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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用我的紙巾,好嗎?”安灼拉僅僅這麽說。

沒有“我為你感到高興”,沒有“你看起來真糟糕”,沒有“你為什麽哭了”。安灼拉只是稍顯慌亂地拉開自己的公文包拉鏈,低頭翻找起紙巾來。格朗泰爾看着他動作,一半的他覺得安灼拉根本沒聽懂他剛剛在說什麽,什麽石頭啊,什麽坦塔羅斯啊——沒準安灼拉就沒看過神話故事呢——可另一半的他又覺得,即使安灼拉沒聽懂他的隐喻,他也其實什麽都懂了。他看着金發男人的動作,突然覺得非常安心,忍不住就這麽笑了出來。

“你又哭又笑的真夠怪的。”伽弗洛什站在他們旁邊說,用腳踢着地上不存在的小石塊。他也沒問格朗泰爾為什麽哭。

站在等候室門口的警衛靜靜地看着他們,也許在觀察、也許在走神。他認出他們沒有?格朗泰爾不知道,但這時也不再在意了。安灼拉抽出一張紙巾,舉着它按到格朗泰爾的眼角、給他擦眼淚。他只擦了一下就停住了,他瞪着自己的手、格朗泰爾瞪着他——他們都吓了一跳。安灼拉看起來被自己的動作吓着了,而格朗泰爾則被他将這動作做得多不假思索而吓到了。

“我以為你是說‘用我的紙巾’而不是‘用我的手’。”格朗泰爾讷讷地說,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要說。

“我,呃。”安灼拉說,“抱歉。”

他拿開了手,又重新抽了一張紙巾,遞到格朗泰爾手裏。

“我不是想讓你不自在。”他說,後退了半步。

“別道歉。”格朗泰爾說,“你沒讓我不自在。”

他有點悵然若失地盯着安灼拉退開的那半步,但與此同時也松了口氣。他擡起手來,自己用紙巾擦亂成一團的臉。安灼拉剛剛的動作比他自己溫柔多了。他抹幹了臉上的水痕,把紙巾揉成一團,然後想着剛剛安灼拉的手指隔着紙巾按在自己臉上的感覺。那天晚上他們接吻之前,安灼拉的手指也是這樣按在他臉上的。現在想起這件事竟然已經像是回憶一場夢一樣了。從他們重逢到現在,安灼拉沒提過一句關于一個多月前的事情。當然,格朗泰爾自己也沒提。沒有“好久不見”,沒有“對不起啊”,沒有“我還覺得你不錯呢,我們要再試試麽”或者“你真招人讨厭,請快點離開”。也許他們心照不宣地給那一個晚上按了删除鍵?也許安灼拉只是完全不在意罷了?他想着,把紙團塞進了口袋裏。這時,安灼拉突然張開一半手臂,似乎想給他一個安撫的擁抱——但最後只是捏了捏他的肩膀。

“你還好麽?”安灼拉謹慎地問。

格朗泰爾眨着眼睛看着他。笨拙的安灼拉。甜蜜的安灼拉。他在口袋裏捏着那個小紙團,短促地笑了一聲。

“我好極了。”他聳了聳肩說。

他們一起往屋外走去。那警衛移開了視線,可能是失去了興趣。格朗泰爾不禁想着,這地方每天會有多少這樣的人、多少這樣的事兒啊。

他們離開監獄後,徑直去了最近的加油站餐廳。安灼拉和伽弗洛什吃午飯,而格朗泰爾吃十幾個小時以來的第一頓飯,之後他們才又回到公路上。回城的車不知為什麽比來時多了幾倍,格朗泰爾為此饒了遠路,等到天色慢慢變暗時,他已經開始哈欠連天。安灼拉倒是因為之前的小憩恢複了精神,他每五分鐘就往格朗泰爾的方向瞟一眼,似乎是在确認他不會因為睡着而帶着他們紮進路邊的森林裏去。

“放首歌兒吧,伽弗洛什。”格朗泰爾最後忍不住說。“我們來的時候你挑的那些吵死人的音樂——那是哪個電臺?我需要點厲害的聲音給我的腦子來一下。”

他後面的孩子從喉嚨裏哼哼了一聲,抓着他的座椅靠背湊近了他。

“這個點兒沒有音樂電臺。”他說,“只有一堆無聊的談話節目。相信我,那只會讓你更困。”

“你确定麽?”格朗泰爾說,“我至少能收到幾十個頻段的電臺。你确定這個時段一個音樂電臺都沒有?”

他耳邊的小男孩發出了一聲嗤之以鼻的哼笑。

“我确定。”他高深莫測地說,“你要問我為什麽嗎?我都聽過。所有常用頻道,每個時段——我都聽過一遍。”

格朗泰爾輕笑了一聲。他這時還以為這孩子在吹牛。

“每天二十四個時段,每個時段幾十個頻道?”他聳了聳肩說,“老天,孩子,你要我相信你根本沒別的事好幹。”

這話一說出口他就後悔了。因為伽弗洛什顯然陷入了沉默。他從後視鏡看過去,看到那孩子松開了握着他靠背的手,又向後倒回了椅子裏。他小小的臉崩得緊緊的,下巴昂了起來——格朗泰爾認得那個表情,很久以前,當他們還在上高中時,格朗泰爾問愛潘妮為什麽不吃午飯時,她臉上就是這樣的表情。一個孩子既自卑、又自傲、又要努力地顯得不在乎的神情。

“我們不看電視。”這個德納第男孩兒最後說。

“……噢。”格朗泰爾輕聲說。要麽愛潘妮不想付電視頻道的費用、要麽愛潘妮根本沒有電視。不管是哪一種,都足以讓他感覺糟透了。他突然明白那天在他的房子裏,伽弗洛什為什麽像一個沙發墊子一樣一直長在電視機前了。

伽弗洛什在後視鏡裏聳肩。

“電視太無聊了。”他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口吻說,“只有傻孩子才看電視。人們聽廣播就可以知道所有事兒,為什麽還要打開電視看屏幕上的蠢臉?”

“……當然。”格朗泰爾輕聲說。他捏緊了方向盤,感到自己的指節都發白了。

安灼拉在副駕駛座上靜靜地看了他一眼。

“愛潘妮今天晚上還有晚班。”他突然開口說道,“伽弗洛什,你晚上想去,嗯——格朗泰爾——家裏待一會兒麽?”

格朗泰爾怔住了。

“我……”他剛想說些什麽,轉過頭去,用一半視線看看安灼拉在打什麽主意——然而,他卻看到安灼拉在對他眨眼。

“我知道我答應今天一直照看你。”金發男人繼續說道,“但我晚上可能還要……忙些工作。我恐怕得和我的案卷待在一起,沒法陪你做什麽了。”他轉向格朗泰爾,聲音平靜,神色如常——要不是格朗泰爾在庭上和這男人相對過太多次,他絕對看不出來他現在明顯是一時興起、即興表演,“你願意照看他麽,格朗泰爾?”

格朗泰爾在伽弗洛什看不見的角度沖安灼拉挑起一邊眉毛。

你在幹什麽呢?他用眼睛說,或者他希望自己用眼睛說了。

安灼拉還是那麽看着他——不過他眨了兩下眼睛。狡黠和鼓勵的神态在他的睫毛間翻飛。

噢——格朗泰爾把兩邊眉毛都擡了起來。他明白安灼拉是什麽意思了。

真行啊你,他用嘴型說道。

“當然。”格朗泰爾邊分心看着安灼拉邊說,擡高了聲音,“也不是說我晚上就沒有別的事兒。不過為了幫愛潘妮,我還是可以把和愛沙尼亞總統的會面推掉的。”

伽弗洛什狐疑地看着他們。他又從椅子上坐了起來,重新抓住了格朗泰爾的座椅靠背。

“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顧着我。”他說,“我又不是那種什麽都不懂的小屁孩。”

“但也許你可以照顧我?”格朗泰爾聳了聳肩,在安灼拉肯定的目光中繼續編了下去——安灼拉也許對付小孩子還挺有一套,誰又能想到呢?“我今晚本打算看——你知道——《權力的游戲》,今晚的本季第三集 。我聽說這集肯定血腥得不得了。我正思考要不要看呢,但也許有人陪我能讓我勇敢點兒?”

伽弗洛什皺起了鼻子。他用一種衡量的目光看着格朗泰爾。(然而,他的眼睛在格朗泰爾說出那個電視劇的名字時明顯亮了起來)

“你聽起來真挫。”男孩說,“那不過會是一群長得很蠢的藍色屍體跑來跑去罷了,根本沒什麽可怕的。”

格朗泰爾聳了聳肩。

“我害怕嘛。”他說,“上一次——就在他們把那個狼腦袋縫在人身上的時候,我吓得一晚上沒睡着呢。”

伽弗洛什輕蔑地吹了聲口哨。

“那基本已經是四季之前的事情了,老兄。你那之後都不敢看了?”

“說真的,再也沒看過了。”格朗泰爾說,“救救我吧,德納第小先生。我真的想看。你今晚願意保護我麽?”

他聽到安灼拉在他身邊發出一聲輕笑。(這聲音差點讓他也笑了起來,要不是他正繃着臉假裝恐懼的話。)

伽弗洛什沉默了一會兒。格朗泰爾能感到他的手正摳着他耳朵邊上的皮椅子。

“好——吧。”半晌後他才開口說道,“這都怪你太挫了。你知道我很讨厭看什麽電視劇,我去公園裏和那些彈手風琴的家夥玩還更有趣點呢。”

格朗泰爾笑了。他握着方向盤的手放松了一點兒。他能感覺安灼拉又轉回視線靠回了他的椅子裏。要不是伽弗洛什還在後面看着他們,他真想跟安灼拉擊個掌。

“感激不盡。”他說。

伽弗洛什沒有躺回椅子裏去。格朗泰爾能感覺到他的棕色眼珠在他們之間轉了一圈兒。

“要是我跟你去,”他說,“那這家夥呢?安灼拉?他跟我們一起嗎?”

格朗泰爾感到自己的笑容停住了。

這個問題聽起來像是個問題了。

為什麽不能?他差點兒一口答應。但他接下來意識到,這意味着讓安灼拉在一個多月後再次走進他的家門……走進那間他曾經穿着格朗泰爾的睡衣,拿着他的咖啡杯,坐在餐桌後面看報紙的房子。那間他們相擁親吻着走上樓梯的房子。那間他站在門廊裏對安灼拉大喊“我不想再摻和這一切”的房子……

“我可以自己回去,如果你介意的話。”安灼拉打破了沉默,“我本來就要找個地方工作,我應該回……”

“我……”格朗泰爾剛想說些什麽,伽弗洛什突然狠狠踢了一腳他的座椅靠背,打斷了他。

“拜托!他不會介意的好嗎。”他大喊道。透過後視鏡,格朗泰爾看到這男孩在翻一個巨大的白眼,“今天上午你在車上睡着的時候,他都快用眼睛在你的臉上燒出個洞了!一本正經先生,你可真是個榆木腦袋。”

“伽弗洛什——”格朗泰爾驚恐地喊道。這世界上他想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讓安灼拉覺得自己即使和他分手(如果他們在一起過的話)後還是會盯着對方看個不停的可悲變态——然而,令他迷惑地是,安灼拉看起來比他還要震驚。他的耳朵紅了,接着紅色又擴展到了脖子。然而,他的表情與其說是受到冒犯、不如說是驚訝加上驚喜。

“……呃。抱歉,我不該在你的車上睡覺的。”這位紅着臉的男人咳嗽了一聲,有些不确定地說,“我實在是……太累了。”

格朗泰爾怔了怔。他試圖理解什麽樣的人會在知道自己被偷看之後還反過來道歉的。(尤其是,呃,格朗泰爾思考自己那時忍不住盯着他看的原因:安灼拉靠着車窗睡覺時的臉簡直就像一個3D建模的完美天使一樣,與此同時又如此真實、觸手可及且毫無防備,任何一個有幸看到這幅場景的人都會覺得這是恩賜而非什麽需要道歉的粗魯。)

“呃。當然,這沒什麽。”他只好說,分出一點精力來看着路況。安灼拉沒有因為他的注視感到惡心讓他明顯地輕松了下來,“你看起來确實很累。”很累,很脆弱,很像個活人,很招人愛。他在心裏補充道。

安灼拉在副駕駛座上挪動了一下身體。

“你看起來也很累……我剛剛就想這麽說了。”他說,“你确定你要一路這樣開回去嗎?不需要歇一會兒?”

格朗泰爾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要和我換着開嗎?”

“呃,不。我不會開車。”安灼拉說。

格朗泰爾沖着車窗外慢慢變黑的天色挑起一邊眉毛。

“當然。我早就好奇了。”他忍不住說,為話題的變化松了口氣。“你到哪兒都坐公共交通。是什麽讓你活在這個國度裏卻沒學會開車的呢?你的社會革命還包括節能減排嗎?”

“不。”安灼拉防備地說,“我只是一直太忙了——”

“忙着推動社會變革。”格朗泰爾點了點頭。

“忙着工作——”安灼拉抗議道。

格朗泰爾在自己能制止自己之前就笑了出來。他得承認,他的笑聲有一絲神經質,但這可能是因為他終于放松了下來。從早上碰到安灼拉開始,他一直處于一種緊繃的狀态中。他摸不準安灼拉現在對他是個什麽态度——鑒于他上一次争吵時對安灼拉說了那樣的話,對方應該有十足的理由讨厭他才是。至于阿茲瑪說安灼拉一直在談論他——這又有點過于夢幻以至于叫他難以相信。然而此時此刻,能夠和平地和安灼拉坐在一起,和他一起編點什麽鬼話好讓一個孩子有個愉快的晚上,或者像很久以前一樣開他的玩笑——這才總算摸着一點實感。至少安灼拉沒那麽讨厭他,格朗泰爾想,他還能認真地坐在這兒和自己争辯呢。

“格朗泰爾……”安灼拉因為他的笑聲不明所以地瞪視着他。

“……噓。噓。”格朗泰爾說。他笑夠了,又直起身看着眼前的林間公路——橙色和紫色的晚霞鋪滿天際。快六點了,他看着儀表盤上的時間,“安灼拉,瞧。”

他話音剛落,儀表盤上的電子數字就跳到了“18:00”。公路兩邊的路燈在同一時間盡數亮起、像一串兒星星,點亮了路兩旁黑黝黝的樹林。

格朗泰爾聽到安灼拉在他身邊發出了一聲小小的吸氣聲。

“很漂亮,是吧?”他說,“我最喜歡的小把戲。我每次這個點兒在州際公路上開車的時候,都會對自己說‘瞧,格朗泰爾’,然後他們就亮了。這就像我會一點魔法一樣。”

會一些點燈的魔法——他在心裏想。就好像我的人生雖然很灰暗,但我還能想辦法弄出點光似的。這聽起來還有點兒可悲,不過有鑒于他所知道最亮的光源此刻正坐在他身邊,而他剛剛還卸下了一點多年來的內心重擔,此刻他不在意這個。他的光源安靜地盯着車前的道路,不知道是在單純地欣賞美景,還是在思考他的話。他們彼此安然地沉默了一會兒,只是看着窗外的路燈、森林和晚霞飛速掠過。

“所以……”半晌之後,安灼拉突然開口了,“你先前真的一直在看我麽?”

格朗泰爾差點因此撞在了隔離帶上。他試着說話……

“拜托,這車上還有孩子呢!”伽弗洛什——格朗泰爾此前完全忘了他的存在——在他們後面尖叫道,“所以我們到底去格朗泰爾家還是不去?”

這就是為什麽過了晚上九點鐘以後,在格朗泰爾客廳的電視裏傳來的砍殺聲中,安灼拉還坐在他的餐桌後面工作的原因——沒錯,當然,安灼拉真的在工作。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了筆記本電腦,還有一沓兒分類釘在一起的文件,把他們攤開放在格朗泰爾的大餐桌上,捏着一支記號筆邊看邊思考、視嘈雜的背景音為無物。

格朗泰爾和伽弗洛什一起坐在沙發上。男孩兒因為電視節目興奮地晃着懸空的小腿,格朗泰爾卻因為餐廳裏的安灼拉心不在焉。在他第五次裝作若無其事地回頭窺探餐桌上發生了什麽之後,伽弗洛什似乎有點兒受不了了。

“喂,格朗泰爾。”他用手肘撞了撞格朗泰爾,眼睛依然聚精會神地盯着屏幕,“你家裏有什麽可喝的麽?啤酒、可樂、橙汁?随便什麽。去給我拿點兒喝的吧。我渴死了!”

“你至少還有十幾年才能合法喝酒呢,小鬼。”格朗泰爾說,如獲大赦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我去給你挑罐橙汁之類的。”

伽弗洛施甚至沒費心回頭看他一眼。

“慢慢挑。”他說。

格朗泰爾咽了口唾沫。他不知道這男孩看出了多少,或者他其實什麽都知道。是德納第家的孩子都被生活磨練出了洞察人心的天賦,還是他實在表現的太明顯了?

他踱步進了餐廳。安灼拉正在餐桌後面對着電腦看着什麽東西,他身邊攤開放着一沓紙,看格式像是一份起訴書,上面用記號筆做了不少圈畫和塗抹。格朗泰爾故意從他身後走了過去,打開冰箱,伸手在裏面翻找、眼睛卻盯着安灼拉金發的發旋——和他桌上的起訴書。

古費拉克說檢察院拒絕了他們的案子。那這想必是一份自訴,還在修改階段,還沒送進地區法院的門檻。格朗泰爾放低了一點肩膀,想看看安灼拉究竟準備到了哪個階段。他的電腦屏幕上同時開着好幾個法律數據庫的頁面,數十個案子被相關搜索放在他的桌面上。嘿,格朗泰爾想,他認真的就像是寫他法學院一年級的法律寫作課作業……

“……呃……!”他驚呼了一聲,幾個啤酒罐壘在一起、被他的手掃出了冰箱櫃,一個接一個地砸在了地上。得了,不該盯着安灼拉看的。格朗泰爾狼狽地蹲下身子,手忙腳亂地收拾地上的狼藉。

“……你還好嗎?”安灼拉的聲音說。

格朗泰爾擡起頭,看到對方轉過臉來看着自己,似乎也被聽鈴桄榔的聲音吓了一跳。

“呃……呃。沒事,”格朗泰爾說,抱着大概七八個啤酒罐,試圖安穩地站起身來,“沒事兒。”

安灼拉打量着他。

“以前這兒沒這麽多酒。”他說。

“呃。”格朗泰爾說。是啊,他想,以前——你在的那半個月裏——沒有這麽多酒。那是如此少有的一段時間,他因為清醒感到快樂。可後來你不在了,我又需要酒了。

一個易拉罐從他的臂彎裏掉了出來,再一次砸在地上。

“……抱歉。”格朗泰爾嘆了口氣說。

安灼拉看了他一會兒。

“我不是在責怪你。”他說。

“當然。”格朗泰爾讪讪地說。他抱着懷裏剩下的酒搖搖晃晃地靠近冰箱,試圖把它們安然無恙地放回去。不知為什麽,安灼拉的視線仍然粘在他的後背上。

“你要看麽?”在格朗泰爾關上冰箱門的時候,安灼拉突然說道。

格朗泰爾愣了愣,轉過身去看着他。

“什麽?”

安灼拉沖他揚了揚手裏拿着的一摞文件。“自訴書。”他說,“我去檢察院的那天你不在,但我猜古費拉克告訴你了——他們不打算提起公訴,所以我想代理伽弗洛什做刑事自訴。我在準備送去法院的材料……也許你想看看?”

格朗泰爾拉平了嘴巴。他盯着安灼拉的藍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一絲蛛絲馬跡——他想做些什麽?這又是什麽“看看格朗泰爾是否已經爛到家了”的良心測試麽?

“……呃,不。”他最後擺了擺手說。他确實關心這個案子,他想,尤其是在聽完了愛潘妮的所有故事、見了那個圓臉的瘾君子、又看着阿茲瑪的眼睛是如何被點亮了之後。但主動回應別人的期待實在太難了——尤其對于他來說,這麽多年來……太難太難了。“不用了。”

安灼拉輕聲呼了口氣。

“因為你‘不想再摻和’了?”他溫和地說,看上去有些失望,不過只是平靜地把文件放回了桌上,“沒關系,我理解。”

格朗泰爾看着他的側臉。

“是啊。”他輕聲說。

他移開了視線,從冰箱上面的櫃子裏給伽弗洛什拿了一盒橙汁,然後蹲下身撿起剛剛那罐滾到地上的啤酒,拉開了拉環。安灼拉已經沒有再看他了。他的眼睛轉回去重新盯着屏幕,一只手握着鼠标操縱頁面,另一只手在思考中轉着手裏的記號筆。格朗泰爾擡起下巴喝了一口啤酒,試圖從他背後經過。然而,安灼拉桌面上的文件還是吸引了他的視線。就瞧一眼,他對自己說。瞧一眼安灼拉打算怎麽寫他的訴狀,然後就走回去躺在沙發裏,把這一切都忘幹淨。他朝前湊了一點兒,看清了安灼拉寫在紙上的罪名,然後……

“……噢。不行,不——這可不行。”他輕聲說。

“什麽不行?”安灼拉在他耳邊說。

格朗泰爾差點吓得跳起來。

他轉過頭去,看到安灼拉一只手撐在下巴上,正頗懷期待地看着自己。

“……呃。”他說,口幹舌燥地舔了舔嘴唇。“不是什麽大不了的,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看的。只是我剛剛碰巧覺得,呃,我……”

他沒說完話。因為安灼拉笑了——不是嘲諷或者好笑,是完全坦誠的欣慰和驚喜。他的藍眼睛亮了起來,嘴唇向兩邊咧開、甚至露出了一點牙齒。這感覺就像一個太陽在格朗泰爾的客廳裏被點亮了。他拿起那一疊文件,遞給格朗泰爾。

“拿去。”他不容置疑地說。

格朗泰爾艱難地吞咽了一下。誰能拒絕這樣的安灼拉?尤其是他臉上又出現了這種“我知道我沒看錯你”的表情的時候。他把啤酒罐和橙汁放在桌上,伸出手去、接過了那些紙,用手指摩擦着紙頁的邊緣。

“我覺得有些地方可以改改。”他輕聲說。

安灼拉看着他。他看起來并不惱火。

“比如什麽?”

格朗泰爾輕輕地長吸一口氣、然後把它呼了出來。

“看這兒。”他說,指了指自訴書中的一行字,“為什麽不寫蓄意傷害?”

安灼拉朝他靠近,側頭去看他手裏的文件。

“我們沒有足夠的證據。”他說,“這很容易被駁倒。辯方律師只要指出我們的證據不足以消除合理懷疑……”

格朗泰爾急促地笑了一聲。

“停、停,安灼拉,等一下。”他說,伸出一只食指,“你在……你在用辯護思路思考問題了。我要給你提供一個起訴思路:從可能的最重罪開始。”

安灼拉疑惑地看着他。

“什麽?”他說,“為什麽要這樣?”

“為了方便被駁倒。”格朗泰爾慢慢地說,因為安灼拉的信任而逐漸放松下來。意識到自己居然在司法工作的某一方面比安灼拉具有更多的經驗,他忍不住遲疑地露出了一個微笑,“最初的罪名往往是為了能在之後作出妥協。如果你沒有十成把握能定某一個重罪,就和辯護方讨價還價。你提出一個輕罪作為備選方案,而他們為了讓你轉而起訴輕罪很可能會承認一部分你的證據……”

“你在說辯訴交易。”安灼拉皺着眉頭看着他。

格朗泰爾因為他的表情讪笑了一下。

“是啦。”他說,“我很抱歉讓你接觸司法工作中并不光彩的一部分,阿波羅?”

安灼拉嘆了口氣。

“繼續說。”他說。

格朗泰爾聳了聳肩。不得不承認這種伎倆也是他對于自己的工作最讨厭的事情之一,但既然他拿起了這份自訴書草稿,他還是打算給安灼拉一點建議。

“其實說辯訴交易也不準确。”他說,“畢竟你的案子現在其實還在立案階段,對吧?連法官都會和你讨價還價什麽罪名合适。當法官覺得你的罪名太重時有兩種選擇:一,他建議你換一個輕罪。二,他給你一個批準,讓你能夠借用司法調查資源去搜集更多證據。不管哪個都對你有好處,畢竟你自訴最開始時可沒有公共警力支持。此外,如果你的罪名過輕、那讨價還價時可就退無可退了。”

安灼拉思考了一會兒,似乎在權衡是要接受他的建議還是重申一遍罪刑法定。

“好吧。”最後他妥協了(畢竟此刻伽弗洛什的正義才是實質正義,對吧?),用記號筆劃掉了原先的那行字,“還有什麽別的麽?”

“建議你同時提交附帶民事侵權訴訟的起訴……”格朗泰爾揉着紙片的邊角說了下去。安灼拉朝他側過身,手裏拿着記號筆,在那張紙上圈圈改改。如果格朗泰爾稍微低下頭去,就能看到他蓬松的金發在自己的手腕旁邊輕輕拂動,而他淺色的睫毛在眼窩的陰影裏随着呼吸搖晃。這多奇怪啊,他想。在他們長時間的針鋒相對之後,他居然在和安灼拉一起工作。實際上,這種感覺竟然如此自然和輕快,這就讓一切更奇怪了。他稍稍換了個姿勢,把手肘撐在了安灼拉旁邊的那張座椅靠背上,塌下腰去,放低上身好讓那些文件和對方的視線更加平齊。他一邊舒展身體一邊說了下去,然而,很快他意識到,安灼拉有一會兒沒有沒有說話了。

“安灼拉?”他說。

他等了三秒鐘,安灼拉沒有回應。

“……安灼拉?”他又問了一遍,轉過頭去看着對方。然而,金發男人臉上此刻正帶着一種奇怪的迷茫表情:他确實直勾勾地盯着趴在椅背上的格朗泰爾看,但眼神渙散——他在走神。

格朗泰爾迷惑地皺起眉頭——安灼拉?在讨論工作的時候走神?

“你在看什麽呢?”他忍不住問道。

他旁邊的男人像是如夢初醒般震了一震。

“……什麽?”他瞪着眼睛說,看樣子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呃。”他頓了頓,”……抱歉。”他又說,令人震驚的結巴了一下,一朵紅雲飄上他的臉頰。“我沒有……咳。抱歉。我剛剛走神了。”他又咳嗽了一聲,“你說什麽?”

格朗泰爾有點驚訝地看着他。他擡起一邊眉毛。

“實在是太累了?”他開玩笑地說,“我還以為你在看我的屁股呢。”

安灼拉瞪着他。

“閉嘴。”他說。

格朗泰爾睜大了眼睛。

“你真的在看我的屁股啊?”他大驚失色,差點把手裏的紙扔在地上。

“現在你應該看文件。”安灼拉聽起來有些咬牙切齒。他的臉看起來更紅了。

“呃。”格朗泰爾說,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好吧,好吧。”他試着從震驚裏緩過神來。*安灼拉*對他的*性吸引力*感興趣——安灼拉*依然*對他的性吸引力感興趣。他張了張嘴,這下更口幹舌燥了,甚至忘了自己本來要說什麽。“我……”

他撐着椅子俯下身,靠近安灼拉,試着想起他該說的下半句話。安灼拉沒有躲開,這直接讓格朗泰爾的努力落了空——因為他什麽都想不出來,除了他眼前一望無際的藍色……

“格朗泰爾!”伽弗洛什在客廳裏喊到,“我可以喝水了沒有?”

格朗泰爾猛地清醒了過來。

“唔。嗯……抱歉。”他迅速直起了身子,“就來了!”他對着客廳喊道,然後轉回頭去看這安灼拉。

“抱歉。”他又說了一次,把手裏的文件放回了桌面上,指了指客廳的方向,“我猜我得……過去了。”

安灼拉看着他。

“當然。”他說。要不是他神色如常,格朗泰爾還以為他多少有點失望呢。他點了點頭,一只手拿起橙汁盒子,另一只手去夠裝啤酒的易拉罐、卻抓了個空,差點把啤酒罐碰倒……

“小心點兒。”安灼拉說,伸手接住了它。他把罐子遞到格朗泰爾手裏。

“謝了。”格朗泰爾說。

不知為什麽,安灼拉笑了。

“也謝謝你。”

“為了什麽?”

“謝謝你幫我看文件。”安灼拉說。他的手指還扶在易拉罐上,碰到了格朗泰爾的手指。

格朗泰爾抿了抿嘴巴。不知為什麽,他感覺自己也在笑。

“是我的榮幸。”他說,這次不帶任何嘲諷。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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