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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從格朗泰爾開始正式在郡檢察院上班之後,這條街他每周至少都要來一次。通常是他要上庭的日子裏,那一天他不會開車去上班,而是搭公交或者的士,這樣一旦他喝個爛醉,他不用擔心自己要怎麽把車弄回家去。這兒遍布門臉各異的酒吧,但靠街這家是他最喜歡的。這兒喧鬧、擁擠、嘈雜,酒保上工的時間表出乎意料的混亂,因此即使他每周都來,也沒人記着他是誰,他可以放心地找一個角落爛醉,也随時可以滑進舞池裏和一群面龐模糊的陌生人跳貼面舞。

但此時此刻,嘈雜成了問題,人流熙熙攘攘也是。安灼拉在門口握着他的手,在路燈下看起來英俊得有點過分。來來往往的人時不時側目看他們一眼,那種眼神讓格朗泰爾不自在了起來。此外,他不知道安灼拉想說些什麽,但從他的表情看來,一定是十分重要的事兒。不過此時此刻,四周太吵了,他擔心自己甚至不能聽清安灼拉在說什麽。

“你想說些什麽?”他抿了抿發幹的嘴巴問道。

“你還記得那天你叫我告訴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麽?”安灼拉說。

“當然。”格朗泰爾說,他還記得那天的書房裏,他和安灼拉的嘴巴最多只有一根睫毛的距離。那之後他倉皇而逃,而安灼拉再也沒提起過那個沒完成的吻。他認為這是因為這叫安灼拉感到丢人,或者——因為這件事對安灼拉根本無所謂。“那天怎麽了?”

安灼拉看着他。他攥着格朗泰爾雙手的手指握緊了。

“那天我想告訴你的其實不是我學過拳擊。”他說。

格朗泰爾愣了愣。

“什麽?”他咕哝道。意識到自己的手還被安灼拉抓在手裏,甚至被抓得更緊了,他昏昏沉沉的大腦認為這可能不是真的。另一方面,夜越來越深,酒吧門口的街道上越來越擁擠了。他更加不自在了起來。

安灼拉似乎注意到了他的不适。

“我們換個地方談吧。”他說。他把手從下巴那兒移開,轉過身去,但是仍然拉着格朗泰爾的其中一只手,仿佛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一樣——然而,格朗泰爾很快發現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他在緊張,格朗泰爾想,安灼拉竟在緊張?

他們走了快十分鐘才找到一輛的士,他們鑽進後座坐好之後,安灼拉依然牢牢抓着他的手。這實在太奇怪了,格朗泰爾想,但願他酒醉的腦子裏還分得清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真的安灼拉大概是不會這樣抓着他的手的。他覺得自己的手開始出汗了,一方面他希望安灼拉因為感到惡心而甩開他的手、讓他喘口氣兒,一方面他又希望安灼拉永遠不要放開手。

安灼拉沒有。

“當你說讓我說些你不知道的事情的時候,”安灼拉向司機報了格朗泰爾家的地址,向後靠在了靠背上,“我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拳擊。而是……”他頓了頓,“而是我七年前就見過你了。”

這話讓格朗泰爾從靠背上直起了腰。他轉頭瞧着安灼拉。

“什麽?”他說道,“是我糊塗了,還是你也喝醉了?我們第一次見面是一年多前,我記得清清楚楚,而且大概比你清楚。畢竟,那是我第一次被人報以如此毫不掩飾的鄙夷……”也是我第一次如此迅速地墜入愛河,他想。他記得那一天,心碎和愛情是同時到來的。

“那不是我第一次見到你。”安灼拉說,罕見地沒有駁斥,“你不知道,這很正常,因為這本來就是一件你怎麽都不可能知道的事。那時我還在讀本科。那年暑假,我在地區法院做志願實習。”他頓了頓,“我父母是在法學院認識的,一起經營一家律師事務所。他們希望我本科畢業後也能去學法律。”

“嚯。”格朗泰爾輕輕笑了一聲,是啊,成功中産家庭,精英歐洲移民。他從安灼拉身上一眼就能看到一個嚴格而備受尊重的家庭的影子,“從幼兒園就被規劃的精英道路,想必如此。”

“別急着諷刺。”安灼拉說,“我曾經不确定我想做什麽。我希望這世界變得更好,但未搞清楚以何種方式。難以想象麽?我也經歷過迷茫期。我讀過的社會學、法理論和政治思想著作在我腦子裏盤旋許久,但從哪個角度入手能真的最大幅度地推動進步和改變?像我父母那樣和券商還有交易所打交道顯然不行,但坐在法院裏也未必有效。那個夏天我見識了太多令人生厭的嘴臉,我知道有些法官為了考評會如何篩選案件,有些律師對真正的道義可以多麽無知,有些當事人為了一己私欲可以隐瞞和編造什麽。也許你不相信,你以為我是由于天真才有信仰,事實并非如此——我早就見識過他們。”

“這倒真是出乎我所料。”格朗泰爾幹巴巴地說。

“想必如此。”安灼拉說,但看起來并不惱火。“正在我開始認為法律并非良策之時,我旁聽了一個案子。”他把頭靠在靠背上,優雅的脖頸後仰,閉上雙眼,似乎在回憶。“一個夏日下午,法庭裏熱得出奇,法官和書記員昏昏欲睡。一個年老的女人坐在被告席上,亞麻色頭發,脊背佝偻,目光惶惑。她的辯護律師看起來漫不經心,瞌睡連天。庭審開始前,公訴人和辯護人在欄杆前竊竊私語,公訴人穿着一套黑色西裝,辯護人則是灰色條紋西裝,黑西裝的對灰西裝的說,你們只要承認監護失當,我們就改變指控。”安灼拉的眼睛睜開了,他轉過頭來,藍眼睛看着格朗泰爾,“他說,讓我的助手和她談談。”

“……安灼拉。”格朗泰爾說。他呼吸加快,他知道安灼拉在說什麽了。這怎麽可能?現在聽到這個故事太讓他痛苦了。他徒勞地喘着氣,希望安灼拉停止。

安灼拉沒有。“我記得他的助手,黑色卷發,非常年輕,看起來甚至還像個大學生。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裝,沒打領帶,怒氣沖沖。”他的藍眼睛還看着格朗泰爾,那藍色似乎因為突如其來的愛意變得更深了。他抓着格朗泰爾的手握緊了些,“他喊道,‘這太卑鄙了!我不幹!’”

格朗泰爾搖了搖頭。安灼拉的眼睛讓他無所遁形。別再這樣看着我,他想,別透過我看曾經的我。不管你在找什麽,他都不在這兒了。

安灼拉仍在說。他朝格朗泰爾又靠近了些,“那個檢察官聞言色變。他拽着他的助手出了法庭,我走到旁聽席的出口,靠在門邊,聽他們說話。那檢察官問他的助手有什麽問題,年輕男人說,我不喜歡這樣,這完全無道德、也無正義。這話引得中年男人嗤笑出聲,他像打趣一樣問道,你認為我們的工作是為了什麽?年輕人說,為了公義,為了社會進步。這句話讓他的負責人笑得更厲害了,他說,你在法學院讀了太多書,腦袋鏽住了。他說,你還要多在實務中學一學。他說:也許我們象征着正義制裁,但絕非在每一個案子裏,因為每一個案子根本無足挂齒,這種案子一天內就有幾十個,社會進步時,它們連車輪上的塵土都不算,而你的名字甚至不會出現在任何一個載入法學院教材的判決書中。所以工作就是工作,你最好做好你的工作。”安灼拉停下了,路燈在車窗外交替閃爍,不斷落在他的眼睛裏。

“安灼拉。”格朗泰爾說。

“這時那個年輕助手說了一番我不會忘記的話。”安灼拉說。

“別說了。”格朗泰爾虛弱地說。

“他說,”安灼拉輕聲說,這種聲音幾乎稱得上是溫柔,“您說的沒錯,我們的工作不過是司法和社會前進中毫不起眼的微茫一瞥,我的名字甚至不會出現在判決書上。但進步的命運是偶然寫就的,就像羅伊[1]不知道她的起訴會引發怎樣的波濤、人們一開始也想不到一間學校[2]會給對一種膚色帶來什麽。我想站在那個被命運眷顧的案件裏,而這麽做的方式就是把每一個案件都當成那個案件。只有這樣我才确信我站在進步之中。”

安灼拉停下了。他的眼睛在暗夜裏看上去更藍了——這怎麽可能呢?這種眼神讓格朗泰爾惶惑起來。他幾乎因為自己說過那些話而感到羞恥了。

“你知道我說的案子是哪一個嗎?”安灼拉溫和地說。

格朗泰爾垂下了眼睛。

“郡訴史密斯。”他輕聲說。

這樣就明白了,他想。安灼拉曾經見過他,那是七年以前。他曾經以為格朗泰爾是如此無畏而有理想,以至于給安灼拉這樣的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難怪他們一年前重逢時,安灼拉如此憤怒。你看見我倒塌了,對麽?格朗泰爾想,你看到那個傻得可憐的年輕人變成了一個随波逐流的酒鬼。難怪你當時那樣怒斥我。這不怪你,但也不怪我。我想你那時一定不好受。

“後來你叫你的老板滾開。”安灼拉說,“你怒氣沖沖地離開了。我之後總希望還能見到你,我甚至去查了你寫在庭審記錄中的名字。但是直到我的暑期志願工作結束,我都再沒遇到過你。”

“我十分确定我是叫我的老板‘操自己的屁眼兒’。”格朗泰爾苦笑着說,“那是自然。因為我那時只是個實習生,他們叫我卷鋪蓋走人了。”

安灼拉沒有因為他的用語皺眉。“總之,在那之後,我的迷茫期煙消雲散。”他繼續說了下去,“我去讀法學院,然後畢業。我父母激烈地反對我去做法律援助,但我不打算聽從他們。我認為我該盡最大努力站在那個‘被命運眷顧的案子裏’,如此一來,如果有一天我在法庭裏碰上那個當年的檢察官助理,我就可以……”

格朗泰爾掙脫開了安灼拉的手。

“別說了。”他厲聲說。“別再說了,求你。”出租車此時正好停在了他的家門前,安灼拉從口袋裏掏出皮夾,而格朗泰爾先他一步下了車。“你接下來就要告訴我你對于重逢有多失望了,對麽?你一定希望你再也沒有見過我。這就夠了,安灼拉,抱歉我令你失望了。……求你別再說了。”

安灼拉跟着他下了車。他看上去沒有因為格朗泰爾甩開他的手惱怒。

“我一開始的确震驚、不解、失望、憤怒。”他說,“但……”

格朗泰爾笑了。這笑聲連他自己聽起來都有點歇斯底裏。

“好了。”他說,“既然你告訴了我這件事兒,我也給你講個故事吧。你不是問我為什麽跑去讀了法學院嗎?”他站在夜晚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聳了聳肩,夜風有些涼,但他此刻不打算進屋去。“我父親,”他說,盡最大努力把這事兒說的雲淡風輕以至于不會招致別人的同情,“不是什麽精英律師,而是個加油站的工人。他在我小時候經常揍我老媽,有時揍我。我小學時成天思考怎麽才能快點長高些好打贏他,或者至少不要讓他碰我媽。我恨透了每晚都要聽她從樓下傳來的那些哭聲。我九歲的時候,我家裏來了一群法律援助機構的人,還有兩個警察,把他帶走了。那群人裏有個老頭子,頭發花白,穿着一件舊牛仔夾克,拉鏈都已經磨掉了。他對我媽說些什麽類似他們要把我老爹以虐待罪送檢的話。這事兒後來好像失敗了,但那老家夥又來了。他對我媽說,他至少可以幫她打侵權官司。後來他确實讓我們贏了案子,我媽拿到了一大筆錢,和我爸離了婚,我們還有了人身保護令,我再也不用每天回家都擔驚受怕了。當時那老家夥是我心裏全世界最酷的人。”他頓了頓,意識到安灼拉正以一種比他在庭上給予愛潘妮的眼神還要關切的目光望着自己。這光景讓他的喉結滑動了一下。“……後來我上了大學,謝天謝地。前兩年我選了不少美術學院的課,每天泡在畫室裏。有一年我們去給一家兒童福利機構做課外義工,你知道,就是教他們畫畫什麽的。其中有一部分孩子看起來和其他的不太一樣,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很多都曾經受過不同程度的虐待……比我小時候的小打小鬧嚴重得多的那種。那時我想起那個老頭子,這使我腦子一熱,我就想:啊,我難道不能做和他一樣的事兒嗎?”格朗泰爾從嗓子裏發出一聲苦笑,搖了搖頭,“那時我怎麽沒想到呢?他不是也沒能成功地給我父親定虐待罪、甚至可能連把那案子送進檢察院的門檻都沒做到嗎?憑什麽我以為我會做的更出色?更何況,那天我看見了伽弗洛什的胳膊,那麽奇怪的一塊淤青,如此熟悉,我本該認出來的,可我竟然根本沒意識到……”他的聲音微微發起抖來。

安灼拉向前一步,握緊了他的手腕。

“經歷過痛苦并不意味着你一定能認出痛苦。”他說。

“你不明白。”格朗泰爾說,“你不明白聽到愛潘妮說伽弗洛什遭受了虐待時我心裏都在想些什麽。那孩子是怎麽長大的?他有一個蹲監獄的老媽,得益于我。如果他的生理父親是強迫阿茲瑪攜//毒過境的人之一,他已經被執行了死刑,得益于我。你聽到那孩子的口音了麽?他平時都呆在哪兒,流浪漢的洞xue中麽?現在我還想把一個保護他的男人送進監獄……”

“這些事不是你的錯。”安灼拉說。

“也許吧。”格朗泰爾說,“這麽說并不能讓我感覺好受一點。”

“聽我說完。”安灼拉說道。他抓着格朗泰爾手腕的手向上撫去,握住了他的肩膀。“我再次見到你時曾經無比憤怒。我甚至不想再看你一眼。你在法庭上醉醺醺地反對我的時候,我感到曾經把你的話當做箴言的自己萬分可笑。因為我曾經竟然……”

“拜托,別說你七年前對我一見鐘情。”格朗泰爾幹巴巴地說。

“我從前沒這麽想過,但我認為這樣說也不錯。”安灼拉自然地說道。這句話讓格朗泰爾的喉嚨發酸。但我再也不是七年前那樣了,對吧?“我那時很憤怒。但這段時間,我的看法發生了改變……我聽你談起阿茲瑪,我聽你聊起愛潘妮。我看到你因為在庭上苛刻地對待珂賽特而去買醉。我瞧見你和那個叫伽弗洛什的孩子相處的樣子……我想你沒有改變的那麽離譜。或者說,有一些新的東西被加入了我對你的判斷……”

格朗泰爾看着他。安灼拉不該這麽說的,他想。他不該如此贊許他、給他希望。如果他以為安灼拉愛上了他,這該怎麽辦?

“別說了,安灼拉。”他說,希望可以把安灼拉吓得住嘴,“你根本不知道我對你是怎麽想的。如果我自以為你在對我送秋波,我會得意忘形。你知道光是看着你的臉我的牛仔褲就會變緊麽?你現在住在我的房子裏,你應該小心點兒。你不想知道我每天早上看到你沒梳頭發就坐在餐桌後面的時候想對你做些什麽的。”

安灼拉沒有松開握着他肩膀的手。那副眼神讓格朗泰爾感到自己的靈魂都瑟縮了一下。他甚至感到安灼拉的臉上有笑意存在。

“何不試試?”他的金發神祇說。

親吻随即就發生了。

他不确定是自己朝安灼拉湊了過去、還是安灼拉朝他靠了過來。他們離得太近了,什麽都可能發生。安灼拉飽滿漂亮的下嘴唇貼在他的嘴唇上,這太奇怪了,格朗泰爾想,有的人看起來冷若冰霜、嘴唇卻燙得像火。這種平靜只持續了兩三秒,他感到安灼拉試探性地張開了嘴巴,于是他也打開了唇齒——只是一瞬間,一切的節奏都變了。夜色裏有什麽東西被點燃了。安灼拉抓着他肩膀的手向上撫上他的脖子、急切地托住了他的下巴,拇指用讓人發疼的力道按在他的颌骨上、撫摸着。格朗泰爾擡起手,只猶豫了兩秒便将手指插進了安灼拉的金發之中,攥住它們、把安灼拉的腦袋更加用力地拉向自己。他們喘息着,唇舌相接、牙齒磕碰在一起。他在親吻安灼拉——只是明白這個事實就足夠讓格朗泰爾頭暈目眩。汽車飛馳的聲音偶爾從他們身旁的街道上劃過,而格朗泰爾努力着不要因為對方吮吸自己舌頭的力度尖叫出來。

“進屋去。”他喘着氣說。

他們沒費心分開嘴巴,跌跌撞撞地來到門前。格朗泰爾已失去找到門把手的能力,于是安灼拉把他抵在門板上,邊親他邊用自己的備用鑰匙開了門。他們摔進門去、摔在牆上,只是親吻就讓人如此暈頭轉向,這是頭一遭。安灼拉的手從他的下巴上滑了下去,按在他的後腰上、把他拉向自己。格朗泰爾感到那雙手在可以繼續向下放在他的臀部上之前停了下來。

“可以嗎?”安灼拉問。

格朗泰爾擡起眼睛,安灼拉看起來像他一樣急切,但仍在努力維持禮節。這幅神情讓他輕聲笑了出來。

“別廢話了。”他笑着說,擡手摟住安灼拉的脖頸,把他拉向自己,“你擁有我的同意(consent)[3]。”

安灼拉看起來想分心抗議一下這不是個開玩笑的好主題,但格朗泰爾用另一個親吻叫他閉嘴了。他們相擁着朝樓上走去,如果不是格朗泰爾直接把安灼拉推得坐在了臺階上、然後自己跨在了他的膝蓋上繼續親他的話,這路程會快很多。如果不是安灼拉在樓梯的拐角上把格朗泰爾按在木質扶手上吮吸他的脖子的話,這路程也會快很多。格朗泰爾腦海裏有一個角落在喊着一些他擔憂的事情,比如他的案子,比如在一番嚴肅的自我剖析後和他理論上的對手上床是否明智,比如安灼拉是否真的像格朗泰爾以為的那樣想要他。但此時此刻這些念頭都很遙遠,在他們扯掉領帶、脫掉襯衫、讓褲子滑下去挂在腳踝上的時候,這些念頭的聲音遠沒有喘息聲明亮。他的挫敗感和自我懷疑還在,但是已經折疊起來,縮進了一個小小的角落,消失在他們彼此的手指間、口中、頭發裏,并消失在他們撞進格朗泰爾的卧室時安灼拉對淩亂房間的小聲抱怨中。

他們陷在床單裏,安灼拉的手撫摸着他肩胛骨上一塊細小的傷疤,那是他自己的故事,格朗泰爾想,如果有一天安灼拉問他,他有時間告訴他。一個枕頭被他們撞得掉下了床,砸在兩個摞在一起的空啤酒罐上、滾到一邊去了。格朗泰爾向上看去,那些熒光星星粘在他的天花板上,在黑夜中發出微弱的亮光。他稍稍偏轉視線,安灼拉的金發垂在他的耳側,勝過假的星星,也遠勝過真的星星。這幅畫面令人口幹舌燥,他擡起一只手來,順着安灼拉結實優美的小臂向上撫去,放在了他懸在自己上方的臉頰一側,對着他的藍眼睛輕輕笑了起來。

“你連這種時候都看起來像在駕太陽車。”他喘着氣說。

安灼拉因為這句話惱怒地側頭咬住了他的拇指。

“至少在這種時候別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他說,俯下身子,挺身将格朗泰爾壓進床單、嘴唇貼在了他的耳側。“不要那些外號。喊我的名字。”

“安灼拉。”格朗泰爾在一聲慨嘆中低聲喊道。他再次摟住對方,手指貼上他的皮膚,稍稍用力,幾乎在白色上留下紅痕。

我打碎了大理石,他在心裏迷迷糊糊地想,我碰到了那其中的血肉之軀。

TBC

[1] Roe v. Wade,該案判決對婦女堕胎權的過度限制構成違憲。

[2] Brown v. Board of Education of Topeka,該案判決公立中小學中對黑人和白人segregation but equal的原則不再适用。

[3] 此處格朗泰爾在用判定自願性/////行為的标準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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