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牡丹扣
祝秋宴出現後,平息了一場險些發生的暴動。邊檢浩浩蕩蕩地離開,白大褂落在後頭,晃着滿臉的肥肉沖祝秋宴笑:“快誇我,是不是很聰明?”
祝秋宴扶額:“衛生證,你怎麽想得起來?”
誰平白無故把那東西帶在身上?白大褂略顯委屈:“難道我的表達不夠準确?我應該說,快把你們的健康證交出來,否則我将懷疑你們攜帶細菌過境?”
白大褂腳步一頓,“用不用我回去再重新說一遍?”
兩人卡的位置正好在舒意旁邊的包廂,三個女孩哪怕躲進了移門內,也還是能聽到他們的交談聲。
白大褂毫無知覺,撞祝秋宴的胳膊:“行李全給你打開了,看到什麽了?”
祝秋宴搖搖頭,示意他隔牆有耳。白大褂猛一回頭,走廊裏空蕩蕩的,乘客早就被這陣仗吓得都躲了起來。
聽就是了,反正他們用蒙語,一般人聽不懂。
“那個家夥怎麽惹到你了?”
祝秋宴說:“只是剛好,有點不太禮貌而已。”
“什麽?”白大褂一臉震驚,“就因為這個,你讓我故意鬧這一場?我不信,你不是小氣的人,他怎麽對你不禮貌了?”
祝秋宴瞥向一旁的門,嘴角微微挑起:“哦,不是我,是對一位小姐。悄沒生息的,吓到她了。”
……
他們走遠後,蔣晚小腿一蜷,盤到鋪位上,托着下巴道:“他究竟什麽人?邊檢怎麽會跟他這麽熱絡?”
“可能經常坐這趟火車吧。”秦歌也陷入深思,某一刻擡起頭,目光在舒意臉上掃視一圈,被她發現後,趕緊低下頭去。
蔣晚敲敲床板,問上面的舒意:“小意,你不是會一點蒙語嗎?他們在說什麽,你聽得懂嗎?”
舒意說:“沒聽清。”
邊檢離開後,列車重新開始編組,原來挂靠的北京餐車已經返回,從這裏開始接駁蒙古餐車和一節蒙古卧鋪車廂。
又過了一個半小時,邊檢上來發護照,列車再一次出發了,此時已近淩晨兩點半。
期間舒意和蔣晚用折疊小桶在洗手間簡單擦了下身體,鍋爐裏接了兩大杯的熱水,兌着冷水一起,仍舊不能将滿身的黏膩沖刷幹淨。
況且外面一直有人在等,不能占用洗手間太久,只匆忙換了一身衣服,又回到車廂。
蔣晚抱怨了很久,直說明天到烏蘭巴托後,要想辦法調到高包去。舒意偶爾搭腔,很快睡了過去。
過了淩晨三點,整列火車陷入安眠。舒意見秦歌同蔣晚都睡熟了,拿了外套下床,蹑手蹑腳推開移門。
祝秋宴的門很好認,因為在這樣一個深藍色的夜,只有一道朱紅暗縫還留着一行燈。
她告訴自己,哪怕沒有洗漱,再不舒服也不會堂而皇之進入一個男人的高級軟卧去打理自己,這是女孩子出門在外的底線。之所以會來,只是因為那個一直跟蹤她的“鬼”。
雖然只露了半張臉,但她确定過去并沒有見過他。
為什麽要跟蹤她?
舒意按捺住滿腹的困惑,深吸口氣,剛要敲門,忽然“劃拉”一下,移門被粗暴地撞開,一個頂着羊毛卷的中年男人拎着酒瓶,一步三晃地從裏面撲了出來。
他像是喝大了,腳跟一軟差點倒在舒意面前,被後頭的男人拎着脖子,像扔小雞崽一樣扔了出來。
光影一收,舒意已經被拽進去,貼着門局促地打量起高包的環境。
複古紅的鐵皮,尤其是在玻璃罩隔着一層半橙不黃的色調下,滿屋子熏着一股馬提尼的烈酒香氛,會更突出一種高級的質感。
雖然高級軟卧的空間并不比硬卧大,但給人的感覺更有私密性,也更安靜。
“要喝一杯嗎?”
祝秋宴率先打破了寂靜,挨着桌板,費力地彎下腰去。舒意怕他從一堆空酒瓶裏撈出什麽她無法拒絕的美意,趕緊搖手,就在這時她聽到他低罵一聲。
“這個該死的老東西,到底把我的酒藏哪裏去了!”
他、他竟然還會罵人?舒意眨了眨眼,強行擠出一絲笑意:“找不到就算了,我也不是來喝……”
“啊!找到了!”
祝秋宴擡高手臂,向她炫耀剛扒拉出來的一小盅窄口虎紋酒壇,晃了晃,還有液體晃動的聲響,碰撞着一看又是有年頭的老物件,發出泠泠的清音。
“我自己釀的青稞酒,要不要嘗嘗?”
舒意已經很多年沒有嘗過青稞的味道了,最誇張的一次跑遍北京城大街小巷,都沒能找到一家賣青稞酒的店。幾乎放棄時,在一個推着小車販賣貨品的老奶奶那裏淘到了她自制的青稞酒。
可惜老奶奶不會寫字,請人幫忙,還把青梅寫成了青稞,抱着滿心的期待,結果一入口酸澀直入心田,個中失望難以言表。
後來她就不再找了,就算找到,恐怕也早已不是記憶中的味道。
舒意搖搖頭,拒絕了祝秋宴的美意:“我不喝酒。”
祝秋宴也不勉強,按着桌腳一個跳翻,整個人勾住行李櫃的一角,将酒藏到最裏側。那是一個暗角,就是燈光全開也未必看得見。
舒意完全沒看清他的動作,整個人驚在原地。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朝她暴露自己的身手了,挨着手臂不動聲色,就能把一個即将摔倒的女孩扶正,在火車上接滿一杯水不灑落一滴,跳上行李櫃,就跟走路一樣輕松……這樣一個男人,如果他想對你做些什麽,恐怕你離得再遠,準備再萬全,也很難逃離他的掌控吧?
舒意忽然生出一股強大的後怕,她究竟怎麽想的?深更半夜進入一個男人的包間,就因為他曾幾次幫助過自己,就輕而易舉地相信了他?
偏偏原先的乘客還主動離開,倒顯得事前的相約,确實為了做些什麽似的。
舒意舔了下嘴唇,不動聲色撥了下移門插銷:“我看還是太晚了,要不明天再說吧。”
說完她轉身就要跑,門剛拉開一條縫,就被壓上。祝秋宴的動作快似一抹影子,黑暗而洶湧,從身後圈住了她,猶如一片無邊的深海,嚴絲合縫地覆下來,似要将她吞噬似的。
舒意全身顫栗,喉頭發緊:“你想幹什麽?!”
祝秋宴的手指急忙壓到她唇上:“噓,有人在外面。”
舒意不信,想大聲反駁他,嘴唇卻被他的指腹燙到了一般,抖動兩下反倒被他壓得更緊。他好像剛剛洗過澡,換了質地棉麻松軟的睡衣,頭發貼着面頰,發梢擰成一股股鋒利的劍芒,水正往下滴。
舒意無聲發難:“什麽人?你別想騙我!”
祝秋宴耐着性子安撫道:“等等,再等一下。”他的另一只手往後撈了一把,将桌板上僅剩的兩罐啤酒全都掃落,掉在地上發出乒乒乓乓的聲響。
他又将手重重地拍在移門上,模拟女人拖着尾音的悶哼,顯出無盡的旖旎來。
這下不管有沒有做什麽,都已經在做什麽了。舒意聽得脊背一麻,耳根發燙。
就在這時,外頭也傳來碰撞聲。
祝秋宴拉開門,舒意跟着他追到走廊盡頭,只見車廂與車廂之間的擋門在晃動,火車在晃動,風也在晃動。宛若懸疑電影裏殺人的橋段,這些晃動在車壁上留下一節節斑駁的影子,卻始終不見真實的存在。
舒意聲音沙啞:“是那個人嗎?”
祝秋宴說:“走得太快了,不确定。不過之前邊檢時,我的兄弟試探過那家夥的身手,很厲害,一般人不是他的對手。”
舒意又想起那一閃而過的側臉,輪廓線條硬朗,雖沒有直接的眼神對視,但僅僅餘光就已經非常淩厲了。她的胸口不住地起伏:“你看清他的正臉了嗎?”
祝秋宴想起一句經典臺詞,含笑道:“他化成灰,七禪也認得出來。”
舒意緊張地渾身冒汗,卻意外被逗笑了。
這個男人,為什麽要看狗血肥皂劇?她現在可以合理地懷疑,他之前說得那些漂亮話也是跟影視劇學的嗎?
“你平時都幹什麽?”舒意忍不住問了句題外話。
祝秋宴不出所料地答道:“看電影。”說完,他又急急忙忙補充,“最好是黑白的。”
……
“小姐姐都不知道,你不在網上沖浪嗎?”
“網上還可以沖浪?”
……
舒意暫時放棄了深入讨論,繼續原來的話題:“謝謝你幫我試探他的身手,如果可以的話,明天我想找個機會看清他的正臉。”
祝秋宴沉吟了片刻,似乎已經在腦海中勾畫捉鬼的藍圖,眼角收起一捧光,整個人沒入鐵軌的“噔噔”的行進中,顯得深遠起來。
舒意忽然發現,他有點可愛。
“七禪願為小姐效勞。”
舒意應聲:“我不知道該怎麽謝你。”
“你已經答謝我了。”
“我……是嗎?”
“小姐每一絲笑意,都是對七禪最大的誠謝。”
舒意發現,他只要想說好聽的話,就可以為自己制造合适的開場白。對付這種男人,她白得像一張紙,除了笑無法回饋任何心思。
祝秋宴将手放進睡衣口袋,姿态閑散地送她回硬卧車廂。舒意不想被朋友發現他們有過密的交往,卡在車廂相交處伸手擋住他。
祝秋宴是聰明人,小姐随便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他就能揣摩出她的想法,此刻當然也一樣。
旅途裏認識還不到24小時的陌生男人,如果只是因為火車站扶了一把,鍋爐旁接了杯水,車站外護送了一路,憑借着人見人愛的好人緣揭掉了壞人的帽子,這位小姐就和他進進出出,夜半相會,說出去可能人家只當是鬼故事吧?
可是只有他和她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這趟火車,這次出行的目的,這迎風招展的緬栀子,這一天一夜的魂不守舍……
祝秋宴把手伸出來,朝她遞過去一個物件。舒意碰觸到滾燙的餘溫,借着月色一看,是他的牡丹袖扣。
“小姐留着防身吧。”
祝秋宴向她示範袖扣的玄機,花瓣下沿有倒刺,兩個花瓣相對一扣,還能射出一片絞着蛇紋的刀。
“小姐別看它細而薄,稍稍一使勁,就可以割斷人頭,所以得當心點使用。”
他說起這樣的話,又是一副輕慢的姿态,好像殺個人對他而言真的不算什麽。随身的袖扣,看着富貴驕矜,當真是每一個細節都淬煉到極致,哪怕割喉的刀片也要紋上蛇的紅信,否則配不上這一刻的柔情似的。
可他又說:“實在無法不動手的時候,也請小姐離我的雞蛋花遠一些。”
舒意掌心托着袖扣,好像能看到它吃了血就盛放的樣子,手微微地顫抖:“為什麽?”
祝秋宴說:“小姐怎麽忘了呢?我告訴過你的。”
——它怕血光。
既怕小姐裙下有瑕。
又怕尾随小姐的刺客,欲動殺戮。
祝秋宴真心感慨,唉,多少年了,沒在K3上經歷這樣趣味橫生的日夜,上一次好像是黃金大劫案前夕?那程子往來的旅客,小偷,罪犯,販貨商人,離家出走的美麗小姐,圖謀不軌的下流胚子……形形色色的社會人士,都在這一條綠色鐵皮的過道裏相遇了。
真是驚險又刺激。
祝秋宴怕驚着面前的小姐,尋思着說些安慰的話語,可帶着刺的溫情,不管怎麽說,到了嘴邊似乎都要變個味道。
“小姐為何從不看七禪的眼睛?”
舒意盯着腳下的陰影,反反複複回想他先前說過的所有的話,什麽當心點,怕血光,此刻來看分明都別有深意。
他的洞察力和觀察力,身手及給人的感覺都超出尋常,太不真實了。
他真的只是在幫她嗎?在履行他所謂助人為樂的信條?把殺人的武器送給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姐,就是他所謂的守護?
舒意不愛看一個人的眼睛,尤其是一個危險的浪漫主義俠客。可是當祝秋宴帶着一絲惋惜而可恨的口吻,問她為什麽不看他時,她忽然改了主意。
她把頭揚起來:“先生,您敢給我看嗎?”
祝秋宴掀起眼角:“哦?這有什麽不可。”
于是,祝秋宴好整以暇地亮出美目,期待與小姐傳神的雙眸進行對視。然而就在他看進去的那一個瞬間,他忽然捂着臉落荒而逃。
舒意輕聲說:“哦,忘了告訴您,我看人可不只是看一個人的臉孔相貌。便是神,是鬼,是大羅閻王,到了我這裏也得前世今生、剝皮抽筋看個全貌的。”
她挑起細長的眉,美豔的姑娘沒入黑夜,仿佛一幅濃墨重彩的壁畫。
現在可以确定了,那個名叫祝秋宴,字七禪的男人,确實不是凡夫俗子。金絲邊眼鏡後的藏起的,是浮光掠影,萬家燈火,數百年山河起複,故人一一決絕。
留在他眼中的,是鮮紅的血泊,與沁鼻的魂香。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在外面,所以一寫完就更新了,怕電腦沒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