”格朗泰爾輕聲咳嗽了一聲,收回了自己的視線,“就這件事兒?沒事兒。這又沒什麽大不了的。”他聳了聳肩說,想着這哪裏值得安灼拉大張旗鼓地請他吃午餐來道謝。也許這位正義天使還從來沒喝醉過吧?他的視線又飄到安灼拉抵在餐桌邊的手上,想起那雙手昨天曾經急切地拉着他的手腕,他忍不住用另一只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腕骨。打住,格朗泰爾,他想,不要因為想起他的拇指怎麽劃過你的手腕就舔你自己的嘴唇。你沒必要對安灼拉有*那方面*的興趣,除非你想他起訴你性【//】騷【】擾。
安灼拉還是看着他,他看起來并沒有因為格朗泰爾的話變得輕松起來。那種眼神讓格朗泰爾忍不住擡手摸了摸嘴巴來确認自己是不是真的舔了嘴唇。
“……我昨天……”安灼拉斟酌地開口,“我昨天都做了什麽?……我記得跟你走到沙發之前的事情。”
“哇。沙發之前。”格朗泰爾忍不住說,“所以你記得你像個幼兒園的孩子拉着護工的袖子那樣——”
安灼拉那副羞憤欲絕的眼神讓他住了嘴。那眼神簡直就像格朗泰爾當衆朗讀了他初中時寫的情書一樣(如果他初中時真的寫過那種東西而不是社區垃圾分類議案的話)……格朗泰爾花了兩秒鐘才反應過來安灼拉在沒有酒精的情況下臉紅了。
“……咳,好吧。”他說,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你沒幹什麽別的事兒。”除了差點和別人打起來,他想。不過安灼拉也沒必要知道這個,是吧?他懶洋洋地移開了視線,回憶起安灼拉在夜色裏氣哼哼地推了他一把的樣子。啊,他當時還揮舞着拳頭呢。想到當時對方臉上那副天真而怒氣沖沖的表情,格朗泰爾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你在笑什麽?”安灼拉立刻問道,“我說了什麽嗎?”
“沒有,沒有,你沒說什麽。”格朗泰爾擺了擺手說,不明白安灼拉為什麽如此焦慮。和旁人頂嘴或者随意咕哝幾個案子的名字可算不上什麽大不了的事兒吧。哦,案子——一個可能性在他心裏引起了一陣刺痛,“喂,你該不會是擔心向我洩露了什麽案件情況吧?”他苦澀地說,“放心,我還不至于是那種會把對手灌醉然後打探案件秘密的家夥。”
“當然不是!”安灼拉打斷了他,看起來既松了口氣又有些慌張,“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停頓了一下,又打量地看了格朗泰爾一眼,似乎在确認他回答的真實性,“……所以我真的什麽都沒說?”
格朗泰爾嘆了口氣。
“放心吧,什麽都沒說。”他說,因為安灼拉否認了他的話而輕松了起來。他拉開椅子在餐桌邊坐下,“嗨,你幹嘛這麽緊張?你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比如你聲稱出差了的那個室友其實被你謀殺埋在了房子下面?”
“格朗泰爾。” 安灼拉警告道。
“好吧,好吧,我不說了。讓你的小秘密和這桌泰國菜一起呆在肚子裏吧。”格朗泰爾舉着雙手投降道,“我現在可以吃飯了麽?不管怎麽說,謝謝你訂午餐。”
“當然。”安灼拉說道,看起來稍微放松了些。他在格朗泰爾對面坐下,開始把炒面倒在自己的碟子裏。“午餐是因為……我想着我可能需要向你道歉。”
“道歉?”格朗泰爾說,感覺自己被蝦仁噎住了,“你?向我?道歉?……為了什麽?”
安灼拉有一會兒沒說話。他用叉子把面條在自己的碟子裏推開,然後垂下眼睛盯着那些食物。過了半晌,他才下定決心般擡起頭看向格朗泰爾。
“我曾經……太武斷了。”他說,既不自在又萬分莊重,像是在參加宣誓儀式,“我昨天跟着你是想看看……你在經過那樣的庭審之後會怎樣。如果你會在這樣的事情之後感到低落,我想你的本性也不算太壞——”
“‘不算太壞’?哈……!”格朗泰爾忍不住說道,感到自己受了冒犯,“怎麽,安灼拉,你昨天跟着我竟然是想做道德審查麽?也許看到我受良心折磨讓你滿意了,‘不算太壞’……!也許你應該為我還沒落到泥裏的靈魂給我頒個獎章——”
“聽我說完。”安灼拉厲聲說。令人驚訝地是,他看起來沒像以往那樣被格朗泰爾惹惱。他将叉子輕輕放在桌上,十指交疊起來,用一只大拇指摩擦着另一只拇指的骨節,看起來在斟酌如何遣詞。“我想說的是,我不應該在那個老人的案子上說你……‘令人惡心’。這是一個很嚴重的質控,我不應該僅僅因為你在法庭上怎樣表現就下此定論。這甚至有違……我所受的邏輯教育。我想我應該向你道歉。”
噢。格朗泰爾想。噢。安灼拉記得那件事。他記得他們第一次交鋒時的場景。他記得自己曾經那樣毫不留情地把格朗泰爾的崇敬和示好踩在腳底……而他現在竟然認真地為此向格朗泰爾道歉。這個認知讓格朗泰爾一陣口幹舌燥,就像他第一眼在法庭上看到安灼拉散發光輝時那樣。他已經有很長時間都太習慣于讓自己的自尊和榮譽感散落在一個個讓他被逐出庭外的酒瓶裏了……他從來沒期待過安灼拉能夠對他改觀——更別提是對他道歉了。
他花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過度推斷’*。對吧?”他笑着說,擡起眼睛看向安灼拉,“是的,這是個邏輯錯誤。你這題拿不到分了。”
安灼拉愣了愣。他謹慎地打量着格朗泰爾的笑臉。“這是你不再介意這件事的意思嗎?”他用一種因為懷有希望而顯得太過招人喜歡的聲音說。
“需要我印一個‘不介意’的玻璃立牌送給你麽?”格朗泰爾說。當然,他不介意。至少現在一丁點兒都不介意了,“在背面用Times New Roman字體*寫着,辯護律師安灼拉先生在霸淩同行之後獲得諒解——”
他驚訝地發現安灼拉在微笑。
“格朗泰爾。”他用一種無奈和寬容的聲音打斷了他。
“好嘛。”格朗泰爾說,“不要獎牌的話,你喜歡橫幅麽?”
“格朗泰爾。”安灼拉又警告了一次(格朗泰爾發現自己相當享受他這樣一遍遍喊他的名字),“我可沒說這意味着我贊同你在庭上的所有做法。”
“當然,當然,萬全萬能正義天使。”格朗泰爾說。他低下頭去,用叉子叉起一個春卷。他根本不奢望還要什麽更多的贊同了……
只要知道安灼拉已經不再将他看得那樣低就夠了。
之後的一周內瓦讓的案子都沒有安排上庭。格朗泰爾分出了一部分精力幫着馬呂斯推進另一個故意傷害指控,其他時間則懶散地準備着一個進度并不積極的搶劫指控。安灼拉每天出門得都比他早,想來他的性格早就給自己攬下了比格朗泰爾更多兩倍的活兒。在他們每天短暫的相處時間裏(通常在晚上,當安灼拉沒有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和文件堆厮守的時候),他們還算相處友善且相安無事。安灼拉告訴格朗泰爾他已經托人換新了自己家裏的窗戶,并且配了新鎖;而格朗泰爾,出于明顯的私心考慮,勸說對方還是等到瓦讓案過去再搬回去住。這番靠不住腳的說辭不知為何打動了安灼拉,他同意了,又帶來了更多自己的衣服和日用品,并且又訂了一次晚餐表示感謝。
古費拉克在周四晚上來了一次,看到安灼拉開門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簡直像在聖誕節早上見到鼓鼓囊囊的襪子卻發現裏面是一套《論法的精神》的五歲小孩那樣精彩。在用一點兒都不怕安灼拉聽見的聲音逼問了格朗泰爾十分鐘之後,他終于相信了格朗泰爾沒有缺乏職業素養到和案件對方律師約會(不知為什麽,他看起來有點失望)。之後他請客帶他們去了一家意大利餐廳,格朗泰爾在飯後單獨開車送他回家,在臨下車前,古費拉克突然轉過頭,拍了拍格朗泰爾的肩膀。
“你最近都沒有在上庭前喝酒了,對吧?”他說。
格朗泰爾點了點頭。有安灼拉像法律之神一樣杵在身邊,他實在沒有太多勇氣把酒瓶放進公文包裏。
他的朋友沖他笑了。
“為什麽?”他說道,“安灼拉對你是有好影響的,對吧?”
格朗泰爾張開嘴巴,又合上了。是啊,為什麽呢?他想起安灼拉對他道歉時的樣子,以及愛潘妮疲憊的臉。也許他也不是總在做錯事。至少,這一次也許他能幫愛潘妮。甚至,安灼拉對此都未加苛責。
“我只是覺得……”他嚅嗫着說,“也許有時候我也能做正确的事兒。”
這樣清淨的生活一直持續到了周五晚上。格朗泰爾正閑極無聊地坐在沙發上,對着一本《意大利船歌精選》哼歌。安灼拉因為嫌他太吵回客房看書去了,而格朗泰爾因此決定把“桑塔露琪亞,桑塔露琪亞”唱得更大聲些。就在這時,他的門鈴聲響了。
“誰在外面?”他把樂譜放在沙發上,站起來問道。
“是我!愛潘妮。”一個女人聲音在外面響起,不知為什麽,還有一個尖細的孩子聲音隐約混雜其中,“格朗泰爾,給我開門。”
“你有時候真的需要學學怎麽先給我打個電話,對吧?”格朗泰爾說。雖然這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在他們交好的日子裏,愛潘妮來找他确實是從來不需要提前給他打電話的。
他走去将門打開,看見愛潘妮站在門前。她身上穿着一件連鎖超市收銀員的制服,不知是因為那件衣服太大了,還是她變得更瘦了——衣服的肩線幾乎滑到了她的胳膊肘,而她的肩膀看上去瘦得要從布料裏戳出來一樣。看到格朗泰爾打量她的衣服,她的眼神微妙地閃爍了一下。很顯然,她本來不想讓格朗泰爾知道她的工作是什麽。格朗泰爾體貼地移開視線,朝她身邊看去——一個男孩兒站在那裏。愛潘妮的手緊緊攥着他的後領,像是在防止他溜走。那男孩兒只有她的腿那麽高,背上背着一個雙肩背包,上面貼着他的年級标簽——啊,是個在上小學一年級的男孩兒,但他的個頭遠比大多數一年級學生要瘦小。他看上去最多五歲,有一頭雜亂的黑發,棕色的眼睛因為過于瘦削的臉龐顯得又大又突出。硬要說的話,他看上去有些像愛潘妮,但是更準确地說,他看起來更像是——
“這是阿茲瑪的兒子。”愛潘妮嘆了口氣說。
格朗泰爾愣住了。
“阿茲瑪?”他重複了一遍。
“是我妹妹。”愛潘妮說道,露出了一個苦笑,“你忘記了她的名字,是麽?”
我沒有。格朗泰爾想,我一天都沒有。即使我曾經那麽想把這個名字醉死在酒精裏,扔進海裏,然後讓它從我的記憶中飄走。但他最後只是再次開口重複道:“阿茲瑪的兒子?”
愛潘妮又嘆了一口氣。她看起來在格朗泰爾面前顯得又更瘦小了一些,而格朗泰爾不喜歡她這種為自己的自尊哀悼的神情。“對,她的兒子。名字是伽弗洛什。”她說,“你還記得吧,她那時在懷孕。她在你們說的什麽……‘監外執行’的第四個月生了孩子,之後才進監獄服刑。”她搖了搖頭,那個男孩兒開始推她的腿,看上去想要跳下臺階跑掉,但愛潘妮把他拽了回來。“……之後他一直呆在我這兒。我在空閑時間照看他,但現在我新找了一份晚班和周末時段的工作,我實在沒時間——”
“……所以你打算把我送到讓我老媽坐牢的律師家裏?”那孩子突然插嘴道,他掙脫不開愛潘妮的手,于是放棄拉扯她的袖子,而是擡頭看着格朗泰爾,“你下一步準備做什麽,愛潘妮·德納第女士?送我也去監獄麽?還是請我去地獄喝茶?”
“閉嘴!”愛潘妮厲聲說道,抓着他的書包帶子把他往自己這兒搡了搡,“如果你再連名帶姓地這樣叫我,我就要揍你。”
“然後你可以去和社區管理協會解釋你為什麽虐童,女士!”那孩子毫不客氣地說道,格朗泰爾驚訝地發現他雖然只有丁點兒大,口音和用詞卻已經像是公園裏那些無家可歸的黑人流浪漢 一樣粗魯了。
“等一下,”他有些愣怔地說,“你要把他放在我這兒?還是在他知道我是——”知道我是導致他無依無靠地成長的罪魁禍首之一,他想,但是沒把這說出來。
“對不起,格朗泰爾。”愛潘妮說,“就只是周末——我真的沒辦法了。你知道如果太久沒有人照看他,那些福利機構可能就會把他領走……我已經被一家兒童福利機構盯上很久了,他們覺得我不适合照看這個孩子。拜托了,我不能讓阿茲瑪的孩子被人領走。以前除了我以外,還有別人和我換班,但現在……”
啊,別人,格朗泰爾想,那大概是德納第夫婦。這也可以理解,現在德納第先生剛剛去世,他的夫人想必也沒有精力和心情照看這個孩子。“但現在你媽媽沒法照顧他了?”他問道。
愛潘妮踟蹰了一下。“算是吧,”她含混地說,“總之,格朗泰爾,我已經沒有別的信任的人了。周日晚上我就把他接走,如果你願意幫忙的話……”
格朗泰爾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發生什麽了?”安灼拉在他身後說,格朗泰爾能聽到他走近——然後在他旁邊站住了。“……啊,德納第小姐。”他用一種禮貌和驚訝的語氣說。
愛潘妮擡頭看了他一眼。“安灼拉?”她皺着眉頭說,“你還住在這裏啊。”
那個瘦小的孩子也擡頭看着他。
“所以你要把我送給兩個男人養,是麽,愛潘妮?”他毫不客氣地說,“這就是為什麽這兒的牆壁被刷得像個酷兒(Queer)魔仙堡麽?”
“‘酷兒’不是一個應該用作侮辱意味的詞。”安灼拉立刻插嘴道。
格朗泰爾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拜托,安灼拉……”
“這房子是我刷的,小混蛋。”愛潘妮伸手捶了一下她侄子的腦袋——她語氣裏隐隐的自豪之意在瞬間打動了格朗泰爾。他意識到愛潘妮對于他還保留着這些他們學生時代的塗鴉有多麽高興……
“總之……格朗泰爾。”她呼了一口氣說,“還有安灼拉。”她補充道,“我可以把他放在這裏嗎?我知道這确實很麻煩,如果你拒絕我也沒什麽,但……”她搖了搖頭, “算了,你拒絕我也沒什麽。也許福利機構對他更好,對吧?”
格朗泰爾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而安灼拉看起來還沒有弄清狀況)。他輕輕嘆了口氣,在那孩子面前蹲下來。
“嗯,伽弗洛什?”他試探地說,幾乎不敢看那孩子的眼睛。這雙棕色眼睛和阿茲瑪的眼睛太像了。很多年前,當他坐在法庭上,看着另一張桌子後面坐着的阿茲瑪時,那個憔悴的女人也是用這樣一雙眼睛看着他。“你願意在我這兒呆一個周末麽?”
那孩子沒說話。他那雙對于他的年齡來說過于精明和成熟的眼睛打量着格朗泰爾,沖着他轉了轉眼珠。
“我會跑到街上去偷東西。”他突然說。
格朗泰爾愣了一會兒才明白他想說什麽。
“偷東西是錯的,對吧?”他看着那孩子說,“但我不會因為這個就把你送進監獄的。”
“我有時候會和那群狗娘養的打架。”那孩子又說,“如果他們嘲笑我的話。”
“打架聽起來也不太好。”格朗泰爾說,“但你不會因為打架進監獄的。”
那孩子不說話了,他移開了視線。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擡起眼睛看着格朗泰爾。
“我也可以刷你的牆麽?”他說。
格朗泰爾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他幾乎笑起來了。
“可以。”他說,“街道管理都沒能讓我改變我的牆面,你做到了。”
“那我可以暫時在這兒呆一個周末。”伽弗洛什說。
格朗泰爾擡起頭去看着愛潘妮。他沖她點了點頭。愛潘妮露出了一個像要哭出來一樣的微笑。
“謝謝你,格朗泰爾,謝謝你。”她重複地說道,像是要掩飾慌張一樣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我要……我得去換班了。謝謝你。”
她沖安灼拉也招了招手,轉身匆匆離開了。
“嗯,安灼拉。”格朗泰爾說,“我一會兒就跟你解釋。你可以幫我收拾一下我的書房麽?我可能要在那兒添一張行軍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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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格朗泰爾在用法學院入學考試題目中的一類Logic flaw開玩笑,這個flaw類型的中文名稱是我瞎翻的(?)
*此處格朗泰爾在用寫法律意見書和工作文件的标準正文字體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