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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青稞酒

舒意偶然間發覺,這個男人有點聒噪。

轉過兩個街角通往候車室的一路,慢慢走來也不過十分鐘,而她心思淩亂,腳下生風,仔細想想,前後最多五六分鐘吧,他竟然說了一籮筐的話。

從還未到來的“花好月圓”中秋夜講到“結愁千緒,似憶江南王”的紫丁香,再擴展至情味隽永的故事,牽扯出一段段唐宋美談,最後從習性到形态同她講丁香的種植方法,如果采用種子播種,最好的季節在來年春上。

以她判斷,他即便是個花農,也絕對不是簡單的花農。更何況祝七禪美目一斂,就猜到她所思所想,坦誠道:“我是一名教師。”

舒意點點頭,難怪他有濃厚古樸的書香之氣,可他好像更愛擺弄花草!

于是,他再次坦誠:“七禪心甘情願為一切美麗的事物折腰,花草樹木乃自然之源,匍匐為奴,手撷芬芳,更是人生樂事。”

舒意聽他連篇的鬼話,淡淡一笑,并不說話。

走到燈光明亮的地方,隔着一條橫向寬闊的馬路可以看到站前來回踱步的兩道身影,舒意的心落下去,若有似無地松了口氣。

這回換祝七禪笑了,他的笑如同夜色中的迷霧,霧裏看花,顧盼生輝,可終究隔着一層,捉摸不清。

“今夜邊檢至淩晨,小姐的包廂應當沒有熱水。倘若不介意,可以到10號車找我。”

他說,“小姐,還記得在火車站時七禪的提醒嗎?”

——當心點,小姐。

究竟讓她當心的是腳下,還是身後的人?

舒意剛剛松弛的心弦,再一次緊繃,他聽見她和周奕的談話了嗎?他究竟是什麽人?臨近同伴不遠,她忽然停下腳步。

祝七禪回頭,對上她波瀾的眼眸。

“你知道什麽?”舒意問。

“小姐不必太緊張,助人為樂是七禪的人生信條。幫忙捉個鬼而已,沒什麽大不了。”

他就這麽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捉個鬼?分明看到有人在跟蹤她,所以,才會在周奕離開後特地出現?原來他一早就盯上了她?

為什麽要幫她?

祝七禪好似有讀心的功夫,思量片刻,獲悉她的顧慮與提防,娓娓道:“大概過去同小姐獻殷勤的男士太多,令你難免懷疑我別有用心。我仔細想了想,倘若一定要別有一番用心,那唯一的可能便是,七禪想同守護美麗的花兒一般守護您吧。”

……

舒意原來說過,有些人哪怕只是随便往那兒一站,你就會十分信服他的人品。

她知道這個男人如列車員,如蔣晚所說,一定是個有故事的人,可與此同時,他的神秘與煙火氣息卻讓她産生一種葉落歸根的向往。

她說不出所以然來,這種感覺很強烈,冥冥中好像在引導她走到一個失控的地步。臨別之際她匆匆問道:“你從哪裏來?”

“我記不清了。”祝七禪憂郁地說。

“那你住在哪裏?”

祝七禪又雀躍地說:“西江。”

舒意喉頭倏忽間湧入一脈苦澀,想再開口,江遠骐已到了身旁,焦急地問道:“你怎麽去了那麽久?好點了嗎?”

秦歌站在身後,定定看着走向候車室的男人。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可以确定,那個男人剛從舒意身旁離開。

他們怎麽會在一起?

一行三人各懷心思回到候車室,秦歌拿着用品去洗手間簡單地洗漱完畢,回來後見舒意的随身包在位置上,人卻不在。

她甩了下濕漉漉的頭發,走到江遠骐旁邊,漫不經心地問道:“小意去哪了?”

江遠骐指了個方向,舒意正靠在牆邊打視頻電話,神态親昵,應該是和家裏人。

秦歌說:“我問了便利店的工作人員,附近沒有公共衛生間,也不知道那麽長時間,她去了哪裏……”

江遠骐這才擡頭看向她。

二十幾歲的女孩,年華正好,洗完臉後皮膚白皙,透着粉紅,日光燈下一雙烏黑的眼珠滴溜溜轉,一派嬌憨純真的模樣。

如果,她潮濕的發絲能夠遮住被她用指尖硬生生掐破的一顆青春痘的話,此刻的心思應該會更讓人相信,是出于好意。

江遠骐說:“可能看錯了,走遠了一些,安全回來就好。”

“是呀。”

秦歌丢下毛巾,捧着手機陷入沉思。

換輪的初始新鮮感過去後,蔣晚就開始了煎熬的等待。車廂被吊至半空,進入作業間,前後車門都鎖上了,也不好中途離開。

同舒意倒了一番苦水後,又與秦歌聊了一會兒,後來不知怎麽的,就同馮今大吵了一架。兩個多小時後舒意一行回到火車時,他們還各自在包廂生悶氣。

舒意坐到床邊試圖安慰蔣晚,結果還沒開口,蔣晚就掀起被子蓋住臉,一副不想多說的樣子,她只好作罷。

沒有一會兒武警過來收走護照,海關收走出境單,在核查無誤後,K3在中國邊檢武警、二連站值班員列隊打着手電的護送下,駛出國門的最後一程。

十幾分鐘後到達國境線——中蒙815號界碑。二連國門上中華人民共和國七個大字和國徽在夜色中顯得莊嚴而肅穆。

這是一種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心情,本次列車上多數第一次出國的國人都在車尾或者車窗抓拍穿過國門的一瞬間,閃光燈接連打在發亮的水牌上。

氣鼓鼓好似蔣晚,也忍不住被熱鬧的氣氛勾得坐起來,趴在窗邊探頭眺望。

閃爍的霓虹燈下捕捉到舒意一抹擔憂的神色,她自覺胡攪蠻纏,靠過去放軟聲音道:“我錯了,不應該朝你撒氣。”

舒意揉揉她的腦袋,問:“怎麽了?好端端為什麽吵起來?”

“也沒什麽,就是嫌他叽叽喳喳吵得心煩。”

女孩子就是這樣,高興的時候陪你吵鬧,是趣味。不高興的時候嫌你啰嗦,是無味。舒意問:“馮今的心意你不會不明白,就差一層窗戶紙,你還不想捅破?”

“我……”蔣晚語塞,想了很久接不上話,最後只是看着舒意,問她,“你呢?如果你遇見喜歡的人,會告訴我嗎?”

“我不告訴你還能告訴誰?”

蔣晚低下頭輕輕一笑,說不出來的意味。

“我只是覺得,始終沒有辦法接受他,可能是因為我只是有那麽一點喜歡,還構不成愛吧。”蔣晚沖她擺了擺手,過了好一會兒才若有似無地問,“你剛才出站去做什麽了?秦歌說,好像看到你跟一個男人在一起。”

舒意身體一僵:“沒有,就是買了點東西,同家裏打了電話。怎麽了?”

“沒事,在火車上好無聊。”一邊說着,蔣晚佯裝去找馮今玩,出了門,穿過硬卧的一節節車廂來到車尾。

這個時候已經經過國門,擁堵在車尾拍照的人群相繼散去,蔣晚摸了摸身上,忽然想抽煙。後面忽然過來一個人,拍她的肩膀:“你剛才怎麽不戳穿她?”

蔣晚回頭見是秦歌,不耐地甩開她的手:“戳穿什麽?”

“師姐,我不是想挑撥你們之間的關系,只是讓你知道實情。她借口肚子疼支開我和江遠骐,消失了近半個小時,那個男人送她回車站,你真不覺得他們之間有什麽嗎?”

“如果有什麽,小意一定不會隐瞞我!”

“可她明明知道你對那個男人……”

蔣晚猛的拉開廂門,呼嘯而過的寒風中她冷冷盯着秦歌:“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麽,我和小意的事情用不着你管。”

秦歌也離開包間後,舒意後知後覺地發現了蔣晚的異常。她同馮今鬧別扭,應該不是嫌馮今啰嗦,而是秦歌說了什麽。

一個女孩孤身在外,有長相不錯的男人相伴,剛好這個男人還十分受到好姐妹的青睐,這中間的關系,不讓人多想都難吧?

可她沒有辦法讓蔣晚知道周奕的存在,不能告訴她自己在做什麽,現在還有人正跟蹤她,扯蔣晚進局無非徒增傷害。

況且祝秋宴的出現,她自己尚且雲裏霧裏,又能同她解釋什麽?

與其費力描補一個不能據實已告的目的,倒不如給她時間自己想清楚,現在的心猿意馬、左顧右盼究竟是因為什麽?

半小時左右,火車到達蒙古邊境小站紮門烏德。照例是辦理蒙古的入境手續,列車員将車廂內的吊頂燈、空調出風口,衛生間水桶全部拆卸下來,供蒙方人員檢查是否窩藏了什麽違禁品。

雖然邊檢要比二連嚴格一些,但沒有人要求他們開箱檢查物品。

也就是這個時候,隔壁忽然騷動了起來,一位穿白大褂的漢子臨時抽查衛生證,乘客沒有帶在身上,列車員用不太純熟的語言幫忙溝通,差點沒把誤會鬧得更大。

幾個女孩趴在門邊看,只見邊檢們包圍過去,将一間包廂堵得水洩不通。被查問的乘客在混亂中摘掉了黑色鴨舌帽,露出宛若刀削的側臉輪廓。

蔣晚一驚,捂着嘴小聲說:“見了鬼了,怎麽這趟車這麽多帥哥。”

秦歌在旁揶揄:“一個側臉,你就确定長得帥?”

“以我閱男無數的眼光來看,他的正臉只會帥得更加慘絕人寰。”蔣晚拉拉舒意的袖子,“你覺得呢?”

見舒意沒有反應,她又追問一句,“小意,你在想什麽?”

舒意撫了下震顫的心口,搖搖頭:“沒有,我只是在想,馮今這會兒是不是在哭。”

“你怎麽又提他?”

蔣晚臉沉下來,秦歌抱着手臂正打算看好戲,忽然列車員從另一頭走來,大聲提醒乘客們回到各自的包間,強行清出一條道路,拉着祝七禪風風火火地趕去救場。

蔣晚壯着膽子走到旁邊,只見挺着大肚腩一臉傲慢的“白大褂”,在看到祝七禪後忽然眉開眼笑,朝他送去一個親熱的熊抱。

“啊!我的兄弟,你怎麽在這裏?”

祝七禪倚着走廊的窗檐,透過淩晨無邊的夜,望向裏面一身黑衣的男人,忽而回首,捉住小姐搖曳的裙擺。

他說道:“想起去年欠你的青稞酒,封壇至今,正當濃時。于是,我就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七禪替小姐捉鬼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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