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格朗泰爾在一陣床鋪的響聲中醒來。
這多奇怪,他平時睡得多沉,三個鬧鐘連續響着、十個電話接着撥入、至少二十聲敲門才能把他喚醒。但此時此刻,他因為一點床褥的窸窣聲醒了,因為另一個人睡在他身邊細小的翻身聲——如此安靜的聲音,将他吵醒了。
他微微睜開眼睛,看着天花板。天已經亮了,但看起來最多七點。他睡得不多,卻産生了一種休息得很好的滿足感。晨光透過窗簾照在他的天花板上,天花板變成了淺黃色,那些熒光星星是淺綠色。他轉過頭去,看見安灼拉躺在他旁邊的枕頭上。
安灼拉。
光是這個名字就讓他的心跳安靜了一拍。他側着頭,就這樣看着對方熟睡的臉。他審視着他現在知道手感不錯的蓬松金發,在晨光下幾乎全是金色的睫毛,還有他豐滿的下唇上露出了一點的、左邊比右邊稍微突出一點的門牙——知道安灼拉也不是全然完美的,反而使格朗泰爾覺得他更迷人了。一陣強烈的欣快和安然感充滿了他。他以前從不知道,一個人是只看着另一個就能得到如此大的滿足的。
在僅僅一天之前,這件事都很難想象。想象他可以感受到安灼拉嘴唇的觸感、呼吸他身體的氣息,想象安灼拉愛他——至少愛曾經的他。他并不貪心,這已經讓他驚訝了。他伸出手去,把垂在安灼拉鼻梁上的一縷金發撥到他的耳後去,沖着他傻笑。
安灼拉因為他的動作醒了。
他睜開眼睛,那雙藍眼睛裏最開始是一種初醒的迷茫、很快因為試圖辨認狀況而顯現出一種常有的銳利——這種神色讓格朗泰爾瑟縮了一下,他險些收回手去,為昨晚高聲道歉——好在安灼拉的神情立刻又變了:在認出格朗泰爾的臉之後,他的眼神重新柔和下來,露出了一個很淺的微笑(這個帶着點困倦和慵懶的笑容在格朗泰爾看來幾乎是奪人心魄的)。
“早。“他說,瞧着格朗泰爾。“你在看什麽?”
格朗泰爾控制住自己不要傻笑得更厲害。
“在思考你會不會起訴我。”他認真地說——這話大部分是玩笑,不過有那麽一點兒是真的。
“噢。”安灼拉說。他看起來被逗樂了,“不必擔心。”
他們平和地沉默了一會兒。安灼拉的神色變得有些猶豫,看起來不确定是該湊過來碰碰嘴唇還是發表一番道歉演說。
“我們昨晚……”他斟酌地說。
格朗泰爾抿着嘴巴。安灼拉會說什麽呢?他後悔了麽?
他看着安灼拉的眼睛點了點頭。
“我們昨晚上床了。沒錯。”
“噢。”安灼拉又說,“所以,我……”他頓了頓,“你會生氣嗎?”
這話讓格朗泰爾愣住了。
“什麽?”他說,稍微放松了一點兒,“因為什麽生氣?因為你親我還是因為你和我上床?”這話讓他自己都笑了出來,“不。沒有。雖然我喝多了,我還算個完全行為能力人吧。不必擔心。”
安灼拉在被子裏聳了聳肩。
“我不知道。我擔心你會。”
“得有人來給你普及一下人類社會的規則。”格朗泰爾打量着他的神色,半開玩笑地說,“安灼拉。你去照照鏡子。誰會因為非被迫地和你睡覺而生氣?”
“你喝醉了。”安灼拉指出。
“還不足以醉到讓我跟我不想要的人上床。”格朗泰爾說。擔心安灼拉會後悔的憂慮離他遠去了。“噢。好了。本來是我擔心你要起訴我的。現在看來我們分享着同樣的憂慮。”他又笑了起來。“啊,辯護人。我發誓我是自願的。你呢?你是自願的嗎?”
“當然。”安灼拉立刻說。
噢。格朗泰爾想。安灼拉說他是心甘情願的。他不後悔,甚至還擔心格朗泰爾會生氣。這是個夢麽?這是真的。
這是真的。
“……你坦白得叫我都難為情了起來。”格朗泰爾輕聲說。他陷在枕頭裏,思考着這如果不是夢的話,就是他這些天裏感到最愉快的時刻。他最近一定做了什麽好事,才得到了這等幸運。
“既然如此。”他朝安灼拉靠過去,試探性地舉起一只手,“來親一個?我們人類在上完床的第二天一般都會這樣。”
他敢肯定安灼拉翻了個白眼(這事兒讓他差點又笑了出來),然後握住了他的手、把它按回被子上。
“還有一件事。”安灼拉嚴肅地說,“還有愛潘妮·德納第的事。這件事你也不生氣了嗎?”
格朗泰爾讪讪地看着被按回被子上的那只手。
“哎,這件事嘛……”他慢吞吞地說,思考着該怎麽表達——或者是掩飾他在愛潘妮身上感到的失敗感,“我本來也不是在生你的氣。啊,要說生我自己的氣還準确些。”他頓了頓,*安灼拉*在請求他的原諒這件事已經讓他不知所措了。“我覺得我應該為了愛潘妮做得更好。你知道,我已經感覺力不從心好多年了,好不容易有一個我想要好好做的案子……”他停住了,擺了擺手,不打算再繼續談這件事。在這個當口說這種話做什麽呢?“得了。這沒什麽大不了的。我昨晚顯得是有點情緒化。跟你說一些什麽人生故事……哎。太傻了。”
“不。”安灼拉立刻說,“我應該考慮證人的事情對你造成的影響的。但你知道,我不能先把這件事告訴你,畢竟……”
“噓。噓。”格朗泰爾說,制止了他。他打定主意不要再聊這件事——至少現在不要——于是很快想了個法子:他壯着膽子在被子底下抓住了安灼拉的另一只手。“我知道,正義守護神。現在別聊案子,太煞風景了。”
安灼拉不說話了。他沒有抽開自己的手,反而曲起手指、反勾住了格朗泰爾的指節。他的藍眼睛看了過來,似乎是在等着格朗泰爾說說什麽才是不煞風景的話。
格朗泰爾笑了。
“現在是檢方問詢時間。”他從枕頭上支起身子,抓着安灼拉的兩只手,假裝一本正經地看着他。“你願意發誓你接下來說的話都是真的、并且你已經了解做僞證的後果了嗎?”
安灼拉愣了愣,随後,一種寬容和忍俊不禁的神情出現在了他的眼睛裏。
“我發誓。”他說。
格朗泰爾嚴肅地點了點頭。
“安灼拉先生。”他說,“你确實七年前就見過格朗泰爾?”
安灼拉點了點頭。“是的,先生。”
格朗泰爾咽了口唾沫。
“你那時對這位格朗泰爾——有點感覺?”他問道。
安灼拉沉吟了一會兒。
“是的,先生。”
格朗泰爾停了停。他本來想問問安灼拉此刻是否依然青睐他,但這句話太難為情了,他思忖了一會兒,決定換個方式。
“嗯。安灼拉先生。”他說,把胳膊肘支在床上,朝安灼拉靠近。這句話太需要勇氣了,如果不撐着床墊,他恐怕自己就要摔倒。“你願意……”
他卡殼了。如果安灼拉說不怎麽辦?他和窗戶之間還隔着一個安灼拉,這個距離可不足以讓他一翻身就跳下去逃走。
“願意什麽?“安灼拉說。
格朗泰爾深吸了一口氣。他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給自己打了會兒氣。
“你願意試試跟我約會麽?”他視死如歸地說。
安灼拉笑了。他的眼睛因為這個笑容彎了起來。
“是的,先生。”他說。
在格朗泰爾來得及因為他的笑容和回答暈眩之前,安灼拉就朝他擡起了下巴——他擡起頭來,而格朗泰爾低下頭去。他們分享了一個、兩個、然後是三個親吻。
“我知道有家墨西哥菜特別棒。”他們分開時格朗泰爾說,他把一只手臂支在安灼拉耳邊,低頭看着他——他這時太愉快了,恨不得把所有好地方都介紹給安灼拉。“那旁邊還有個戲院呢。等你下班了我要帶你去吃一頓,然後我們去看場表演。啊,現在幾點了?我今天一定到得很早。我會把古費拉克的下巴都驚掉。”
“聽起來挺不錯的。”安灼拉笑着說,“我是說菜、劇院,不是古費拉克……噢。”
他還要說些什麽,一聲電話鈴打斷了他。
“那是我的電話。”安灼拉辨認道,他擡起頭朝床下看了看,“在地上。可以拿給我嗎?”
格朗泰爾發出一聲抱怨。
“現在?”
安灼拉點了點頭。
“可能是工作。”他說。
“這就是為什麽我不想讓你接。”格朗泰爾做了個鬼臉說。他彎下腰,從安灼拉的褲子裏找到了他的手機、擡手遞給了他。
安灼拉接過電話貼在了耳側。
“早安,公白飛。”他對着聽筒說,“你回來了?……什麽?”
他先前輕快的表情僵在了臉上,一種凝重的表情取而代之。
“你确定?”他接着說,看了一眼格朗泰爾,但很快又轉過頭去,“……不。我沒有注意。我當時完全沒意識到這個……”
好吧,看來是哪個棘手的案子。格朗泰爾想着,決定不要繼續聆聽別人的工作秘密。他在地上的另一件衣服裏找到了自己的手機,按亮了屏幕。
63條古費拉克的未讀消息。
“……什麽?”他皺着眉頭輕聲說。雖然古費拉克确實是個信息狂魔,但他總不至于……
他點開了信箱,拉到未讀消息的最頂端,開始往下滑動屏幕。最開頭的十幾條都是沒什麽意義的“R!”“R!”“你在嗎!”“看手機!”“R!”“大事不好了!”“R!”,格朗泰爾快速劃過了它們,直到一張圖片出現在了他的視線裏。
看這個新聞網站,古費拉克說。圖片上是一張當地媒體的新聞賬號的截圖,新聞标題包含“證人轉換”“受害人的女兒”等等詞彙——很明顯,這是他們的案子。這是一條報道昨天的開庭進展的新聞。格朗泰爾迅速翻過了幾張截圖,這新聞大概報道了一下庭審的狀況,以及愛潘妮臨時轉換傾向的證言,并在最後問道:為什麽檢方的預定證人——受害人的女兒,突然幫助辯護方?
格朗泰爾聳了聳肩,這也正常,愛潘妮行為反常,難保人們覺得奇怪、新聞媒體大肆讨論。他接着往下翻去,另一張圖片出現在了眼前:還是截圖,顯示着一張照片出現在那條新聞賬號回複的“最熱門”中,已經被轉載了上千次。
那是一張他很熟悉的照片——夜色之中,他和安灼拉站在他房子的門口,擁抱在一起,正在接吻。兩個打着他們名字的标簽出現在照片裏他們的腦袋旁邊。
那張照片的發布者配上了以下文字:我想這些死玻璃(faggots)就是為什麽。
“……操。”格朗泰爾罵道。
他感覺自己的手有點發抖。他往下翻了翻,看到了那條照片下的轉發和評論,一些恐同言論——什麽死玻璃、娘炮、人渣什麽的——可以想見,他也不是沒見過這些。他快速滑過了那些辱罵。接着他看到一條贊同量極高的評論:“想必辯護人靠和檢方睡覺得到了證人,恭喜啊”——不。不,他想,不要。就是不要這個。他快速關掉了截圖。他往下拉到古費拉克的最後一條消息:醒了快點來一趟。頭兒要跟你談談。
他把手機向下蓋在床上,擡頭看向安灼拉。他的胃裏湧起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覺,像有人從那兒揪着他、把他拽了下去。
“……好的,我現在就過去。”安灼拉對着聽筒說。他的臉色也不好看。他把手機從耳朵邊上拿開,結束了通話。
“也是照片的事?”他艱難地問道。
安灼拉點了點頭。
“我昨晚沒注意到有人拍照。可能他們在路過的車裏。”
“操。”格朗泰爾又罵了一句。這基本已經是隐私權問題了,他想,但他依然覺得很不舒服。安灼拉從床的另一頭起身,開始穿衣服。格朗泰爾坐在床上看着他。
“要我送你麽?”他說。
安灼拉搖了搖頭。
“今天早上不是個好時候。”他說——沒錯,在被人偷拍的第二天,格朗泰爾想,我在說些什麽呢。“下次吧。不過謝謝你。”安灼拉說,穿好了衣服,朝格朗泰爾靠了過來,似乎想要親他的額頭一下。
他流暢的動作停滞了一刻:他往窗外看了一眼,似乎是在擔心那裏還會有個攝像頭一樣。這個動作明顯是下意識的,整個過程不超過一秒,但格朗泰爾注意到了。接着,安灼拉的嘴唇印在了他的額頭上,但這個不到一秒的警惕已經足夠把它帶來的快樂毀掉了。
“我們晚上見,好麽?”安灼拉說。
“當然。”格朗泰爾說。他用盡力氣,朝安灼拉笑了一下。
格朗泰爾抵達郡檢察院的時候不過八點鐘出頭,堪稱他近年來最為準時的一個早上。他走過一樓大廳的時候,只覺得所有人都看着他。
不,冷靜點,格朗泰爾——他對自己說,他們可能根本沒注意你。并不是每個人早上起來都會刷網絡熱點的。別小題大做,他們沒空管你。他快速走到電梯前,還是忍不住戴上了自己連帽衫的兜帽。他跑進自己工作的樓層,用員工磁卡打開了玻璃門。這兒像往常一樣,事務秘書坐在外面的格子間裏,對着電腦敲打鍵盤。檢察官和檢察官助理們在辦公室間來來去去,有的小聲交談,有的大聲催促一張打印文件。一個瘦弱青年站在一個辦公室門口,正和馬呂斯講話——格朗泰爾認出那是若李,本地的一名法醫,人有點兒神經兮兮的,弱不禁風、但總是熱情洋溢,由于總是來檢察院辦事,和他們關系都混得不錯。他大概是來送什麽鑒定報告的。如果他來了,那說不定這兒也有警察,格朗泰爾想,啊,拜托,不要是沙威。他接着瞧見古費拉克倚在前臺接待的桌子旁邊,一邊和那個女孩聊天,一邊看手表,似乎在等什麽人。
“古費拉克。”他連忙喊道,朝他走了過去,“你在等我嗎?”
此話一出,整個空間都安靜了下來。
古費拉克從前臺的桌子上彈了起來,他放下了手表,看着格朗泰爾。那些敲鍵盤的秘書不敲字了,格朗泰爾認出一兩個年輕的正從格子間的擋板後悄悄擡起頭,謹慎地打量着他。馬呂斯和若李也不談話了,他們一起回過頭來看着格朗泰爾,眼神憂慮,只能解讀為擔心或者關切。
好吧,格朗泰爾想——他們都知道了。
“你總算來了。”古費拉克大聲說,吹了聲口哨,打破了沉默。他快速朝格朗泰爾走過來,勾住他的肩膀拍了拍,“你是怎麽想的呢,我居然不是第一個得知你感情生活進展的?”
“……噢。”格朗泰爾說,感覺稍微好了一點。如果古費拉克還在開玩笑,那事情就還沒有太糟。他的餘光能看到那些打量着他的視線慢慢轉回了電腦屏幕上,交談聲、鍵盤敲擊聲又慢慢地填滿了房間。
“我就先不跟你算賬了。”古費拉克說,他看了看四周,确保沒有人再盯着他們之後,才壓低了聲音,“……老板在他的辦公室等你呢。還有德納第太太,你根本不知道,她早上一直站在外面罵人,說要見你,我們只好把她放進來。多虧了她,現在一半的人都在講你的閑話。”
“我不意外。”格朗泰爾幹巴巴地說,“她昨天就想教訓我了,休庭時一直對我大吼大叫,問我為什麽不‘看好’她的女兒。”
“真纏人。”古費拉克說,“還有,另一個不幸的消息,沙威也在裏面。”
“老天爺啊。”格朗泰爾說。
“你能期待什麽呢?”古費拉克說,“警察局很重視這個案子。他氣急敗壞的,本來就嚷嚷着為瓦讓說話的人的證言一個字都不能取信。現在更好了,他們都覺得愛潘妮是因為你們的某種操作才轉變态度的。”
“噢。”格朗泰爾說。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又回到了他的胃裏,“……我知道。我早上看了看你給我發的截圖。”
古費拉克嘆了口氣。
“我還都是挑了好聽的評論給你截的呢。”他說,“得了,就是給你個心理準備,快進去吧,他們等你半天了。想象一下,德納第太太、沙威警探和咱們的老板共處一室。你覺得那是什麽景象?”
“我看是但丁的三頭撒旦,每一張口都要咬我。”格朗泰爾搖搖頭說。他瞧着那扇辦公室的門,感覺胃裏越來越重。就在這時,他想到了什麽。
“古費拉克。”他抓住他朋友的胳膊,心裏知道這話并無意義,但他一定想問。“你覺得我做了麽?煽動愛潘妮改變證詞,好取悅安灼拉……”
古費拉克沖他笑了。
“得了吧,要我相信愛潘妮會聽你的?”他說,又拍了拍格朗泰爾的肩膀。“快進去吧,小心點別讓自己被炒掉了。”
他在那間辦公室裏呆了有四十多分鐘,但完全像四十個小時一樣漫長。德納第夫人沖他大吼大叫,甚至指着鼻子罵他,就差撲上來用指甲抓他的臉,好在被沙威架住了。這位警探本人雖然維持了足夠的禮節,但對他也絕對算不上客氣。他一直讨厭格朗泰爾,這點格朗泰爾心知肚明,或者說,他不知道這世界上有什麽人是沙威不讨厭的。沙威昨天休庭時還有些神情糾結,大概在對自己進行一些是否要刷新對瓦讓的看法的心靈拷問。但今天他已然理直氣壯、神情輕蔑——格朗泰爾和辯護律師的轶事使得辯方證人的可信度存疑,暫時救了這位警探的心靈。沙威要求他退出這個案子,德納第夫人則嚷嚷着檢察院應該解雇他。格朗泰爾坐在那兒,無話可說,一言不發。他心裏想着,不知道安灼拉此刻在面對什麽?
他離開那間辦公室的時候,發現古費拉克、若李和馬呂斯正靠在牆邊,絲毫沒費心掩飾自己一直在聽牆角的行為。看到格朗泰爾走出來,古費拉克立刻換了個姿勢,用一只胳膊撐住牆、另一只插在腰上,像《油脂》裏搭讪女孩的艾倫·特維特那樣看了過來。
“你今天被開除了麽?”他問。
格朗泰爾朝他笑了笑。“也還沒呢。”
“啊!真遺憾。”古費拉克說,但看上去松了口氣。他走過來勾住格朗泰爾的肩膀,“我打賭他們每天都想着踢走你,可惜你是個勝率驚人的混球。”
“太好了。”馬呂斯也說,看上去由于過于欣喜,又出現了結巴的跡象,“珂賽特跟我說了他們的事。我相信愛潘妮沒說謊,這不是……這不是你的問題。”
“沙威真不是跟我一起過來的。”若李也插話道,“我只是特地來看看,一會兒就要回去了。還有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在排隊等我呢。”
“排隊等你?”古費拉克說。
“在冷凍櫃裏排隊。”若李說,“天氣熱了,時間不等人啊。”
他們都笑了。格朗泰爾卻沒再笑了。
古費拉克摸了摸脖子,轉回頭來看着他。
“那麽,你們都說了些什麽?他們打算怎麽處理你?”
格朗泰爾聳了聳肩。他努力不讓自己聽起來聲音發苦。“讓我休了個假。”
“胡扯。”古費拉克立刻說,“你早就把帶薪休假用完了。你每年都用得很快。”
“嗯,好嘛。”格朗泰爾說,“這次是不帶薪的。”
他的朋友瞪大了眼睛。
“你被強制停薪休假了!”
“這有什麽不好的?”格朗泰爾盡量無所謂地笑了笑,“是我自己提出來的。他們吵得太厲害了,不這樣做,德納第不會罷休的。不過這也沒什麽,不管怎麽說,我本來就不想繼續做這個案子了。”
“這要持續到什麽時候?”古費拉克問。
“我也不知道。至少這個案子結束吧。”格朗泰爾說,“嗯。他們希望我——反思一段時間。”
“操他們的。”古費拉克說,“你現在就回家嗎?你可以等我一會兒,等午休的時候我和你去喝一杯。”
“我也可以讓我的男人和女人們再多等一會兒。”若李說。
格朗泰爾朝他們擺了擺手。
“不用——真的不用了。”他努力笑着說,“我沒什麽大事。這其實是好事兒,對吧?我可以沒有壓力的……嗯,沒有壓力的約會了。是吧?”
他的朋友們還是憂心忡忡,但格朗泰爾盡力安撫了他們。古費拉克送他和若李下了樓,等到若李離開之後,他才擔憂地離去。格朗泰爾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電梯裏,這才感受到自己的胃空空蕩蕩地縮緊了——他還沒吃早飯。
他在路邊的早餐車裏買了個百吉餅,用帽子遮着腦袋,走進了附近的公園,在一張長椅上坐下。他一邊吃着,一邊拿出了手機。“我還都是挑了好聽的評論給你截的呢”——他想到了古費拉克的話。他深吸了一口氣,打開了浏覽器,開始搜索那條新聞。然而他很快發現,已經不需要特意尋找那條新聞了——那張照片已經到處都是,非常醒目,配上各式各樣的評論和意見,他們的名字後面仔細地标着“辯護人”和“公訴人”的說明,仿佛還擔心有人認不出來似的。
“這是我見過最惡心的事,”一條評論說,“我們納的稅被檢察院拿去養這些和男人亂搞的蛀蟲。”格朗泰爾快速劃過了這條。我還能忍受吧,他想。
“很明顯還有更惡心的。”另一條回複道,“還記得辯護律師怎麽說些正義的屁話的麽?實際上一面給殺人犯辯護,一面上另一邊的床。真是司法正義啊,盡是些下流勾當。”……噢。格朗泰爾想,安灼拉不會喜歡這條的。而他比他自己以為的更恨這條,不是因為有人質疑正義,而是有人質疑安灼拉對司法正義信到了什麽地步。
“很明顯律師們發現嘴巴用在別的地方比用在法庭上更有效。垃圾。”這是接下來的一條。
“這跟性向沒什麽關系,是因為這兩個男人都是爛人。”另一條長長的評論用一種非常理智的語調說道,“那個德納第女孩真可憐。很明顯有人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操縱了證人。我好奇他們對那女孩說了什麽才讓她願意撒謊。”
“那個德納第女孩就是個婊子。”另一個人很快在下面回複,“我想她拿了錢吧。很明顯她狼心狗肺到根本不在意親生父母的死活。”
“如果我女兒打扮得像她一樣我會打斷她的腿。”
“我想辯護人靠他這張臉和這頭金發贏了不少案子。真輕松啊。”
“你們對這個檢察官有什麽期待呢?來看看他以前因為酗酒而被禁止上庭的記錄:(一長串文件)”
“不敢相信本地法庭是這樣的垃圾場。”
“死玻璃在地獄中腐爛。(一張熊熊烈火的圖片,裏面被剪輯上了他們兩個的腦袋)”
……
格朗泰爾一條一條刷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評論,他的手又發起抖來。屏幕上,一張他見過最下流的動态圖片被剪輯上了安灼拉的臉。他深吸一口氣,關掉了浏覽器。他把沒吃完的半個百吉餅放在一邊,把手縮進衣服的袖口裏。這時晴空萬裏,他卻如墜冰窖。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裏,神經質地四處打量着。公園裏沒多少人,晨練的人匆匆跑過,散步的人互相交流,格朗泰爾卻覺得他們都在看着自己。他想起半個月前安灼拉那被打碎了窗玻璃的房子。他想起自己被人堵在巷子裏拳打腳踢的時候。我不喜歡這樣,他想。我受不了。不知道安灼拉這時在做什麽?
“嘿。”一個人在他旁邊說,
格朗泰爾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他手腳冰涼,冷汗直冒。他回過頭去,看到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站在長椅旁邊。
“你的早餐掉了,先生。”她怯生生地說,手裏抓着格朗泰爾用紙包着的半個百吉餅。她顯然被格朗泰爾的反應吓了一跳。
“……謝謝。”格朗泰爾小聲說。他喘着粗氣,本應對那女孩道歉,但他卻只是從她手裏一把抓過那個紙包,逃也似的離開了。
為什麽我要害怕?他邊落荒而逃邊想,這不公平。有人站在我的門口偷拍我,卻是我像驚弓之鳥一樣。他想起早上安灼拉對窗戶外面警惕的一瞥。這不公平。安灼拉如此愛着人們,如此信着他們,卻被他們大肆攻擊嘲笑,把他的腦袋放在那些惡心的圖片上。還有愛潘妮,她明明是那麽艱難地鼓起了勇氣……
格朗泰爾把一只發抖的手蓋在自己的嘴上。他想尖叫,他快速跑進車庫,鑽進自己的車裏,向家中潰逃。
直到晚上八點多,安灼拉才回來。他似乎是搭同事的車回來的,那人文質彬彬,有一張溫和的臉,戴着一副看起來度數不高的眼鏡——格朗泰爾記得他,他在法院裏遠遠見過這張臉。他們兩個看起來臉色都有些凝重,安灼拉下車後,站在那兒和他簡單交談了一會兒才告別。
安灼拉走進門來,格朗泰爾站在走廊上等着他。
“嗨。”安灼拉說,沖他笑了一下,看起來有些疲憊。
“嗨。”格朗泰爾說。
“抱歉。”安灼拉說,“我回來得晚了。今晚可能沒時間去劇院了。但我們還可以去你說的那家墨西哥菜。”
格朗泰爾沒有說話。他看着對方,想努力記住他站在自己門廊上的場景。
“你該搬走了,安灼拉。”他說。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