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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這一點是近來前所未見的:格朗泰爾在刮掉他的胡子。

這不是說他從來不刮胡子——只是自從至少三四年前,他就開始習慣于不再刻意地讓他的胡子維持整潔狀态。他對自己的形象放任自流,因此長期在流浪歌手和稍文明一點的魯濱遜之間徘徊。每當古費拉克看不下去,聲稱這會影響檢察院的勝率時,他才會草草清理一下那些頹廢的碎發,讓他們随便地維持在一個并不整齊但好歹還看得到皮膚顏色的程度。然而此時此刻:他正在把它們徹底消滅。剃須刀在他臉上的泡沫中推開一片道路,那塊皮膚上此刻已經只剩下隐隐的青色。這實在異乎尋常,不過總的來說,這整個周末都是異乎尋常的。

這整個周末從周五晚上開始。在愛潘妮一邊看着手表一邊匆匆離去之後,那個叫伽弗洛什的孩子抄起手臂、擡頭看着格朗泰爾。

“可以讓我進去了麽?”他說,“雖然我不知道愛潘妮在想什麽,但我猜我只能先和你待在一起了。”

“呃,當然。”格朗泰爾說,向後退了一步,把走廊讓了出來。說到底,他也不知道愛潘妮是怎麽想的——讓他照顧阿茲瑪的孩子!這只能說明她現在真的走投無路了。然而,他還拿不準這孩子對他是怎麽想的。他甚至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謝了。”那孩子說,走進了房間。他以一種巡視軍隊的方式又轉向了安灼拉,“你呢,你是誰?”

安灼拉愣了愣。“我是安灼拉。”他謹慎地說。

“噢。”那孩子說,“你是給殺了德納第老頭的人辯護的家夥。愛潘妮真是把我送來地獄喝茶了。”

安灼拉看起來既受到冒犯又很疑惑。他擡起頭看着格朗泰爾,用口型問道:這孩子是誰?

格朗泰爾嘆了口氣。愛潘妮的妹妹,他用口型說道,她的兒子。

“噢。”安灼拉驚訝地發出了一個輕嘆。他低下頭去看着那個孩子,格朗泰爾看出他的眼神裏出現了一種克制的慈悲和憐憫。

伽弗洛什看了一眼安灼拉——這少年老成的孩子明顯也認出了那種神情。

“電視在哪裏?”他大聲說道,“你有付費頻道麽?”

“在那兒。”格朗泰爾連忙指給他看,“但你最好別看付費頻道。”

“謝了,格朗泰爾。”那孩子說,仿佛沒聽到他的後半句話。他用一種非常尊嚴地方式走開了,脫掉鞋子、爬上沙發、然後打開了電視。音響聲立刻充滿了整個房間。

“好吧,這事兒就是這樣。”格朗泰爾嘆了口氣,他走向安灼拉,“很抱歉我沒問你的意見就同意愛潘妮把他放在這兒。不過,只是一個周末。”

安灼拉搖了搖頭。“沒關系。”他說,“你本來就沒必要問我,這是你的房子。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搬走把客房騰出來。”

“當然不用!”格朗泰爾立刻說道, “沒那個必要。我打算把書房騰出來。而且……我也不知道怎麽單獨和這孩子相處。你留下也算是幫我忙了。”當然,難以面對阿茲瑪的兒子是一回事,他想。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讓安灼拉搬走。

安灼拉打量着他。就在格朗泰爾以為他會堅持離開時,他卻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幫你去收拾書房吧。”

他說完就轉身朝樓梯走去,速度之快——要不是格朗泰爾有自知之明,他會以為安灼拉是怕他改變主意。伽弗洛什還在聚精會神地看着電視,他們很快上了樓梯。格朗泰爾房子的二樓有一個洗手間和兩個房間,左手邊的是他自己的卧室,右手邊就是他的書房。他向右邊指了指,安灼拉打開了房門。

“噢。”他說。

他“噢”得有道理。要說混亂,格朗泰爾的卧室都不敢和他的書房争鋒。這房間有一整面牆都打成了書櫃,上面擺滿了各種東西:節拍器、空糖罐、非洲小木雕、書——比起放在書架上,很多書看起來更喜歡躺在地上。安灼拉小心翼翼地把門推開,一些正攤在門前的書被門板掃到了後面,這才露出一塊可以下腳的空地。那些書裏有:《聯邦證據規則》、《美國爵士樂發展(20年代至60年代)》、《新古典主義油畫集》、《惡之花》。安灼拉似乎因為這混合的主題皺了皺眉頭,接着他看到一本《憲法與人權》壓在格朗泰爾那一條腿缺了一塊的舊木頭書桌底下。

“你用它墊桌腳,嗯?”

“這本比較薄嘛。”格朗泰爾讨好地說,“《刑法》那本就太厚了。”

安灼拉搖了搖頭,又往裏走了一點兒。一張行軍床立起來放在牆角,它的前面堆着一個紙箱子,裏面随便地扔着很多條擠了一半、髒兮兮的、或者因為沒有蓋子而幹掉了的顏料管。兩個調色板插在紙箱一側,上面疊着沒洗幹淨的幹顏料。一個木質畫架斜靠在箱子上,一樣——它也因為占滿顏色而髒兮兮的。

“這是你的?”安灼拉問道,聽起來有些訝異,“你畫畫?”

“我本科讀過兩年美術學院。”格朗泰爾聳了聳肩膀,把那個畫架搬了起來,“我畫得還不賴哩。”

“現在不畫了?”

“不畫了。”

安灼拉沒再說話,他看起來還在消化自己的疑惑。他從格朗泰爾手裏接過畫架,把它挪到一邊去給行軍床騰出位置。等到格朗泰爾彎腰去夠那一箱顏料時,他才又開了口。

“如果你學過美術——後來為什麽去了法學院?”

好嘛,格朗泰爾想。我就知道他會問這個。

“我曾經相信藝術和制度一樣都有其永恒及可變之美。”他懶洋洋地說,用力把那一箱顏料推到一邊,“我那時又年輕又蠢。”

安灼拉皺着眉頭看着他。

“法律是美的。”他謹慎地說。

格朗泰爾笑了笑。

“我懷疑這點。”他說,“它的美是什麽?”

“人類智慧,人的聲音,欲望,想要獲得更美好世界的希望。”安灼拉立刻說,“永遠和自己戰鬥,有時進步得很緩慢,有時一蹴而就。有時是理想,有時是武器……使用它和為它吶喊都是為了更好的社會。”

格朗泰爾終于把那個箱子推到了牆角,他微微喘着氣站起來,看着安灼拉。金發男人面色平靜,但眼裏充滿熱忱。盡管這只是日常聊天,盡管他口吻平鋪直敘,但這些話講得如此自然,仿佛他根本不用想一想就立刻可以說出來,仿佛這是直接從他的心裏發出來的一樣。他真的相信他自己說的話,格朗泰爾想,我好羨慕他。

他舔了一下自己嘴唇上一道幹裂的口子。“你現在還相信它嗎?”他問道,“你對它還有耐心嗎?”在你所有的挫敗、被輕視、被懷疑之後?他沒有把這些說出來。

“我依然相信它,并且對它有耐心。”安灼拉說。

格朗泰爾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我羨慕他,他想。

“但我懷疑它。”他說。

他們有一會兒沒再說話。格朗泰爾把那靠在房間一角的行軍床搬出來,安灼拉幫他一起把床板拉下來支好。然後他們一人拉着床單的一邊鋪好了床,格朗泰爾開始覺得房間裏安靜得讓人尴尬,于是他又開口了。

“不管怎麽說,”他玩笑地說,“你現在知道了我以前學過美術。公平起見,你要不要也分享點什麽?”

安灼拉擡起頭看了看他。

“什麽意思?”

“就是說些我不知道的事。”格朗泰爾說,“你有什麽事是我怎樣也猜不到的?例如,呃,例如——你其實收集了一櫃子的芭比娃娃之類的?”

安灼拉沒說話。格朗泰爾拿不準他是在認真思考該說些什麽,還是覺得這個話題無聊不屑于接茬兒。就在他以為對方不會再回答的時候,安灼拉開口了。

“我練過拳擊。”他抱着手臂說。

格朗泰爾瞪大了眼睛。

“你練過拳擊?”他目瞪口呆地說,試圖思考安灼拉穿着拳擊背心的樣子,“多久?”

“五年。”安灼拉說。

“老天啊。“格朗泰爾脫口而出,“所以你那天在酒吧說你能單挑那群醉鬼是真的。”

“什麽單挑?”

“沒什麽,沒什麽。”格朗泰爾說,連連擺手。好家夥,那天他以為自己是在保護安灼拉,沒想到他其實是在保護那個瘦弱的挑釁者。

“你不相信我嗎?”安灼拉說。

“有一點點。”格朗泰爾說,他拍了拍床單的邊角,站起身來,“如果你一定要學點兒什麽的話,我還以為會是豎琴或者太陽車駕駛。”

安灼拉皺着眉頭。“什麽?”

“沒什麽。”格朗泰爾因為自己的玩笑咧嘴笑了,一時間玩心大起,他朝安灼拉走過去,把兩只拳頭收攏在下巴下方,作出拳擊準備的動作,“為什麽會練拳擊?身體的強健和思想的強健都有利于你的事業?這聽起來倒是像你會說的話。”他邊笑邊說,學着他在拳擊節目上看到的姿勢,把一只拳頭朝安灼拉的臉側伸了出去,“唉,拳擊。像這樣嗎?”

“這話說得倒不錯。”安灼拉認真地說,似乎沒聽出他話裏的玩笑意味,“此外,運動培養毅力和自律。”他擡起一只手,用手掌握住了格朗泰爾放在他臉側的拳頭,“不是這樣,你應該用力氣,而不是僅僅把手舉在這兒。另外,你不能一開始就想着躲開目标、往一邊去打。“他握着那只拳頭,把它移到自己的鼻梁前面,”如果你要做出拳姿勢,就應該認真朝着這兒來。“

”那麽我想必不是個自律的人。“格朗泰爾說,因為安灼拉這幅姿态愣了愣,”嘿。你是說要來真的麽?“

安灼拉沖他點了點頭,他松開了格朗泰爾的拳頭,朝後退了半步,把雙拳收攏在下巴下方,朝格朗泰爾擡起眼睛。

“當然。想試試嗎?”他說,眼神幾乎是愉快的了。

格朗泰爾咽了口唾沫。

“好嘛。”他有些猶豫地說,也後退了一步,這回稍微認真地學習了一下安灼拉的架勢,還裝模作樣地晃了晃。“你別看我懶散,我也不是沒有力氣,”他說,定了定神,朝着安灼拉的漂亮臉蛋揮出右手,“你不怕我真的弄斷你的鼻梁——”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卡在了喉嚨裏。說時遲、那時快,安灼拉向側前方跨出一步,矮下身子躲開了格朗泰爾的拳頭,與此同時,他的右手也揮了出來,直沖向格朗泰爾的鼻子——然後在離他的鼻尖只有一個拳頭的距離時轉換了方向,擦着他的耳朵揮了過去。

“……好家夥。”格朗泰爾愣愣地說。他本想再說一句:“謝謝你手下留情”,但此刻卻說不出來了。安灼拉由于在最後關頭避開了他的臉,此刻右手臂正架在他的臉頰左側,幾乎緊貼着他的耳朵。他在出拳時向前邁了一大步,因此這時身體已來到格朗泰爾的跟前,胸膛近乎貼着他的胸膛——這姿勢竟然像是從腦後摟抱着他一樣。格朗泰爾瞪大眼睛,此刻安灼拉的臉近在咫尺,鋒利的鼻梁呆在他鼻梁旁側、美妙的嘴唇懸在他嘴唇上方。他不用費力就可以感覺到安灼拉輕微的喘息——是他在喘氣,還是安灼拉在喘氣?

這氣氛幾乎是令人暈眩的。誰能想到拳擊動作帶來了這種場面?格朗泰爾不敢說話,而安灼拉竟也安靜了下來。格朗泰爾微微向上擡起一點視線,安灼拉利落的眉骨下,金色的睫毛似乎在動搖的神情下微微晃動,那雙藍眼睛向下看去,仿佛是在看向格朗泰爾的嘴唇。安灼拉也會意亂情迷嗎?格朗泰爾想。為我?這不可能。但他無法抗拒安灼拉的嘴唇近在咫尺的誘惑。當人們靠近、當他們安靜下來時,他們感受到那股神秘的吸引力,他們就該接吻。他垂下眼睛,朝安灼拉靠了過去,而天神也微微合上金色眼簾,沒有拒絕他……

“……格朗泰爾!”一個聲音在門外響起,伴随着樓梯上蹬蹬蹬的腳步聲,“你可以登陸一下你的付費賬號嗎?”

格朗泰爾猛地睜大了眼睛。

他像從夢中驚醒一樣,一下子推開了安灼拉。後者因為毫無防備,被推得後退兩步坐倒在了行軍床上。他愣愣地看着格朗泰爾,那表情與其說是慌張,不如說是難以置信。格朗泰爾看到他的耳朵變紅了,他猜測自己的臉一定也沒好多少。

“……對不起。”他嚅嗫道,不敢再看安灼拉,立刻轉身出了門。

伽弗洛什正拿着電視遙控器、站在樓梯上看着他。

“等一下。你們剛剛不是正打算在要給我睡的床上瞎搞吧?”他不确定地打量着格朗泰爾說道,轉了轉眼珠,“我打擾你了?”

“沒有,小鬼。”格朗泰爾快速說道,“走吧,我去幫你對付那臺電視機。”

當然,格朗泰爾剃掉胡子不是發生在周五晚上的事。這件事也沒有發生在星期六。在書房事件之後,安灼拉第二天的表現完全如常。要不是格朗泰爾确信自己周五滴酒未沾,他幾乎會以為那只是一場夢境罷了。算了,他想,那些足球運動員有時也會莫名其妙的在賽場上親嘴。人和人之間的距離靠的太近就會這樣。即使他從未見過安灼拉對誰表現出感情,或者想象過他意亂情迷的神态。要不是那是安灼拉,他幾乎要以為對方對自己有那麽幾分青睐了。不過,安灼拉周六的神色如常說明了一切——那大概只是他在距離的蠱惑下短暫的自制力失控罷了。格朗泰爾很快說服自己不去想它,于是他也變得自然了起來——或者看起來自然。他花了半天坐在沙發上看一本小說,同時牢牢掌握着電視遙控器——安灼拉此刻正在餐桌旁邊幫伽弗洛什攻克他的算數作業,而那孩子沒五分鐘就看起來想要跳起來跑進客廳繼續享用格朗泰爾的電視賬號……或者奪窗而出。畢竟,當一個安灼拉認真地向你講道理時,你很容易會想奪窗而出。鑒于這種領悟,格朗泰爾在晚上用雙份芝士披薩安慰了伽弗洛什。他狼吞虎咽晚餐的樣子讓格朗泰爾既感到照顧這孩子似乎沒有想象的艱難,又在內心深處隐隐思索——是什麽樣的成長經歷能讓他和自己與安灼拉都安然相處、表現得泰然自若?這到底是因為他對自己的母親和祖父都薄情寡義,還是因為他太知道适應力對于生存的重要性?

周日早上一早,格朗泰爾就被咚咚咚的敲門聲吵醒了。這聲音毫不禮貌抑制,想必不是安灼拉。他打開門,眼前因為剛剛起床依然模糊一片。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門前。

“你睡到這時候也太懶了。”伽弗洛什喊道,“我今天總可以刷你的牆了吧?”

“什麽?”格朗泰爾說。他還沒睡醒。

“刷牆。你答應我的。”那孩子說,“你男朋友說我今天做完了功課,所以不會再煩我了。”

“我早跟你說過了,”格朗泰爾說,“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好吧。”伽弗洛什說,“也對,只有上了年紀的中年夫妻才會分房睡。得了,這沒什麽要緊!重要的是你答應我要讓我刷牆。”

格朗泰爾嘆了口氣。“好嘛。我想起來了。”他說,打了個哈欠,“你想要怎麽刷?”

“無所謂。”那孩子說,“我只想弄點顏色上去。越多越好,越瘋狂越好。”

格朗泰爾思考了一會兒。他的視線越過伽弗洛什,看到書房開着門。那箱被他推到一邊的舊顏料就堆在門框旁邊。一個主意溜進了他的腦海。

“我知道了。”他說,笑了起來,當年和愛潘妮糟蹋牆壁時那種愉快的感覺突然湧上心頭,“跟我來。”

他們抱着兩個裝滿了氣球(是的,氣球。格朗泰爾帶着伽弗洛什把那些幹得沒法再用的顏料都用清水化了,一種顏色裝進一個氣球裏、再将口紮緊。他們大概做了有幾十個這樣的顏料炸彈)的塑料桶下樓時,安灼拉正在餐桌後面看報紙,面前擺着一杯咖啡和一個牛角包。

“你們要做什麽?”他問道。

“誰知道呢?行為藝術。”格朗泰爾笑着說,“你想一起嗎?”

“不了。”安灼拉謹慎地說,“你不打算吃早飯嗎?”

“我習慣了沒早餐的日子。”格朗泰爾愉快地說,“再說了,玩樂比面包重要。”

他帶着伽弗洛什進了院子,天氣晴朗,藍天透亮、陽光普照,是春末夏初的溫暖景象。他們繞到了房子背後——這兒保留的來自愛潘妮的塗鴉最少,以及,如果街道形象管理的那些人要找他麻煩,這面牆也是最難發現的。格朗泰爾把手裏的塑料桶放在地上,他今天穿了一件很舊的長袖衫,如果一會兒沾得顏料太多,他打算直接把它當抹布了事。他把自己的袖子挽到手肘以上,從塑料桶裏拿出一個氣球。

“嗨,你瞧,像這樣。”他對伽弗洛什說,将那氣球在手裏掂了掂、掄圓手臂,用力朝牆面扔了過去。裝滿水的氣球在碰到牆壁時爆炸開來,裏面的紅色顏料在潔白的牆面上炸開、形成一個飛濺的圓圈,然後再垂直地向下流去。

“哇。”伽弗洛什說,“太挫了。”

“別着急嘛。”格朗泰爾說,“你再朝上面扔一個。”

伽弗洛什依言照做。他的氣球在方才那片紅色的斜下方破裂,黃顏色疊在紅顏色上,創造了一片新的光暈。

“這還稍微像點樣。”伽弗洛什評論道。

“再繼續。”格朗泰爾說,又拿出一個紫色的氣球扔了過去。

他們很快開始一個接一個的投擲起來。橙色的,藍色的,綠色的,桃紅色的……一片片飛濺的顏色在牆面上爆炸,有些混合在一起形成了新的顏色,有些相互堆疊、創造了一片出人意料的五彩斑斓的景象。格朗泰爾在這樣的天氣下很快開始出汗了。有些顏色順着沒紮緊的氣球流到了他的手心和胳膊上,他擡起手擦了一把臉,于是那些顏色又留在了他的臉上。伽弗洛什身上的顏色看起來更多一些,他那雙本來就髒兮兮的白球鞋落滿了顏料,看起來倒比原先更好看一點。格朗泰爾看着他用五彩的手掌把自己的袖子又往上挽了一點兒……

“等等,伽弗洛什。”格朗泰爾喊道。他訝異地看到一個拳頭大小的淤青出現在那男孩的上臂外側。他快步走了過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這是怎麽回事?”

“啊。”伽弗洛什看起來被他吓了一跳。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上臂的傷痕,然後又看了格朗泰爾一眼,“噢。你說這個?我記不清了。可能是我不小心撞在櫃子上了。哎,別抓着我。”

“撞在櫃子上?”格朗泰爾皺着眉頭說道,他聯想到這孩子說他有時會跟人打架,或者有人會“嘲笑”他……“是不是你在學校遇到了什麽?如果你碰到了什麽麻煩,你應該告訴——”

“……看招!”伽弗洛什大喊道,把一個氣球對着格朗泰爾的下巴砸了過來。一團顏料在格朗泰爾的鼻子底下炸開了,他感覺到那些黏糊糊的東西順着他的脖子流了下去,顏料的氣味嗆得他咳嗽了起來。

“……小混蛋!”他忍不住罵道,松開了抓着伽弗洛什的手,“咳……咳——你幹什麽?”

“你廢話太多啦。”那孩子說,指着格朗泰爾哈哈大笑起來,“瞧你這模樣!實在滑稽。好了,別抓着我問東問西。我還打算把這些東西扔完呢。”

說罷,他又拿起一個氣球,再次朝牆上扔了過去。格朗泰爾一邊咳嗽,一邊搖了搖頭——他看這孩子神色如常,似乎沒有在扯謊:這男孩看不出抗拒學校的樣子,而愛潘妮也不是那種虐待孩童的監護者。也許真的是他多心了。他邊用袖子擦着下巴邊擡起視線,正思考着要不要回去洗一把臉,卻發現牆面連着客廳的窗戶不知什麽時候打開了,安灼拉正斜倚在窗戶邊上看着他們。

“啊。”他忍不住說,吞咽了一下,朝窗戶走了過去,“你在這兒多久了?”

“有二十分鐘了吧。”安灼拉說。如果格朗泰爾膽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會覺得安灼拉臉上帶着笑意。

“好家夥。”他說,靠在窗戶外面的牆壁上,“你怎麽不出一聲?”

“沒那個必要。”安灼拉說,“我只是很驚訝,這男孩看起來這麽開心……你對付孩子很有一套。”

“嗨,孩子嘛。很容易就能讓他們興奮起來。”格朗泰爾說,因為他的肯定有些受寵若驚。“不過,如果你經常這麽誇獎我,我會有點飄飄然的。”

“請你最好不要。”安灼拉說,他看起來心情不錯,以至于這句話都像個玩笑了,“啊。你的胡子……”

他朝格朗泰爾的下巴伸出手去。格朗泰爾這時意識到自己下巴上顏料板結、一定十分滑稽,但他盯着安灼拉的手,卻不打算出聲制止……

“嘔!”伽弗洛什在他們身後大聲說。他把一個氣球投向牆壁,發出歡快的“啪”的一聲。安灼拉将手收了回去。

“我猜我應該去洗個澡。”格朗泰爾聳了聳肩膀說。

這就是他此時此刻對着鏡子清理胡子的原因了。頭發上的顏料洗洗也就算了,但胡子——還不如全都刮掉。他洗完了澡,沖掉了下巴上的泡沫——鏡子裏的臉此刻只覆蓋着一層淺色的胡茬,由于最近一周被迫的遠離酒精和規律作息,連眼袋和黑眼圈似乎都收斂了自己。這副模樣讓格朗泰爾自己都愣了愣:這張臉看上去和他年輕時一樣熟悉,但是對于如今的他又有點過分陌生了。“安灼拉對你是有好影響的”——他想起了古費拉克的話。也許是的。也許事情在變好。他看着鏡子裏的臉,似乎又瞥見了一絲他年輕時無所畏懼、充滿熱情的日子。也許事情是在變好。

他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走下了樓梯。這時已經到了中午,愛潘妮如約而至,正站在門廊處和安灼拉說些什麽。伽弗洛什站在她旁邊,身上還是五彩斑斓。看到格朗泰爾下樓,他朝他做了個鬼臉。聽到樓梯的吱呀聲,安灼拉也擡起頭來。

他的藍眼睛猛地睜大了。

“格朗泰爾!”愛潘妮驚叫道,“瞧你這幅樣子!你這混球——這簡直像你還是個學生的時候了。”

“我就說了,我保養的還不賴。”格朗泰爾打趣道。他走下了樓,同時意識到安灼拉不知為什麽一直在盯着自己,那眼神甚至讓他都不自在了起來。他奇怪地看了安灼拉一眼,後者卻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少沾沾自喜了。”愛潘妮笑着說,“你也就還過得去吧。”她彎腰拉起伽弗洛什的手,“我還得謝謝你把伽弗洛什扔進顏料桶裏泡了呢。你以為都是誰在洗他的衣服?”

“你相信嗎?我是被伽弗洛什挾持這麽幹的。”格朗泰爾說道。

“少貧嘴了。”愛潘妮說,“好了,格朗泰爾。我得帶他走了。”

“謝天謝地,你救了我。”格朗泰爾笑着說。

“去你的。”愛潘妮說,“謝謝你幫我看着他。還有你,謝謝你,安灼拉。”她轉向一邊站着的金發青年,“我之後會聯系你的。”

“什麽?……噢。當然。”安灼拉說。他如夢初醒,這才把那副奇怪的目光從格朗泰爾身上收了回去。

愛潘妮點了點頭。她和格朗泰爾擁抱了一下,簡單告別後便帶着伽弗洛什離開了。

“她之後聯系你?”格朗泰爾把門關上,有點奇怪地轉向安灼拉,“你們在醞釀什麽陰謀詭計?”

安灼拉看着他——又很快把視線移開了。他表現得像是擔心格朗泰爾光滑的下巴把他的眼睛黏住似的。

“沒什麽。”他簡短地說。

這整個周末帶來的奇妙和愉快在周一早上被一個電話結束了。

“格朗泰爾?你還沒起床麽?”古費拉克在聽筒那邊喊道,“快點,去法院一趟。臨時庭前會議,瓦讓案申請增加證人了。”

“什麽?”格朗泰爾揉着眼睛咕哝道。

“是安灼拉。他已經在法院了。”古費拉克說,“安灼拉申請增加證人。”

“什麽?”格朗泰爾說道,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除了冉·瓦讓和珂賽特,安灼拉還能有什麽證人?“新證人是誰?”

古費拉克嘆了口氣。

“那原本是你的證人。”他說,似乎也搞不明白發生了什麽,“是愛潘妮,愛潘妮·德納第。”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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