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說什麽?”安灼拉問道。
格朗泰爾嘆了口氣。他看着對方站在他的門廊前,手裏握着他的備用鑰匙,左耳側的金發上夾着一個黑色的發夾,那是他早上從格朗泰爾的浴室裏拿的。他襯衫領子上的那個用來遮擋的金屬別針也是格朗泰爾的,因為他們昨天晚上弄皺了安灼拉的領子,早上卻來不及熨了。他擡手把他的公文包放在門口的鞋櫃上,看起來如此熟練自然,仿佛他已經在這兒住了一輩子了一樣。格朗泰爾深吸了一口氣,他看着他。
“我說,我認為你該搬走了。”他搖了搖頭說。
安灼拉皺起了眉頭。
“為什麽?”他問道,朝格朗泰爾走了過來,伸出一只手似乎想握住他的胳膊,“……你生氣了?因為我這麽晚才回來?對不起,只是我被瓦讓的案子拖住了——”
格朗泰爾後退了一步,躲開了安灼拉的手。
“不。”他輕聲說,因為安灼拉在這樣的一天後竟然認真為錯過約會而道歉感到了一陣甜蜜卻痛苦的酸楚,“不。我早就忘了什麽劇院了……”他擺了擺手,又後退了一步,“是那些新聞。安灼拉,你看到那些新聞了。”
安灼拉皺着眉頭看着他。
“新聞?”他說,“你說的是那張偷拍的照片?”
“照片。”格朗泰爾點了點頭,“我不覺得你繼續住在這兒合适。實際上……”他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胸腔發痛——一場幻夢!只存在了不到一天。“我們繼續約會看起來也不再合适了。”
安灼拉愣住了。兩秒之後,他的下颌拉緊了,迷惑和受傷的神情同時出現在他的眼睛裏。
“我不明白。”他簡短地說,“為什麽?檢察院的人對你說了什麽嗎?”他又朝格朗泰爾伸出手,這回抓住了他的肩膀,“有人找你麻煩嗎?”
“不。”格朗泰爾迅速打斷了他。這時候訴苦沒有任何意義,他只用了兩秒鐘就決定安灼拉将永遠不知道他剛剛失去了收入、并且正瀕臨被解雇的邊緣,“什麽都沒發生。”他說,又一次伸手把安灼拉的手撥了下去——如果安灼拉繼續如此關切他,他擔心自己下一秒就會改變主意。然而,他對自己說,想想那些人對安灼拉的辱罵,想想公衆形象對出庭律師有多重要。想想愛潘妮,想想她的勇氣被如此侮辱之後她該如何是好。想想瓦讓,如果愛潘妮說的是真的(他完全相信她說的是真的),想想他失去了有力證言之後要面臨多大的危機。“我只是覺得,”他吞咽了一下,“你看到他們說的那些了。我們不适合繼續在一起了。至少在現在這種風口浪尖,我們不該……”
“噢。”安灼拉發出了一個繃緊的聲音,打斷了他。他沒有再繼續試圖觸碰格朗泰爾了。“所以這只是因為我們在網上被人辱罵了。”
“‘只是’。”格朗泰爾幹巴巴地重複道。
“‘只是’。”安灼拉說,“何必在意他們說什麽?我從不在意他們會說什麽。”
“但是我在意。”格朗泰爾說,“我在意他們——”他們把你的頭像剪輯在下流視頻上他們說你靠和我睡覺贏得證人他們說你藐視正義他們說你侮辱司法公正這多可笑啊因為你是我認識的唯一一個那麽對得起這些詞的人——“……算了。”他說。“我受不了。我不喜歡。”
安灼拉緊盯着他看。格朗泰爾能感覺到焦躁和一絲不明所以的憤怒在他漂亮的額頭上聚集。
“你根本沒必要在意這些。”他說,“為了一些輿論停止我們在做的任何事都很愚蠢。聽着,我今天之所以耽擱了很久是因為我去見了瓦讓,我建議他在這種情況下更換辯護律師,但他堅持繼續讓我辯護——他說因為我是唯一一個相信他的辯護人,他信任我,只有我繼續代理他才讓他放心。這難道不就足夠了麽?讓其他人說去吧。只要我還在做正确的、該做的事情,一點異見又能算得了什麽——”
一點異見!格朗泰爾絕望地想。幸運的安灼拉,你不必為此停止你的工作,不幸的忒彌斯,你以為你的公正面對的只是一點異見!那些人是什麽人?他們嘲笑你的高潔,編排你的美德,鄙視你的理想,至于你本身有怎樣的熱忱、如何的品性,他們一概不關心,也不抱興趣。你如果輸了這個案子,正中他們下懷,但你若贏了這場官司,恐怕還要再背更多罵名。你為什麽不逃走?你還想保護什麽?保護瓦讓?保護公正?保護所有這些輕賤和鄙夷你的烏合之衆?
“……你為什麽不退出這個案子?”格朗泰爾輕聲說。
安灼拉的眉頭皺的更緊了。“退出?為什麽?這根本沒必要。聽着,這又不是什麽難以解決的事情。只不過是輿論意見,讓他們去說吧。如果擔心陪審團受到影響,我可以申請重組陪審團,申請延期審理,甚至移送到別的司法管轄地區。這案子不會受到太大阻礙……”
“……我擔心的根本不是案子!”格朗泰爾忍不住喊道,我擔心的是你、你個人,你不顧一切地還要在這其中沖鋒陷陣,甚至搞不清敵人是誰,或者根本有沒有敵人,因為這一切是如此的無意義,“這件事又不是非你不可——”
“等等。”安灼拉說,打斷了他,“你退出了這個案子,是麽?”
他的眼神看起來如此責備和失望,格朗泰爾不禁在其中瑟縮了一下。
“對。我退出了。”他說,這種眼神讓他感到很不舒服,“嘿。為什麽要這麽看着我?我本來就站在你的對立面。我不在其中反而能讓你們更順利些——”
“……可我要的根本不是‘更順利些’!”安灼拉吼道。這是他搬進格朗泰爾的房子後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說話,格朗泰爾能看到他的身體整個繃緊了,眼睛裏燃燒着怒火,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置信又受到羞辱的神情,“你以為我想要什麽!格朗泰爾,我從上庭的第一天就發誓為公正的審判奮鬥。這種公正不是靠我對面的檢察官舉白旗、拱手相讓勝利得來的!我要瓦讓有公正審判,我要他得到公證程序,但你在做什麽?如果你這樣做,那些言論——那些關于我們如何交易一個案件的輸贏——不就是真的了麽?”
格朗泰爾後退了兩步。他感覺有什麽東西在他的腦海裏爆炸了,可能是怒火、可能是恐懼、可能是那些網絡言論帶來的所有的惡心感——他頭腦發暈,扶住旁邊的牆壁才穩住自己。安灼拉也認為他要用一個案子去讨好他?還是安灼拉在質疑他沒有勇氣、唾棄他的懦弱?他的心髒突突跳着,他膽戰心驚,因為安灼拉讓他明白他說錯了話、觸了憤怒的雄獅的逆鱗;他同時也被憤怒和荒唐感包圍,他擡起頭看着安灼拉,威風凜凜、怒氣沖沖、如此堅不可摧,似乎火焰沖向他都會為他分開,而他完全不會為燒灼感皺一下眉頭,因為痛苦對他的心髒來說只不過是微風拂面……
“真對不起!”他沙啞地喊道,“對不起!公正在人間的代言!大革命家!你有一顆心髒,但八成是鋼鐵、甚至金剛石做的,那些矛頭和刀子落在上面,自己就會折斷,而你無堅不摧。”他搖着頭喊道,他想到哪裏說到哪裏,又一次口不擇言,“可擁有一顆那麽硬的心髒難道是一種義務?真對不起我落荒而逃。真對不起我不是革命家,像你一樣,真對不起我做不到看着那些東西還不以為意。我早就厭倦了,安灼拉,厭倦為了一些根本唾棄我的人搖旗吶喊,我站在那能保護些什麽?保護一套程序?保護一點抽象的審判權利?算了吧。我讨厭人,我讨厭輿論随風颠倒,讨厭陪審團愚蠢輕信,這世界上沒有什麽東西是我想為他們做的。我經歷過所有這些:報複,侮辱,還有像你被砸碎的房子那樣被劃花的車。你七年前見過我?得了!你那時認為我有勇氣,不過現在那些勇氣只剩下虛影。就這麽想吧!沒有我,你神聖的司法系統還是會照樣運作。別擔心,古費拉克會找一個更有力的檢察官代替我。別擔心,你會得到你的對手和堂堂正正的勝利的。”
他說完了。他喘着粗氣。他們不再說話了。好一會兒之後,安灼拉才開口。
“你認為我打亂了你的生活麽?”他輕聲說。格朗泰爾擡起頭,看到惱火、迷茫和受傷的神色在那雙藍眼睛之下交織。“你經歷的那些——你已經不想參與這些事情了。是我又讓你回到了那種生活裏。”
格朗泰爾沒有說話。他沒有拒絕,也沒有否認。實際上不是那樣的,他想。他自己的生活根本無足輕重,但他無法接受自己成為人們傷害安灼拉的契機。或者傷害愛潘妮·德納第,或者讓·瓦讓,他自己的感情生活和它可能造成的一切傷害相比都是無足輕重的。但此時此刻,他無法解釋這些。
“對。”最終他說,“我已經變了,安灼拉。我以前認為正義是純金色的,後來發現裏面也有灰敗、那灰敗還不少呢。光鮮之下是臭氣熏天,美之後是虛僞。人民權利的概念有多美,人類個體的心靈就有多醜。”只有你,是完全純金、完全美、完全光明磊落。要我如何看着人們試圖消融你,還無動于衷?“我對保護他們沒有興趣。我不想再摻和這件事了。”
安灼拉看着他。半晌之後,他後退了半步,垂下了眼睛。
“抱歉讓你被迫參與這些事情。”他說,身體依然緊繃着,聽起來卻有些無措。“你說的不錯。如果你繼續和我一起,你永遠都要面對這些。我早就做好了準備,而你……而你不然。”他抿緊了嘴唇,“我會搬走的。但我還會繼續代理那些人,那些不受歡迎、窮苦無依、勝算微茫的人。我永遠都會這樣做。”
我知道,格朗泰爾痛苦地想。這就是為什麽我會愛你。而你不會再愛我了,因為你已經識破了我的懦弱。他看着安灼拉經過他的身側,走進客房,那裏面傳來收拾衣物和日用品的聲音。他擡頭看向黑暗的窗外,今夜有很多星星,在寒風中顫動,看起來如此冰冷,即使這已經是一個春末的夜晚。
安灼拉當天晚上就搬走了。他離開後,格朗泰爾徑直上了樓,倒在床上,把自己包在一團卧室的被子裏。他沒有開燈,在昏暗的夜色下看着那個昨晚被他們撞下床的枕頭,和滾到一邊的兩個啤酒罐,感覺這房間是如此空蕩,如此安靜。他摸出了手機,給愛潘妮發了條訊息。他說對不起。
愛潘妮的回複很快就來了,“別傻了”,她說。她回複得如此之快,一定是一天都守在手機屏幕之前、獨自看着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論發酵。“對不起。”她接着也發了一條,格朗泰爾知道這是為了證言的事情。事到如今這又有什麽好責怪的呢?她恐怕完全不比格朗泰爾或者安灼拉承受的心理煎熬更少。
“別傻了。”格朗泰爾也回複她說。
第二天早上,愛潘妮又發來了訊息。“為什麽你不再做這個案子的檢方了?”她一定是見了安灼拉。格朗泰爾沒有回複她。
她也沒有再問了。
即使像曾經一樣沖到格朗泰爾的門口、因為得不到他的回複而大敲特敲他的房門是一件如此容易的事情,她卻沒有再這麽做了。
就這樣,格朗泰爾暫時不用再去上班了。這反而使他迷茫了起來。他把冰箱底下存着的酒全喝光了,于是又訂了一箱。古費拉克發訊息關切他怎麽樣,他想不出該說些什麽,只好自嘲說,“至少我的酒櫃還是滿的”。第一周裏,他收到了很多騷擾和辱罵的郵件,他看都不看,統統删掉了。至于信箱裏那些則比較難處理,他不得不一封一封的篩檢內容。盡管如此,某一次郵差歇斯底裏地在他門口大罵誰在寄給他的包裹裏塞了狗屎的時候,他還是感受到了一陣神經質的快樂。騷擾電話也層出不窮,一開始他還會接起來辨認,等到“垃圾”“酷兒”這種稱呼讓他的耳朵都起繭子以後,他把所有的陌生號碼都拒接了。(有時他會擔心自己不小心攔截了安灼拉的電話,但是檢查攔截列表讓他明白手機系統運轉得令人喪氣的正常。)這些騷擾持續了半個多月,後來就慢慢少了。這說明人們慢慢地忘了某些“司法系統裏的蛀蟲”、認為他不值得他們更多正義的精力了。他的胡子又長了出來,他照着某本時尚雜志修理了一下,結果卻太難看,讓他感覺更索然無味了。他打定主意收拾自己的書櫃,結果卻反而把那兒弄得更亂了。他坐在自己創造出的書本廢墟裏,花了一周把其中那些低于兩百頁的薄書又重新看了一遍。他辭退了打掃房間的菲律賓女孩,不是因為突然對剝削良心不安,而是因為只出不進的工資賬戶開始令人擔心了。就這樣一個多月過去了,夏天來了,陽光明媚,街道白得刺眼。但格朗泰爾躺在冰涼的地板上,感覺自己在慢慢腐爛。
“頭兒想知道你什麽時候願意反思一下回來幹活。”古費拉克在某一次拜訪中說。
“反思一下?”格朗泰爾說,他的手上都是鉛筆印,因為他這周發現了新愛好,在素描本上畫所有他認識的人的醜醜的小塗鴉。(這其中當然不包括安灼拉,哦,安灼拉不應該存在“醜醜的”小塗鴉。而且,他不應該出現在格朗泰爾的素描本上。實際上,他不應該出現在格朗泰爾腦海裏的任何地方。過去一年多裏,他是格朗泰爾精神賴以維系的隐秘支柱,即使格朗泰爾從沒想過自己能真正碰一碰天神的嘴唇,但是有幻想和熱望總比沒有強。然而此時此刻他不在這兒了,幻想和熱望消失,原先支柱聳立的地方留下了一個大窟窿。格朗泰爾禁止自己仔細去想那個窟窿,因為他感到那會讓自己的精神腐爛得更快一點。)
“比如正式公開地道個歉之類的。……嗨,那是我麽?你把我畫得太難看了。”古費拉克湊過去看他的素描本,“以及,他們還有個新案子,輕率謀殺,是你拿手的。”
“沒什麽興趣。”格朗泰爾說。
古費拉克嘆了口氣。
“你确實知道他們還是有可能解雇你的,對吧?”他說,“而且我了解你的銀行賬戶,你受不了失業太久的。”
“也許吧。當然。”格朗泰爾只是心不在焉地回答了他。
古費拉克看着他。而格朗泰爾繼續在素描本上塗塗畫畫。
“你知道安灼拉給瓦讓案申請了重組陪審團嗎?”他突然說。
格朗泰爾瞪大了眼睛。
“噢、噢。不行,你現在不能說這個名字。”他說,“這個名字在我的房子裏就相當于‘伏地魔’,你明白嗎?別提他。”
“‘安灼拉’。”古費拉克說。
“你非要跟我作對麽?”格朗泰爾說。
“只是覺得你需要知道這件事。”古費拉克說,從他手裏抽走了素描本,“因為他申請了重組陪審團,所以案子延期了。重新開庭的時間已經排到九月份去了,他似乎決定用這段時間做點別的事情。你還記得那個小男孩嗎?愛潘妮的外甥?”
格朗泰爾嘆了口氣。他感到胃裏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又回來了。
“我記得他。”他說,“那孩子還好麽?”
“不算太好。”古費拉克說,“德納第太太一直在騷擾他和愛潘妮。安灼拉想做些事情,他想要起訴德納第太太。非法拘禁,傷害罪,之類的。材料前幾天送到檢察院來了。他希望我們提起公訴。”
“噢。”格朗泰爾輕聲說。“你們要接受嗎?”
古費拉克搖了搖頭。
“不,沒人願意做。”他說,“不太容易。畢竟德納第囚禁那孩子已經是兩個多月前的事情了,他們沒什麽全面的證據。此外,如果德納第夫人只是在幫助她丈夫,她大概率根本不會受到什麽懲罰。太輕微了!連輕罪都不一定算得上。沒人願意費這個事兒。”
格朗泰爾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噢。”他說。
古費拉克打量着他的臉。
“萬一你哪天想回來做點什麽就跟我說,好麽?跟馬呂斯喝酒太無聊了,而若李又會成天念叨着我四十歲就會得肝硬化。”他嘆了口氣,不過很快露出一個微笑。“行了,我得走了。随時聯系我?”
格朗泰爾用自己的拇指摩擦着鉛筆杆上的條紋。
“當然。”他輕聲說。
送走古費拉克後,當晚他又下了酒吧。因為擔心被人認出來,他最近已經不再光顧他曾經最愛去的那家了。他換了一個地段,這兒看起來更窮、更混亂、更無序,大部分人的眼神看起來因為藥物毫無焦點,大部分人看起來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活到明天。一個稻草色頭發的圓臉男人拿着香煙找他借火,于是格朗泰爾讓他上了自己的車。他們就近找了家酒店。事實證明,格朗泰爾不能通過高潮把古費拉克塞進他腦子裏的話都射出去。他在那短暫的一刻無端地想了很多,包括他該不該用他已經很久沒進賬的銀行卡幫這個看起來比他還窮的男人付房費,包括這家酒店所在的街道是不是比愛潘妮住的那一帶還要混亂,包括安灼拉如果身在此處會做些什麽——是,他會問這圓臉男人是不是喝醉了酒,是不是磕//嗨了,是不是看起來二十五歲實際上卻未滿十八。是,他會走進那些酒吧和每一個人談話,他會試圖救他們。每一個。
一夜結束後他們躺在床上,這家酒店的中央空調似乎壞了,房間裏悶熱得要死。時近早上六點,格朗泰整夜未眠、躺在黏糊糊的被單上,感覺自己又腐爛了一點。他爬起來去摸自己的上衣,想快點離開這裏。就在這時,那圓臉男人突然說話了。
“你是那個檢察官,對吧?”他說。
格朗泰爾感到自己的手腳一下子變涼了。
“不,你認錯了,我——”
“我知道你是。”那男人說。他點了一支煙,放在嘴唇間。格朗泰爾轉過頭,在晨光下看到他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陰影,大臂下方有一些青紫色的針孔。一個年輕蒼白的瘾君子。“別擔心,我不是要找你的麻煩。”
格朗泰爾沒有說話。他等着那男人把他的煙吸完。
“……她說的是真話,對吧?”他突然說。
格朗泰爾愣了愣。
“誰?”
“那個姓德納第的姑娘。”他說,“她說的是真話吧?”
格朗泰爾有些驚訝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最後他說,“也許是的。”
那男人沒說話,他把煙頭從嘴裏拿出來,按滅在床頭櫃上。
“我以前和她一樣。”他突然說,“我以前住在我姨媽家裏,她男人經常打我,他們叫我偷東西,叫我幫他們賣點‘果醬’、‘D貨’。”格朗泰爾知道他說的那些都是違禁//藥物的代稱,“他們威脅我:如果我說出去,我也要被條子逮了。有時我不喜歡他們,我就跑出去,睡在公園裏。以前這兒有個廢棄工棚,現在拆掉了。那兒挺暖和。”格朗泰爾聽出他說話的方式和伽弗洛什很像,流浪漢的俚語和受過一點學校教育的标準用詞混在一起,“十幾歲的時候我自己跑出來了。我不上學了。我打過地下拳賽,”他拉起自己的一邊嘴唇給格朗泰爾看他缺了一塊的牙齒,“後來就沒有了。我白天打短工,但晚上就全打牌輸光了。我不知道我姨媽現在在哪,也許死了。沒所謂,我也說不準那天就會死。”他看了格朗泰爾一眼,露出了一個有點有趣又有點惡意的微笑,“別擔心,我是幹淨的,我沒病。”他頓了頓,又抽出一根煙,“我只是爛到骨頭裏了。”
格朗泰爾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的手在發抖,于是他攥緊了拳頭。
“你和我說這個做什麽?”他盡量不鹹不淡地說,“我幫不了你。”安灼拉也幫不了你。他想。這世界上有太多人是誰也幫不了的。
那男人搖了搖頭。他沒有回答格朗泰爾的話。
“那姑娘還有個外甥,對吧?”他說,不知是在問格朗泰爾還是在自言自語,“他會變得和我一樣麽?”
格朗泰爾後退了一步,撞倒了桌上的水杯。
“……我不知道。”他說,“……回答不了你。”
他看着那年輕男人:他還是坐在床頭,布滿針孔的手背拿着煙放在嘴邊,白色的煙霧包裹着他年輕的、憔悴的臉。青黑色的眼圈墜在他渙散的眼睛下方,格朗泰爾感到阿茲瑪、愛潘妮、伽弗洛什的眼睛都出現了,全從那其中看向自己。
“我該走了。”他喃喃地說,落荒而逃。
他沖下樓去,在前臺結了房費。他本想多留下點錢,最終因為擔心對方覺得受侮辱而作罷。直到他坐進自己車裏才意識到,他是否把尊嚴看得太有價值,對于那缺牙的瘾君子男孩來說,也許兩百美金反而感覺更好。他的太陽xue因為宿醉和缺乏睡眠而突突跳着,但他卻産生了一種神經質的清醒。他一路開車到了愛潘妮住着的街區,停在他們經常見面的咖啡館門前。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他只覺得自己想要見她,或者見見那個和他一起扔過顏料氣球的男孩。這時他才意識到,他甚至不知道愛潘妮公寓的确切地址。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經七點多了。陽光從街上照進他的車裏,刺得他醉漢的眼睛一陣疼痛。他打開車門朝咖啡館走去,寄希望于能在路上碰到出門上班的愛潘妮。
這時,咖啡館的玻璃門打開了。
伽弗洛什站在門邊。和他一起走出來的卻不是愛潘妮,而是一個男人。那男人格朗泰爾萬分熟悉,他面容英俊、湛藍眼睛,威嚴的高額頭下像是在醞釀風暴,一頭金發在朝陽下熠熠生輝。
格朗泰爾愣住了。他定定地看着對方。為什麽人們總在早上看見太陽?
“格朗泰爾?”安灼拉驚訝地說,“你怎麽在這兒?”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