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格朗泰爾開始回憶起愛潘妮有多麽善于掩飾。
他想起他們七年級的時候,愛潘妮從父母那拿到的錢不夠她一周五天都買午餐,于是她每周五中午都坐在球場邊,假裝她不吃午飯是為了看那個金發的足球隊隊員訓練。他們高中第二年的時候,阿茲瑪辍學了,為了不顯得窘迫,愛潘妮每周給自己換新發型和指甲,告訴大家阿茲瑪是轉去了美容學院。格朗泰爾大學第一年的時候,正處于荷爾蒙的迷茫期,愛潘妮說,你可以親我,然後弄明白自己喜歡男孩還是女孩。格朗泰爾試着親了她,然後說,對不起。愛潘妮說,太好了,我總算不會擔心你纏着我了。但是那一次格朗泰爾總算明白她在掩飾,她永遠在掩飾她有多想被愛。當阿茲瑪被捕後,格朗泰爾試圖約她出來談談,她總把地點選在咖啡館,說她想要出來走走,後來格朗泰爾才意識到她只是不想讓他看到她住在怎樣的房子裏。她總是在掩飾。
但這一次格朗泰爾幾乎毫無察覺。直到現在,他才開始回憶,他想起愛潘妮在告訴他馬呂斯的戀愛故事時對珂賽特模糊的态度,在談起她母親時支吾的言語,在他保證勝訴時消沉的表情。他突然意識到這些細節。他想起愛潘妮求他留下伽弗洛什時走投無路的臉色,她瘦削的肩膀,她疲憊的眼圈。他想起她看到安灼拉時訝異和掙紮的表情。而周日中午她和安灼拉在門廊談話時,她面容憔悴、恐懼、憂心忡忡。那時他的眼睛只注意着安灼拉,竟然絲毫沒意識到愛潘妮的強打精神、強作歡顏。她臉上那副經受苦難、游移不定煎熬的人們會有的神情,這次格朗泰爾竟然毫無察覺。他從什麽時候開始無法察覺她了呢?
此時此刻,下午兩點,愛潘妮正坐在證人席上。她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套裝,裙長過膝,只有樸素的豎條花紋。那衣服太新了,連疊痕都清晰可見。她總是編得亂七八糟的辮子被梳好了,她的耳環和唇釘不見了,她甚至沒有畫眼線。她就像是坐在一個不屬于她的殼裏一樣。格朗泰爾意識到,這是先前他讓馬呂斯帶愛潘妮去買的那套“适合上庭”的衣服。那時候她還是他的證人——但是此時此刻,站在證人席前盤問的人卻是安灼拉。
她看起來很緊張。這情有可原。她的母親就坐在旁聽席上,在她和安灼拉走進法院的時候,那女人就在走廊裏扯着嗓門咒罵她。在格朗泰爾告訴她如果她繼續在旁聽席上罵罵咧咧,她很可能被法警趕走之後,她才不情不願地安靜下來。這次出席明顯是違背她母親的預期的。
實際上,這次證人轉換明顯是違背所有人的預期的。今天上午,格朗泰爾匆匆趕到法院——他今天特意找了一件熨過的新襯衫穿在西裝裏,認真打了領帶,甚至用清水梳了梳頭發。那時他還滿心樂觀,認為他仔細刮了胡子是個良好的開端,認為友善的安灼拉、春末的溫暖都是重拾熱情的良好開端。連法官看到他進門時都愣了愣——這幾年來,地區法院的法官們早就習慣了胡子拉碴、精神萎靡、在西裝裏塞着帽衫的格朗泰爾了。他走進房間,和法官道了聲早安,随後轉向安灼拉。
“早啊,安灼拉。”他說,走去站在他旁邊,“怎麽回事?我聽說你要用愛潘妮當證人呢。這合規定嗎?一個證人可以同時給兩方作證麽?”
安灼拉看了看他。格朗泰爾認為他的眼睛裏有一絲內疚,但很快被那種必須要做一件事的堅定表情蓋了過去。
“她不會同時給兩方作證人。”安灼拉說。
“啊,我想也是如此。”格朗泰爾說,“那這是怎麽回事兒?”
安灼拉看着他。
“她将不會再給你做證人了。”他說。“她會做辯方證人,她将證明瓦讓的正當防衛事由。”
“啊。”格朗泰爾說,直到那一刻還樂觀地認為他在開玩笑,“是麽。她從沒跟我說過這事兒啊。你要怎麽跟法官解釋你沒有不當接觸我的證人?怎麽證明她是自願的?”
安灼拉沒有笑。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張手寫的、簽了字的信紙,格朗泰爾認出了愛潘妮的字跡。他終于意識到安灼拉絕不會在法庭裏開玩笑。
“我沒有主動接觸她。”安灼拉說,“她一周前問過我是否要給瓦讓做無罪辯護,我說是的。她問我是否有把握,我如實告訴她我們的推進不太順利。她找我要了我的聯系方式。三天後她打電話給我,說她也許可以幫忙,但她很害怕。我告訴她沒有關系,她可以等她準備好了再聯系我。之後她又問過我證人保護的事情,我對她解釋了。我依然告訴她等她準備好了再聯系我。直到昨天她才正式表示她願意做辯方的證人。”他把那張信紙放在了桌上,讓格朗泰爾和法官都能看到它,“這是她的承諾書和簽名。她可以證明我說的是真的,以及我對她解釋過僞證罪的意義。”
“一周前。”格朗泰爾喃喃地說。那是愛潘妮第一次在他家裏遇到安灼拉的時候。之後這整整一周多的時間,他們一直有聯系,而安灼拉竟然對他只字不提。你在我眼皮底下、在我的屋檐底下、在我身邊搶走了我的證人!不只是我的證人,還是我的朋友。你怎麽能這樣做?他看着安灼拉,幾乎就要問出口了。不,不能問,他不能在法官面前像個被愛情背叛的可憐蟲那樣喊出聲來。更別提除了他一廂情願以外,根本沒什麽愛情。他也不能在這兒抱怨他的證人為什麽不信任他。他不能抱怨友情,他忽視了那麽多愛潘妮的異常,不能再抱怨她為什麽不向他求助。
安灼拉聽到他的呢喃,擡頭看着他。但格朗泰爾已經移開視線,花了大力氣不在法官面前喊出來。
“除了證人,還有別的嗎?”那法官說,收下了信紙。
“還有證物。”安灼拉說,“一把刀。是德納第小姐提供的,已經送去鑒定了。”
“下午開庭前能拿到鑒定報告麽?”法官說。
“按計劃可以。我們會把鑒定報告複印件提前發給檢方。”
辦公桌後的法官點了點頭,轉向格朗泰爾。
“你同意維持原開庭時間嗎?”
格朗泰爾想要咒罵,想要抽煙,想要摔碎一個酒瓶子。他應該說點什麽,他應該反對,找個理由,随便給檢方争取一點時間。他應該給安灼拉找點麻煩,他不能這麽順利地讓他奪走他的證人。但他那從前浸滿了酒精都能轉動的腦子,此刻什麽都想不出來。
“我同意。”他喃喃地說。
這就是為什麽他現在坐在庭上。看安灼拉站在他的右前方,站在證人席旁邊,盤問愛潘妮。他們上午離開法官辦公室後,安灼拉試圖和他說話。他說很抱歉,在愛潘妮确定做我的證人前,我不能向你透露。格朗泰爾沖他擺手,他說沒關系,我不是不懂。他說沒關系,我不介意。但是不可能,他完完全全介意這件事。為什麽?他只有這個問題。他坐在辯方的桌子後面,感到自己對他的案子、他的朋友都一無所知。他意識到愛潘妮也感到很愧疚,因此從進法庭後就幾乎不敢看他的眼睛。安灼拉在打開文件夾時看了他一眼,格朗泰爾不知道那眼神是什麽。
安灼拉在證人席前站定。
“你的名字是?”
“愛潘妮·德納第。”
“你與受害者的關系是?”
“父女。”
“案發時你在哪裏?”
“在旅館大廳裏。就在他們身邊。”
“簡要描述你看到的事情吧。”
“好的。那天晚上,冉·瓦讓拿着一根高爾夫球杆來敲門,我父親打開門,瓦讓說:‘請放那個男孩回家。’我父親說:‘這真是稀奇,那男孩是我的外孫。除了這裏還有哪兒是他們的家?’”
“可以請你解釋一下‘那男孩’指代的是誰麽,德納第小姐?”安灼拉說道。
“是我的外甥。”愛潘妮說,她的眼睛盯着地板,“他是我妹妹的兒子。我的妹妹不能撫養他。有時他住在我那裏。”
“你認為為什麽瓦讓要叫你的父母讓‘那男孩’回家?”
愛潘妮深吸了一口氣。她擡起頭來,眼神惶惑地在法庭裏逡巡,看上去茫然無措。她看了一眼格朗泰爾,然後很快移開了視線。她看向旁聽席上的珂賽特。她看向旁聽席上的德納第夫人。她看向安灼拉。
“他們軟禁了那個孩子。”
陪審團中傳來一陣坐立不安的窸窣聲。格朗泰爾瞪大了眼睛。
“騙子!”德納第夫人在旁聽席上尖叫道,愛潘妮因此微微顫抖了一下,“這小賤人在說謊!”
“請安靜。”法官說。
“你認為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安灼拉繼續問道。
“為了勒索瓦讓。”
“這個孩子為什麽能夠勒索瓦讓?”
“因為除了我以外,珂賽特也幫忙在照顧他。“她說道。格朗泰爾因為這話愣住了。珂賽特!另一個照看伽弗洛說的人竟然是珂賽特?他一無所知,并且根本想象不到。愛潘妮隐瞞的事情太多了。
“瓦讓和珂賽特就像事實上的養父女,他很關心珂賽特,因此很關心那個孩子。”愛潘妮繼續說道,“因此我……我父母,認為他會為那孩子出一大筆錢。”
“該遭天譴的小賤人!”德納第夫人又尖叫道,她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朝庭上沖去,海象一樣的脖子漲得通紅,“滿口謊言!你怎麽敢?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兩個站在法庭一旁的警衛将她攔住了,她仍然在嚷嚷。他們把她架到了旁聽席的最後面。
安灼拉垂下眼睛看了看自己手裏的文件。他絲毫沒受德納第夫人尖叫的影響。
“請繼續。”他對愛潘妮說。
愛潘妮點了點頭。
“我父親那麽說完後,瓦讓顯得很生氣。”她說,“他說,‘德納第,請你不要和我來這一套。你對他怎樣,我們都心知肚明。到底要怎樣你才肯讓那男孩回家?’我父親笑着說,‘瓦讓先生,我知道你錢包裏油水不少,我認為幾年前你把珂賽特帶走時給我們的不夠多,我希望你今天能更慷慨一點。’瓦讓說,‘我不打算給你一分錢。’然後……”她停住了。她的臉色變白了一點兒,“然後我父親說,那我只能對你來硬的了,先生。他接着……掏出一把刀來。”
安灼拉點了點頭。“請描述一下那把刀。”
“它有……它有我的小臂那麽長。”愛潘妮說,舉起她的右手比劃了一下,“不是水果刀,也不是黃油刀。有點像游牧人用的長刀。它開了刃,很鋒利。”
“你認為它危險嗎?”
“很危險,足以致人死地。”
“請繼續描述你父親接下來的行為。”
“他用那把刀對着瓦讓,并對他說,如果他不想在這兒死于非命,就寫一張五十萬美金的支票給他。瓦讓拒絕了,他想要推開我父親,去樓上鎖着……鎖着我外甥的房間去。我父親用刀捅他,他受傷了,他擡起高爾夫球杆敲了下去……”愛潘妮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他死了。”
安灼拉合上手裏的文件紙,把它輕輕放在一邊的桌上。
“我明白反複回憶這一段經歷讓你很痛苦。”他說,“但很抱歉我還要詢問一些細節。你父親的刀捅傷了瓦讓的什麽地方?”
愛潘妮搖了搖頭表示她沒關系。
“我猜是肚子。我當時站在他身後,沒有看清。”
“那麽這和瓦讓的驗傷報告吻合。你認為如果瓦讓不用高爾夫球杆襲擊你的父親,他會有生命危險嗎?”
“我認為會。我父親正準備捅第二刀,而瓦讓沒有躲避的空間。”
“你認為瓦讓沒有別的選擇?”
“我認為是。”
“危急情況下的迫不得已。謝謝你。”安灼拉說,“我随後會把那把刀的鑒定結果在庭上展示。德納第小姐,可以告訴我那把刀為什麽在你手裏麽?”
愛潘妮咬着自己的嘴唇。“我的母親讓我處理那把刀。但我沒有把它洗幹淨或者丢掉……我把它藏起來了。”
“為什麽她信任你這麽做?”
“我中學時常常幫忙。他們有時會偷客人的錢,我幫他們毀掉錢包。他們有時買壞掉的食物給旅館的餐廳用,我幫他們處理廚餘。她認為我不會揭露這些。因為那樣我也難免被責罰。”
“那你這次為什麽願意将刀交給警方?”
愛潘妮擡起頭來。她臉上有恐懼,也有勇氣。
“因為是我把瓦讓叫去的。那天我父母在我下班之前去學校接走了伽弗洛什——我的外甥,我知道如果我去,他們不會聽我的。是我向珂賽特和瓦讓求助,是我把瓦讓帶去的。珂賽特和瓦讓先前對此只字未提,因為他們是比我好太多的人,他們想保護我。但我想保護我妹妹的孩子。要不是我,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今天站在這兒,我怕的要命!但我不能叫瓦讓先生一個人為這事受苦。他帶着那根球杆,是我讓他帶上的。我知道我的父母是什麽樣的人,我還讓他去了!我曾想就讓這事兒這麽算了,但即使我什麽都不懂,即使我是魔鬼的女兒,即使我壞透了——我也不能那麽做。我很怕我的父母,法官先生,律師先生,我小時候他們經常打我,但那天我看到他們那麽打我妹妹的兒子。我受不了。我願意把一切都說出來,即使我要因此跟我妹妹一起被關起來——”
“德納第小姐,請相信我——你不會因此被關起來的。”安灼拉溫柔地打斷了她——這是對苦難的溫柔、有禮節的慈悲、克制的憐憫、和平靜的敬意。這就是曾經格朗泰爾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神性時他的神情。不是來自于他的金發,他漂亮的面容,而是他在法庭上那種對自己準則的篤信,和他令人難以置信的、對每一個當事人都深切和真誠的關懷。
“謝謝你。我的問題結束了。你的勇氣對我們的幫助是……無可估量的。”安灼拉說道。他轉向法官,“大人,由于證人轉換立場的情形特殊,請允許我解釋幾句。”
“只有幾句。”那法官聳了聳肩膀說,“不要說無關的話。”
安灼拉點了點頭,轉向陪審團。“在今天之前,我相信各位認為我們勝算微茫。我明白,也許德納第小姐的證言也不能絕對證明什麽。但我希望諸位感佩她的勇氣。正如你們從先前的資料中所見,她今天本來應該坐在檢方的證人席上,這對她輕松得多,她只需要答複幾個模棱兩可的問題,就可以全身而退。她會很安全,她将不會忤逆她的母親,檢方也更可能順利地将一個在逃犯人重新扔進監獄。這一切的代價只不過是一個苦刑犯的良心、一個苦難的孩子對司法的信任、一個仍懷有希望的姐姐對生活的屈服罷了。我明白,我的公訴人同僚在此前做了很多工作,找到了很多‘事實’,告訴你們那是‘構成要件’,要求你們據此評判。這在法律技術上沒有任何錯誤,但我認為這種指控是有缺憾的。他們只是把一個個符號化的主體裝進法條的标準句子裏,給他們定罪。然而,法律如果和個人無關将毫無意義。他們了解他們的當事人,他們的證人,他們要指控的人麽?他們也許不知道瓦讓解救那男孩時的義無反顧,他們也無從得知德納第小姐的掙紮。但若不思考這些,他們的指控也不值得信任。如果我們的司法讓行善者、受苦者、勇敢者付出代價,而居心叵測之人受保護,即使這符合法律文本的意義——這也必定是違反我從事法律的原則、諸位心中對社會的期許、以及司法存在的目的的。因此我希望各位不帶偏見地對待德納第小姐的證言,即使她的立場轉換在你們看來可能是莫名其妙和令人生疑的……”
安灼拉還在說話,而格朗泰爾說不出話來。失敗感充滿了他。他原以為這次他可以幫愛潘妮,他原以為這次他可以用法律做件好事。但安灼拉的每句話都紮在他的身上,他說的沒錯,格朗泰爾早就習慣了把那條法律找出來,把它丢在那兒,然後簡單地把瓦讓、德納第、愛潘妮都拼進去。他不了解愛潘妮經歷了什麽,他不了解這個案子到底是個什麽樣的故事,他不了解這故事裏有怎樣的苦難。他早就對真相毫不關心,也不願關心,也不敢相信真相有任何作用——這已經成了他做這一行的金科玉律。這樣他卻敢相信自己真的能幫助愛潘妮。
“……但我不是在指責我公訴方的同僚。”安灼拉的聲音說。
“我看你已經指責的夠多了。好了,坐下吧,辯護人。”法官說,“請別在這兒做演講。”他轉向格朗泰爾,“你有什麽要問證人的?”
格朗泰爾有些恍惚地站了起來。說點兒什麽,他想,質疑愛潘妮證言的真實性,給她煽情的故事挑挑錯。甚至反駁安灼拉,說法的精神不是個人而是秩序,而秩序難免個人的犧牲——随便說點兒什麽。這是你的工作,你的工作是在這兒擊垮你的朋友,否定她的陳述,質疑她的誠實。即使你完全相信她。
“你說的都是真的嗎?”他輕聲對愛潘妮說。他太震驚、太自責、太對她充滿同情了——他只能說出這一句話。
陪審席上傳來一聲壓抑的笑聲。格朗泰爾明白,他問的根本不算一個問題。這只是一個朋友求證另一個的苦難罷了。他此刻不是一個檢方律師,而僅僅是一個好友。他也許會成為這個陪審團休息期間的笑柄了。
愛潘妮看着他。
“我說的是真的。”她也輕輕地說。
格朗泰爾看着她。他感到很虛弱。
“我沒有別的問題了。” 他說。
星星在閃爍。不,燈光在閃爍。不,燈光此刻看起來就像星星。格朗泰爾躺在椅子上,不,沙發上,椅子軟得像沙發,或者像床。有人在解他的領帶,有人在笑。也許是他在笑,也許是他在解自己的領帶。他拉着誰的手,他醉醺醺的,他知道自己在傻笑。他傻笑着說你可以親我一下,或者親我兩下,或者我們擁抱三下。有人在把瓶子杵在他嘴邊,或者是他自己在喝酒,他搞不清楚,他只感覺有酒順着他咯咯笑的嘴角流了下去。有人在說話,在對他笑。突然那說話聲停止了,一聲巨響,好像有人摔倒在地。說話聲變成了叫罵。那人又摔倒了一次,聽起來像是直接被一拳揍進了地板。有人拉着格朗泰爾的領子,不是剛剛那個人,因為這個的勁兒太大了。格朗泰爾覺得他的杯子掉在了地上,他被一把拽了起來,胳膊掃倒了桌上的兩個酒瓶。五彩的燈光星星變成了晃動的線條,他被毫不客氣地拖着走,人群推搡着,他自己的左腳絆自己的右腳,差一點就天旋地轉。
“……慢一點……我想吐……”他小聲央求道。
那力量停下了。他感到自己的右手被擡了起來,被誰架在了脖子上。他的腰被人攬住了。他聽到一聲貼着自己耳朵的、輕輕的嘆息。
他被繼續架着走,這次卻輕柔多了。他被架到了一扇門的旁邊,他被架出了門。一陣夜晚的冷風撲面而來。
“……阿嚏。”他立刻打了個噴嚏,狠狠地哆嗦了一下。他吸着鼻子,突然覺得清醒了一點兒。他睜開眼睛,看到自己站在街上。這回他能分辨出路燈不是星星了。
“你以為自己在幹什麽?”站在他旁邊的人厲聲說道。有兩只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轉過身去,惡狠狠地給他扣上了襯衫的扣子,然後用上絞索的力道系好了領帶。格朗泰爾擡起頭去,看到安灼拉站在他面前,眉頭緊鎖,藍眼睛裏滿是怒火。如果天神的怒火真的能殺人,格朗泰爾毫不懷疑自己現在已經是一根焦炭。
“……哦,安灼拉。”他淡淡地說,感到一些清醒意識溜回了他的腦海。他現在一點兒也不想見到安灼拉——這是破天荒的。一點兒也不想。“你怎麽在這兒?你想用領帶謀殺我麽?”他懶洋洋地笑了笑,伸手想要推開對方。
安灼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六點鐘就回去了,三個小時都不見你回家。”他說,“我想着也許你在上次我們去過的酒館,就來找你。你這是在幹什麽?穿着你上庭的衣服,喝得爛醉,和人……”他在盛怒中頓了一頓,格朗泰爾意識到他說不出口“調情”這個詞——這讓醉鬼差點笑了出來。“……和人說些不知羞恥的話!”
格朗泰爾真的笑了出來。
“喂,安灼拉。”他說,露出一個他以往最喜歡的、刻薄卻毫不在乎的表情來——他要是願意表現得像個厚臉皮的流氓、失敗者,那他可以很擅長。“你認為我不知羞恥嗎?是因為我穿着這身西裝,還是因為我一出了法院就只想紮進酒桶?啊,頭戴桂冠的阿波羅。你還不知道我?這衣服對我毫無意義,不值得尊敬,就像我們為之奮鬥的司法本身一樣。它對我不合宜,于是我也不待見它。”他頓了頓,酒精的酸味兒沖昏了頭腦,他覺得自己現在什麽都敢做,也什麽都敢說。他想起自己在今天之前對安灼拉可笑的欲望,認為自己找到了招他讨厭的絕佳方法。他反手握住了安灼拉的手,朝他靠近。“還是因為你看見我跟別人調情?我明白了,你也是阿爾忒彌斯。你看不起欲望,對麽?也許你潔身自好,但我不一樣,我現在只想……”
“格朗泰爾!”安灼拉怒喝道,他的眼裏閃過一絲驚慌,立刻松開了格朗泰爾的手腕、後退了半步。“你真是喝昏了頭,這幅模樣太過可笑。如果你真的喜歡德納第小姐,你就絕不應該……”
格朗泰爾因為他的後半句話愣住了。
“什麽?”他說,思考自己是醉得過了頭還是聽錯了,“德納第小姐?哪個德納第?”
安灼拉抿着自己的嘴唇。
“愛潘妮·德納第。何苦裝作我不知道?”
格朗泰爾差點笑了出來。他的悲壯感變成了哭笑不得。
“什麽?你覺得我喜歡愛潘妮?為什麽?”
“這不明顯嗎?你認為我沒看過那天她因為馬呂斯哭訴時你安慰她的樣子嗎?”
格朗泰爾啞然失笑。
“不,我不是那種類型地喜歡她!你以為我是因為你搶了我的意中人做證人才來買醉的麽?你未免把我今天的失敗看得太淺薄了。不……我當然淺薄。但絕不是因為這件事傷感。我根本不可能喜歡她!”
安灼拉愣住了。
“……為什麽?”他遲疑地說。“為什麽說你不可能喜歡她?”
“因為我喜歡男人,白癡!”格朗泰爾吼道。他這會兒沒腦子去想該如何優雅地向安灼拉出櫃了,以及,在這一刻喊安灼拉“白癡”的感覺真的很好。“也許在你眼裏,我的腦子沒有核桃仁兒大,關心得都是些稀爛的東西——喝酒,睡覺,男女之情。但也許你想不到……哈!真是意想不到!你想不到我這腦子裏曾經也還有點兒理想!”他搖晃着一只胳膊,踉跄地向後退了半步。這些話他憋了很久,借着酒勁兒終于喊了出來。即使他知道自己姿态可笑,說得話也可笑,像是沒長大的孩子對着世界撒嬌,但他此刻不吐不快。“我曾經以為自己多麽高尚,但後來我發現我幫不了任何人,救不了任何人。現在,看看我:我不關心真相,我不關心正義,我不關心社會會變成什麽樣兒——我看社會也不需要關心,它自己腐化得挺好哩!一個失敗者站在這兒。你可以說我對法律沒有信仰,對人們沒有信仰,你說的沒錯,我就是這樣。你還跟着我幹什麽?你在我身上找不到什麽有價值的東西了。”
安灼拉看着他。他方才在聽到格朗泰爾的出櫃宣言時短暫地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又平靜了下來。
“不。”他說,“你不是你說的那樣。”
“我比懷疑自己還懷疑你說的這句話。”格朗泰爾說,“證明給我看。”
安灼拉看着他。仔細得像是在測量格朗泰爾的眼睫毛有多長一樣。
“你真的不喜歡愛潘妮·德納第?”他問道,“你确實喜歡男人?”
“屁話。”他破罐子破摔地說,“我絕不可能喜歡她。你不信的話,想聽聽我對你的性幻想麽?”
安灼拉沒有說話。他向前一步,伸手抓住了格朗泰爾的兩只手,把它們合攏、握在了自己的雙手之間。他把那兩只手拉過去,放在自己的下巴前,擡起眼睛認真地看向格朗泰爾。只是這個姿勢就立刻讓格朗泰爾說不出話來了。
“格朗泰爾。”他說,“這次你認真聽我說。”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