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從六年前阿茲瑪·德納第被戴上手铐的時候,格朗泰爾就沒想過會有今天這樣的一天。
此時此刻,他站在監獄探視的等待隊伍中,看着安灼拉在旁邊幫他填好了登記表。他放下圓珠筆,沖登記人員點了點頭,朝格朗泰爾轉過身。
“我幫你拿着車鑰匙和打火機。”他說,“去吧,她在裏面等你。”
這事兒還要從三小時前說起。
在朝陽尚沒那麽刺眼的早上,他和安灼拉站在咖啡店門口的街上面面相觑。伽弗洛什看到他,發出了一聲怪叫。
“哇噢。”他看了看格朗泰爾,又看了看安灼拉,“這還真挺尴尬的,對吧?我以為不會再看到你們出現在同一——”
“……我來找愛潘妮。”格朗泰爾迅速地說,在伽弗洛什能說出來什麽之前打斷了他。他不知道這孩子知道了多少——畢竟他上一次見格朗泰爾時,他和安灼拉還住在一起,對吧?這事情看起來比它聽起來還尴尬。他和安灼拉在這孩子眼裏看起來像什麽?兩個成年男人,站在大街上發愣。為期不到24小時的前男友?太棒了。
安灼拉皺着眉頭看着他。格朗泰爾試圖理解他的表情——他現在不想見到他麽?在他們那次争吵之後,他在安灼拉看來也許已經變成了一塊黏在地上的口香糖,既讨人嫌、又沒有可取之處,而且無法改變,只是一團固執地黏在正義機器中的髒東西。
“愛潘妮今天要上班。”最後安灼拉說,“我送伽弗洛什出去一趟。”
“噢。”格朗泰爾說。“愛潘妮”——什麽時候已經從“德納第小姐”變成了愛潘妮?他接下來的話沒過腦子就沖出了嘴巴,“所以現在她的朋友是你了,嗯?”
“……格朗泰爾。”安灼拉嘆了口氣說。格朗泰爾看着他的眼睛住了嘴——那眼睛裏有紅血絲,眼底發青,那是一雙徹夜工作的疲憊眼睛。他想起古費拉克說了什麽,“安灼拉想要幫他們”。是啊,安灼拉總是精準地出現在需要幫助的人身邊。這又不是他的錯。如果這有什麽錯那也是格朗泰爾的。在安灼拉連夜準備遞交給檢察院的材料時,格朗泰爾沒準正在酒吧放浪形骸。他擺了擺手。
“……算啦。”他輕聲說。“得了。”他又說,為了掩飾尴尬,擡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車,“你們要去哪兒?我捎你們一程吧。”
安灼拉看起來有點吃驚。他猶豫了一下。
“那地方挺遠的。”他說,“兩個多小時車程。你今天不需要工作麽?”
該死。“我今天休假了。”他立刻說,“我最近都在……休假。”他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後腦勺,“你呢?你不需要去上班?兩個小時……你們要出城?”
安灼拉盯着他看了一會兒。
“我實際上是去那兒工作。”他說,繼續打量着格朗泰爾的表情,“我們是要去……”
他報了一個名字。一個地名,一個編號,然後是“監獄”二字。格朗泰爾意識到那是附近的一個地區監獄。實際上,那兒應該對他很熟悉才對。他經手過的許多重刑犯人都關押在那裏,但安灼拉要帶着伽弗洛什去做什麽?他對上安灼拉的眼睛,那對藍眼珠似乎是在考慮他接下來的反應。
“我們要去探望阿茲瑪·德納第。在我代理伽弗洛什之前,有些事情要和她商量。”他說,藍眼睛閃爍了一下,“你願意和我們一起去嗎?”
格朗泰爾感覺自己的太陽xue被人用一個小錘子砸了一下。
“可我……”他輕聲抗議道。他拿什麽面對阿茲瑪?六年來他一直說服自己如果做好了準備就去看看她,然而不,他從來沒有做好過準備。但很奇怪,他受不了安灼拉的眼睛輕輕閃動的樣子。那感覺他好像在做決定,他在權衡着,再一次朝格朗泰爾伸出橄榄枝。他知道自己如果答應,安灼拉會高興的。這多傻啊,他會再一次以為格朗泰爾還有點良心、還有點熱情。安灼拉有時候太好懂了。格朗泰爾張開嘴巴又閉上,即使距離他們争吵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他還是想讨這男人歡心。可他做不了決定,他不想騙一點賞識最後又被鄙夷狠狠摔回地上。
伽弗洛什一直在嚼一個泡泡糖。他把那個粉紅色的氣泡吹出嘴巴,氣泡“啪”地一聲破了,粘在他的鼻子上。
“拜托,格朗泰爾。載我們過去吧。”這孩子說,不知道是在對泡泡糖翻白眼還是在對他們。他用手把那些黏糊糊的東西撕下來,“如果安灼拉帶我去他會帶我坐長途大巴。上次那大巴停在路邊,司機叫他的弟兄上車找我們要錢,安灼拉把他的整個錢包都給人家了。”
“伽弗洛什。”安灼拉警告道。格朗泰爾看到他的耳朵紅了。
他忍不住試探地笑了一聲。
“……認真的麽,阿波羅?”這個稱呼在他說笑話的時候自然地溜除了他的嘴巴,“坐長途巴士的時候永遠不要帶超過二十美金的現金,這是常識啊。”
“我不覺得這是什麽常識。”安灼拉幹巴巴地說。他看上去不知是因為格朗泰爾的嘲笑更緊張了還是更放松了些。他輕輕咳嗽了一聲,“所以……你要去麽?如果你接下來有別的安排,我也不想強迫你幫忙……”
他的話還沒說完,那個機靈的瘦巴巴的德納第男孩卻已經擺脫了他的控制。他徑自朝格朗泰爾的車跑了過去。
“……伽弗洛什!”安灼拉吼道。
“把車門打開,先生們。”他毫不在意地喊道,用自己的拳頭敲着格朗泰爾的車窗玻璃,“你們再廢一句話,我就趕不上見我老娘啦!”
“伽弗洛什。”安灼拉徒勞地規勸道,喪氣地伸出一只手按住自己的眉心。他天神的威嚴明顯對那個猴子一樣的野孩子毫無用處,這姿态就像個束手無策的年輕父親,幾乎讓格朗泰爾笑了出來。
“……好吧。”他輕聲說,一只手擡起來揉了揉鼻子,另一只手插進口袋,摸到車鑰匙、按下開關打開了車門。伽弗洛什對他比了個拇指,那個長着亂糟糟棕色卷發的腦袋很快鑽進了車裏、消失在了他們的視線中。
“我送你們一趟吧。”他沒看安灼拉,而是看着自己車窗玻璃上反射的太陽光說。假裝這個決定是伽弗洛什替他做的,他想着,這倒是讓他輕松多了。即使他幾乎已經二十個小時沒睡過覺、肚子裏還空空如也。這不過是三個小時的疲勞駕駛罷了,他想,這聽起來比讓一個滿眼血絲的安灼拉帶着阿茲瑪的孩子坐那些專線往返監獄的大巴要好太多了。
安灼拉發出了一個很小的、欣慰的嘆氣聲。格朗泰爾希望他不是笑了,不然他的心髒會承受不住的。
“謝謝你。”安灼拉說。
這一切在安灼拉的道謝之後都變得太令人難以拒絕了。
他們坐在格朗泰爾的車上,安灼拉在副駕駛,伽弗洛什坐在後面、試圖抗議安全帶的法律。不到半個小時安灼拉就睡着了,他看起來太累,以至于睡得如此安穩,仿佛他不是坐在一個招人讨厭的男人的副駕駛座上、收音機還被伽弗洛什開到了最大音量一樣。
“喂,格朗泰爾。”伽弗洛什以一種幾乎是煩人的方式踢着他的座椅後背,“不要再往副駕駛看了好麽?你應該看着路——因為你在公路上開車,而不是在這家夥睡着的臉上開。”
“閉嘴,臭小子。”格朗泰爾說。
他們抵達目的地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格朗泰爾把他的駕照拿出來登記,然後是一堆表格,安全檢查,一堆同意書。安灼拉之前只預約了兩個訪客,因此格朗泰爾還要多走一套繁瑣的程序。等他獲準走進等候室的時候,安灼拉和伽弗洛什已經坐在探視的房間裏了。格朗泰爾隔着玻璃看着那裏面的景象:這有點像一個小學課堂。很多張方形的鐵質小桌子整齊地碼在一個籃球場大的房間裏,房間一邊的門口連着等候室、一邊連着通往監獄內部的走廊。每個門口都站着兩個獄警,一邊的獄警打開門,把帶着輕質手铐、穿着囚服的服刑犯領進屋子,坐在其中一張桌子的一邊;另一個門口的獄警則打開有玻璃牆面的等候室的門,放探望者進去。然後門再關上。自由人被關進房間,服刑犯被放進開闊地。在這樣一間擺滿了桌子的空間裏,他們被鎖在了一起。格朗泰爾深吸了一口氣——他不喜歡這地方。即使他把許多人送進了這裏,他卻從來沒來過。多諷刺啊,他想,一個懦夫站在鐵窗外看自己的成就。他遠遠瞧見安灼拉金色的腦袋坐在其中一張桌子後面,旁邊是伽弗洛什。他們對面的椅子還是空的,阿茲瑪還未到。他瑟縮了一下,轉過身去,坐在了等候室的椅子上。他滿心希望安灼拉他們談得足夠久,最好用光探視時間。這樣他就不用再走進那間房間,不用再面對那個多年未見的女孩了。
當然,他的希望落空了。
“阿茲瑪想見你。”安灼拉一走出來就說。
格朗泰爾咬着自己的下嘴唇。
“我可以拒絕麽?”他小聲說。
安灼拉朝他揚了揚手裏的紙。
“我在幫你填登記了。”他說,“你得去。”
你現在又在命令我了,格朗泰爾想。你知道我肯定會聽的。他看着已經低下頭去幫他填表格的安灼拉,一種奇怪的感覺充滿了他的心髒。唉,安灼拉。你知道我的。唉,安灼拉呀。
他走進去的時候,阿茲瑪已經坐在屬于她的那張小桌子後面等他了。
她穿着短袖橙色囚服,頭發剪的很短,手上戴着輕質手铐。格朗泰爾上次見到她還是她的案子宣判的時候,她那時瘦骨嶙峋、營養不良,只有懷孕的腹部尴尬地凸起着,一頭枯黃雜亂的卷發蓋在蠟色的臉頰四周,那時格朗泰爾甚至擔心她撐不過孩子出生。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近六年的牢獄時光沒有把她的狀況變得更糟——不如說,諷刺地——讓她看起來更好了。她看起來胖些了,膚色變得更深、也更健康了。格朗泰爾遲疑地打量着她,拉開她對面的椅子,謹慎地坐下。
“嗨,阿茲瑪。”他輕聲說。
“格朗泰爾。”這姑娘說。
格朗泰爾感到她的聲音也變了。德納第姐妹在他們上初中時都很漂亮,而阿茲瑪那時甚至比愛潘妮還要好看。格朗泰爾記得她如何用千嬌百媚的聲音和男孩子調情,轉動着她機靈的棕色眼珠——現在那種嬌媚已經不再了,她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但是十分平靜溫和。那雙棕色眼睛周圍多了些細紋,使她看上去比愛潘妮年紀還要大些。然而,她眼中那種狡黠的神色卻沒有消失。她眨了眨眼睛,直視着格朗泰爾。一個很淺的笑容出現在她嘴角。
“這是你第一次來看我。”她說。
格朗泰爾感到自己的後背繃緊了。
“……對不起,我——”他磕磕巴巴地說。可事到如今還能找什麽借口?太忙了?脫不開身?都太爛了。他只不過是個懦弱的爛人罷了,沒有其他的解釋——
“沒關系。”阿茲瑪說,“我理解。”
“不,你不理解。”格朗泰爾立刻說。他幾乎想馬上離開這裏,這太丢人了,誰能想到他僅僅是和她說了一句話就要崩潰了呢?“我知道我是個……”
“格朗泰爾。”棕發女孩溫和地打斷了他,“我真的理解。”
格朗泰爾不說話了。他看着那女孩的眼睛。
“對不起。”他說。
阿茲瑪看着他。“因為你沒來看我道歉嗎?”
“不,”格朗泰爾搖了搖頭,“因為你在這裏,我……”
“噢。格朗泰爾。”阿茲瑪輕輕地說,“我不是因為你才在這兒的。”
格朗泰爾愣住了。
“阿茲瑪,我……”他擡起眼睛看着她,想試試從桌上握住她的手,但最後卻退縮了。他感覺自己在椅子上縮成一個小點。她為什麽知道他想說什麽?
短發女孩看着他。
“安灼拉對我說你一直為此耿耿于懷。”她說。
“噢。”格朗泰爾說,“安灼拉。”他輕聲道。總是安灼拉。他不該因為阿茲瑪說起這個名字時親切友好的語氣難過的。畢竟這世界上有誰的信任是安灼拉得不到的?
可他為什麽又對阿茲瑪說這件事?
“他來看過我很多次。”阿茲瑪緩慢地說。她用德納第姐妹特有的那種洞察一切的神情打量着格朗泰爾,“我父親的案子剛開始,他就來看過我。他記得我的存在,這很奇怪,對吧?他看起來比我的父母都更惦記我。”她自嘲地笑了笑,“然後他告訴我你也在這個案子裏。”
啊。格朗泰爾想。偉大的安灼拉。永遠正确的安灼拉。為什麽他總能輕易做對的事情?探望一個不幸的人,和案件八竿子打不着的女孩,調查報告的小角落,對他的辯護毫無意義,只是因為他恰好在調查裏知道了她的存在,就會立刻送出他的關懷。
“是啊。他就是這樣。”格朗泰爾苦澀地說。為什麽安灼拉能做到的事情,他卻做不到?應該是他來看這個可憐的女孩。本該是他。是他把這女孩推到悲慘的鐵窗之後的,可到頭來卻是安灼拉做了這件事。
阿茲瑪停下了聲音。她把兩只指甲剪得極短的手輕輕握在一起,擡起頭打量着格朗泰爾。不知為什麽,她看起來有些猶豫。
“他第一次對我提起你的時候,我不太相信。”她斟酌地說,“他對我說起你的樣子、話語、性格,可都聽起來不像是你。”她頓了頓,“今天我見到你,我就明白了。你看上去……很不一樣了。”
“很不一樣了?”格朗泰爾重複道。
她遲疑了一下。
“你看起來更……不确定了。”她說,“可你曾經不是這樣的。你以前看起來……”
噢。格朗泰爾想,我明白了。他明白阿茲瑪要說些什麽了。畢竟阿茲瑪失去自由的時候太早了,那時她曾經認識的格朗泰爾——安灼拉七年前見過的格朗泰爾——已經只剩一個殘影了。他露出了一個苦笑。
“……更像一個自鳴得意的混球?”他說。
“更堅定。”阿茲瑪說。“更洋洋得意些。總說些孩子氣的蠢話,認為自己能當救世主。那時我和愛潘妮覺得你很蠢、很不可理喻,明明我們當時都過得差不多地悲慘、亂七八糟地長大,為什麽你卻總以為自己能讓一切變好?我第一次見到那個金發男孩的時候,那個安灼拉,我聽着他說話,我還以為我看見了——”
“不。”格朗泰爾簡短地說,“別這麽說了。”你把我和他比較就是在侮辱他,他想。但沒把這話說出來。他擺了擺手——一陣痛苦從他的內心裏湧出。為什麽人們這些日子總要提醒他他曾經是誰?可他早就不是了。他眼裏看到的世界瞧着也早就和那時不一樣了。
“就是那個自鳴得意的蠢貨把你送進了監獄。”他說,“你不覺得也許他變了反而是件好事麽?”
阿茲瑪沒說話。她這副斟酌的神情反而使格朗泰爾感到了“鼓舞”——是啊,他指責自己的這些話都是對的。阿茲瑪不願意承認,只是她不願意傷他的心罷了。
“你瞧,這事兒就是這樣。”他乘勝追擊道,繼續“剖析”自己,“我是個自私自利的小人,想必你也知道。我以前總以為自己能做些什麽,但那沒準只是一種自我滿足在作祟。阿茲瑪,你恨過我嗎?這些年我一直覺得你該恨我。我不敢來見你,因為我知道你恨我。你有太多理由來恨我了。你我都知道,你在被戴上手铐之前經歷了什麽,但我卻還是站在你對面,拿着一本專向可憐人開炮的律法要他們給你定罪。是啊,是啊——即使不是我,也會有別人做這件事。可為什麽是我呢?為什麽非得是我?只有我不應該站在那裏,一只手比着你,一只手指着刑法,口口聲聲說你有罪。沒錯,那起訴書上白紙黑字,沒有一條是你沒做過的。可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呢?我們總把那些本來就孤立無援的人推向更凄慘的境地……”
他絮絮叨叨地說着,再一次胡言亂語、仿佛就是為了發洩。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叫他住了嘴:阿茲瑪放在桌上的雙手突然擡了起來,向他伸過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幹燥、粗糙,已然不像個女孩的手。這雙手先是遲疑地、試探地放在了格朗泰爾的手背上,接着,在她确定他不會躲開之後,她慢慢地屈攏手指、握住了他的手指。
格朗泰爾像被人粘住舌頭,這下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是我。”她說。
“什麽?”
“不是你。”阿茲瑪說,“是我。格朗泰爾,是我——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把自己送進了監獄。像你說的,白紙黑字——沒有一條罪名是我沒做過的。”
格朗泰爾沖她搖頭。
“那個男人,”他說,“他姓什麽?加西亞、還是貢查雷茲?那些墨西哥名字……他逼迫你,控制你,我知道。但凡你的辯護律師有點骨氣,你都不應該坐在這裏。可他們……他們就是不對這種事上心。可我當時又——太上心了。”
阿茲瑪收緊了抓着格朗泰爾手指的手指。
“我不因為這件事怪你。”她極緩慢、但非常用力地說,“格朗泰爾。有一段日子我真的恨過你——但不是因為這個。不是因為你害我進監獄,而是因為你沒有更早救我。你為什麽不能像救愛潘妮一樣救我呢?她是你關心的朋友,而我只是她不起眼的小妹妹。如果我也是你的朋友該多好!我那時多麽想擺脫我爸媽,我向所有不是他們的人伸出手去,希望有人把我拉出泥淖。可我不像愛潘妮那麽幸運!我抓住了……我抓住了貢查雷茲。”她在說出這個名字時下巴顫了顫——格朗泰爾記起了這個名字,那個控制她、強//奸她的毒//販子。他此時不是在泥土裏長眠,就是在上百年刑期的牢房裏腐爛。阿茲瑪的手指收得更緊了,幾乎讓格朗泰爾的骨節發疼,“啊,我本該早點告訴你……被送進監獄對我來說是個多大的解脫啊!你确實是救了我。你明白嗎?”
這話讓格朗泰爾怔住了。
“你這是什麽意思?”他說,“進監獄怎麽能是一種解脫呢?”
阿茲瑪苦澀地笑了。
“當我和貢查雷茲在一起的時候,”她緩緩地說,“他打我、強//奸我,逼我吞下裝滿了毒//品的安全//套,好幫他把這些東西運過國境。他們逮捕我的時候不是檢查出來了麽?那時我還在懷孕啊!只要其中的一個破了,我就必死無疑,而伽弗洛什……”她的嘴唇又抖了抖,“伽弗洛什也早就是一堆灰燼了。”
格朗泰爾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是的,這些事他都知道,在那些檢驗報告裏,透視照片裏,他看了一次又一次。他緊緊回握住了阿茲瑪的手指。
“在那種情況下,很難想象你能活到什麽時候,對吧?”阿茲瑪輕聲說,“我那時多麽想死啊,我覺得我可能已經精神錯亂了。你大概不知道,我盼着自己被定罪。一旦我進了監獄,貢查雷茲就再也不會騷擾我了。沒有那些毆打、性//虐//待、無休止的戰戰兢兢地穿越海關……我甚至可以安安靜靜地坐在醫院裏,把孩子生下來。你幫了我,你知道嗎?格朗泰爾……你幫了我。”
“……阿茲瑪。”格朗泰爾喃喃道。他覺得自己的眼睛開始發脹了。這太悲慘了,這甚至比他想象的還要悲慘。他要如何為此感到高興?監獄竟然成了這可憐女孩最後的庇護所……然而,這卻是真的麽?至少他沒有讓她的生活變得更糟,至少——甚至——他以這種悲慘的方式——幫助了她?
“……我幫了你麽?”他輕輕地問。
“比你想象的多。”阿茲瑪說。她有些笨拙地用一只拇指指了指自己,“你看,格朗泰爾……我活下來了。我甚至……甚至有了一些希望。你不是也做了別的事麽?貢查雷茲……我再也不會見到他了。等我有一天離開了這裏,我也再也不用擔心他把我拉回地獄裏去了。”
“……噢。”格朗泰爾說。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哽住了,卻不再是痛苦,而是一種奇怪的酸澀,“你的刑期……你的刑期還有多久?”
“明年就過半了。”她說,因為接下來的話是如此不确定而顯得有些忸怩和局促,“安灼拉……安灼拉說他願意幫我申請減刑。”
格朗泰爾希望自己不要哭出來,而是能給她一個微笑。
“他會的。”他說。
阿茲瑪局促地笑了笑。她眼睛中那種希望的亮光又變大了一些,這讓格朗泰爾甚至不敢看她。
“我希望……”她遲疑地說,“我希望我……我希望我不會錯過太多我兒子的人生。”
格朗泰爾捏着她的手指。如果他再不說些什麽他就真的要哭了。
“你不會的。”他快速地說,“至少……至少你可以送他去上大學。你一定能趕得上送他去上大學的。”
她眼睛裏的光芒此刻甚至可以說是耀眼了。
“他會去上大學……”她喃喃地說。這個短語對她來說意味着什麽,格朗泰爾是知道的。她失之交臂的所有人生機會和青春年華啊!他想起高中沒讀完就開始打工的愛潘妮來,他想起昨晚那個圓臉盤的男孩。這時他忍不住眼淚了。一滴水珠順着他的鼻梁滑了下去。
“對不起……對不起。”他斷斷續續地說,“對不起我沒有早些幫你。對不起我……”
“……噓。”他眼前的女孩說,“噓。別傻了。我活下來了,我還會繼續活着。這不夠麽?”
他試圖穩定住自己的聲音。
“你原諒我麽?”他抽噎着說。
“我當然原諒你。”她說,“我當然原諒你。”
他向下伏在那張冰冷的鐵桌子上,嚎啕大哭。他已經忘記他人生中上一次像這樣哭是什麽時候了。四周的人被他的聲音吸引,紛紛轉過頭來看着他。他不該這樣的,他想,他怎麽能像這樣、一個自由的人對着鐵窗後的人哭呢?這太奇怪了。阿茲瑪握着他的手,那麽寬容而溫和地看着他。這種神态險些讓格朗泰爾羞恥起來——這個戴着手铐的女人是如此強大,此時此刻,竟是她在安慰格朗泰爾。
直到探視時間結束的哨聲響起的時候,他才止住了顫抖。
“你今天說的話都是真的麽?”他忍不住說。四周的人們都在紛紛起身離去,可他忍不住還要再問一遍。他是那麽需要确認他真的、真的被原諒了,他真的、真的為阿茲瑪做了些好事。“你說這些不是因為安灼拉拜托你說服我幫助伽弗洛什……”
“天啊,格朗泰爾。”她說,握着他的手看着他,“我當然是認真的。我每一句話都發自真心。至于安灼拉,他沒有拜托我任何事……”她停頓了一下,突然對格朗泰爾粲然一笑,“他只是一直在談論你罷了。”
在格朗泰爾能夠意識到這句話意味着什麽之前,她就站了起來。她被帶離了房間。在那沉重的鐵門關閉之前,她甚至還回頭沖他笑了笑。
而格朗泰爾只是呆呆地看着她消失在門後。在他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被領出了探視間。直到安灼拉帶着一絲驚慌的神色從等候室的長椅上“騰”地站起來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依然滿臉淚水。
“你還好麽?”安灼拉說,快步走到他的身邊,擔憂的神色浮現在他的眼底。
格朗泰爾朝他搖了搖頭。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在哭泣、還是在微笑。但他試圖露出一個微笑來。
“你知道坦塔羅斯嗎*,安灼拉?”他輕聲說,“他做了錯事。他頭上有一顆巨石,随時可能落下、叫他粉身碎骨。他每天與焦慮相伴,一動不敢動。那石塊還沒讓他的肉體死亡,他的精神已經被壓力碾碎了。”
安灼拉看着他。
“你在說什麽呢?”他既擔憂又茫然地說。
格朗泰爾打量着他的臉。唉,安灼拉呀。甜蜜的安灼拉。他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呢。他輕輕搖了搖頭。
“那塊石頭現在不在了。”他說。
TBC
希臘神話中主神宙斯之子,起初甚得衆神的寵愛,獲得別人不易得到的極大榮譽。坦塔羅斯因此變得驕傲自大,侮辱衆神,因此他被打入地獄,永遠受着痛苦的折磨:焦渴但不能飲水,饑餓但不能進食,一顆巨石永遠懸在他的頭頂、令他承受死亡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