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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忍冬

“阿姐,聽說你從街上撿回個乞丐,在哪呢?”

忍冬園裏青藤節節高,冠樹茂密,盎然綠意中一顆烏黑的腦袋探出去,甬道上卵石沁涼,泛着雨後的濕潤,卻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謝意揶揄道:“這個晚晚,每次都這樣,女孩子嗓門大如洪鐘,也不怕嫁不出去。”

丫鬟掩嘴輕笑:“二小姐生性活潑。”

“還是筱雅嘴甜,不像阿姐,總要教訓人!”

說話間一個着紅黑交間襦裙,看似二八年華的女孩提着衣擺,大袖翩翩,逶迤踏過草澗,奔着甬道盡頭的忍冬草圃,飛快地跑過來。

“我聽說那乞丐洗淨了臉,生得很是不俗,頗有子高之美,姐姐快讓我瞧瞧!”謝晚撫着喘息的胸口,扒開一叢忍冬往裏看,“在哪呢?”

謝意不理會她,繼續修剪旁支的殘葉。筱雅無聲沖謝晚指了個方向,謝晚吐了吐舌頭,小心翼翼地繞到忍冬花叢的後方,貓着腦袋往前看。

叢叢綠意間一修竹般的少年斂着眼眸,一身白袖,束高髻,以手觸碰枝葉,指峰如刀,一掐一個精準。

他不用剪刀,不用眼看,修得卻比姐姐還要好看!

謝晚本打算拍他的肩膀吓一吓他,此刻卻忽然郝然,捂着臉跑回謝意身旁,小聲道:“姐姐,他長得真好看,你打算把他留在園子裏打理花草嗎?”

謝意瞅妹妹一眼:“怎麽?嫌屈才了?”

“才不是,只是覺得這花園太大了,确實需要再招些新的園丁。”

謝晚說完,抿着櫻紅的小嘴踮起腳尖往樹叢裏看,那少年還是原先的模樣,看也不看她們一眼。謝晚撅起小嘴,摘下一朵花蕊朝少年扔去。

“喂,你叫什麽?”

少年頓了頓,沒有出聲。

“诶,怎麽還不理人?”

謝意眼見妹妹又要折一朵花蕊扔過去,忙攔住她:“可別再欺負我的……花了,也別再欺負我的人。”

她放下剪刀,拉着謝晚到一旁的竹亭裏喝茶,“他沒有名字,只說在家裏行七。如果不介意的話,以後就叫你七禪,可好?”

她幾天前的夜裏将他撿回來,他衣衫褴褛,暈倒在馬車前。懷情入夜月,含笑出朝雲,秋天的夜,醞着桂香,釀着酒意。他伶仃一笑,頗有幾分俠情寫意。

正合她汲汲無法參透的禪性。

“七禪,挺不錯的名字,姐姐還是頭一回給人賜名呢。”

謝意見那少年沒有拒絕,收回視線,同妹妹說話:“袁家有意同我們結親,已經找了媒人,不日就要上門。我要問問你的意思,到底喜不喜歡二公子袁今?”

“那個呆子!我怎麽會喜歡他?”

“你不喜歡他,日日同他一起賽馬打球?”

“我……反正我不想嫁給那個木頭!”

謝晚自知理虧,灌下一杯熱茶,拂了拂午日的微風,小手指勾着頭發繞來繞去,就是不肯服軟。

謝意看不懂妹妹的心思,再三追問無果,叫來她身邊的丫鬟問話。

凜冬服了服身子說:“二小姐恐怕還沒開竅,就是碰着了有意思的人,在一道玩,也不是只跟袁二公子賽馬,有時還參與詩會,游湖竟樂,明天還要參加晉王府主辦的春日宴。”

謝意問:“都有誰一道去?”

“袁府的公子今日打發小厮來傳信,明晚會接二小姐同去。二小姐給交好的幾家小姐也去了信,還請了表小姐王歌。”

這個表小姐,說是“表”的關系,其實隔了很多層,是大夫人的遠親。無依無靠投到謝家,被謝家收留,暫時安置在別苑。

謝家門第深闊,關系冗雜。謝家家主謝融位列三公,任太子太傅,家學淵源深厚,屬當世名門,可惜時至今日尚無一子,後繼難望。

謝意在家裏行九,謝晚與她一母同胞,行十,上頭還有八個姐姐,幼年夭折三,出嫁五。也就是說現如今留在家中年歲正好的,只有她們兩人。剩餘一個幺妹才剛咿呀學語,恐怕等不到這亂世變天,為己而謀的一天了。

謝意又問:“晚晚什麽時候開始同表小姐走動了?”

凜冬答:“有一段時日了,二小姐常往外跑,偶爾會遇到表小姐。都是謝家的小姐,在外人面前難免要親近相幫,一來二去就熟悉了。”

“依你看,這個表小姐怎麽樣?”

凜冬低頭,諾諾道:“表小姐柔弱,引人憐愛,袁家公子以及同二小姐走動的小姐們都頗為照顧她,這次晉王府還特地言明,請表小姐同往。”

謝意點點頭。

凜冬退出章園,穿過九曲回廊和草圃,回到二小姐謝晚所在的明園,正好與表小姐迎面相遇。

行禮之後,王歌問她:“你去了哪裏?晚晚到處找不到你。”

“回禀表小姐,奴婢去廚房為二小姐準備湯食了。”

王歌看向她手中的兩層竹屜食盒,帶着一絲指責的口吻道:“那你快回去吧,晚晚可急死了,以後不管去哪裏,都要先同她知會一聲。不能因為晚晚從不苛待下人,你們就不把她當主子,這要讓家主知道了,看你怎麽辦。”

凜冬彎腰:“奴婢不敢。”

王歌颔首,示意她起身,凜冬托辭二小姐還在等她,拎着食盒匆匆而去。見她消失在暮色中,王歌方才攥着手帕,狠狠地抓了把丫鬟的手臂。

“這個凜冬,分明就是剛從謝意那裏回來,又去當耳報神!有她在,我根本沒辦法同謝晚說話,偏謝晚那個蠢貨還格外信賴她,走到哪都要帶上她!”

丫鬟吃痛,強忍着倒吸一口涼氣:“小、小姐,您別着急,只要獲得二小姐的信任,就不怕不能離間她們姐妹。”

“也是。”

王歌松開丫鬟的手,揭開帕子擦嘴角,掩飾着完全與“柔弱”格格不入的獰笑,“有什麽比親姐妹互相殘殺,同室操戈更有趣的呢?我倒要看看,清高的謝意要如何于危牆下自保,還保住整個謝家。”

王歌往前走了幾步,見丫鬟落後,皺了皺眉頭,“還不快跟上來?我要你替我辦一件事,成了跑不了你的好處,但若不成……”

丫鬟扯下袖子蓋住傷口,忙上前來,顫顫巍巍地表以忠心。王歌俯下身,在她耳畔輕聲道:“謝意帶回來養在花園的那個少年,明天你把他騙到二小姐的馬車上。”

……

漫漫長夜,數次轉醒。好像睡了有十幾個小時,可輪毂的轉動的次數告訴他,最多兩個小時。

祝秋宴盤膝坐在桌板上,拉開窗戶,面向黎明前的夜。

盛夏,日出時間提早,前後相隔興許只有二十分鐘,蒙古戈壁的天與地就從靜谧的藍,逐漸演變成成片白雲交疊的緋紅,壯闊蒼涼的意境被帶到眼前,容易讓人陷入悲劇的過往。

他始終難以忘懷那一幕,忍冬花叢裏鑽來鑽去、不怕污泥沾染素白襦裙的小姐,含香而望,則為他取名七禪。

那是西江王朝最負盛名的小姐,他想盡辦法才倒在她車駕前,而她亦不負所望地帶回了他,此後數百年,千千萬萬夜。

今日被火車上一位小姐的眼睛一看,竟然又做起久違的噩夢,想來既覺可笑,又覺荒唐。

怎麽會呢?那雙眼睛莫非有窺探過去的本事?

劉陽自宿醉中睜開迷蒙的雙眼,看見一道黑影盤踞窗前,肩膀寬闊,擋去了半邊天光,落到他視線中只餘一道道起伏的山巒,竟不比男人的身軀偉岸與陰暗。

他有時像一脈香,有時似一壇酒,有時若千面戲子,有時又好比一條奔騰不息的河。

劉陽常常覺得,他就是西江那條大河。

他忽然打了個酒嗝,問道:“你還記得十五年前在大河救起的那個女孩嗎?”

祝秋宴點點頭。

“真稀奇,掉到西江大河居然還能活,那裏面到處都是大鲶魚,食人魚,小鱷和蜥蜴,瞧着她的樣子怎麽也順河流了一夜,被你救起來的時候還能手搖鈴铛,沖着我笑。”

劉陽每每想起那一幕都要咋舌,後來那個女孩被一個年輕女人帶走了,這些年來除了身體落下病根,定期問他們買藥以外,倒是沒再見過她了。

“你這次不是要去送藥?回北京時一道去看看吧,也不知道那丫頭長成什麽樣了。”

祝秋宴照舊凝視着蒼野,不知有沒有聽清,劉陽不管他,自說自話一陣,翻開藥包一看,“咦,怎麽少了一包藥?!”

祝秋宴覺得吵,掏了掏耳朵,轉身道:“送人了。”

“煉了多少花草才制成的藥,一包幾百塊,你就随便送人了?”劉陽左右看看,抓起一只酒瓶朝他扔去。

祝秋宴目不斜視,單手接住,随便往床下一塞。裏面的酒瓶有方有圓,叮叮當當早摞起了高樓。他見怪不怪,去拉移門。

“這麽早你去哪兒?”

祝秋宴揉揉眼,清了清嗓子:“讨藥錢。”

作者有話要說:  古代架空,一鍋亂炖,千萬不要考究~

從舒意看祝秋宴眼睛的那一刻起,開始穿插過去的故事。文案上面說過了,這是一個要讓過去的人,在現世重逢的故事,那些人的性格、相處的方式,包括心機目的,基本都沒有改變,所以相當于歷史的重演。

不同的是,因為這一世舒意可以看到過去,祝秋宴一直活着,他們的過去或許可以改寫。

人物表:

舒意=謝意

蔣晚=謝晚

秦歌=王歌

袁今=馮今

人物很多,後期還有,所以寶寶們一定要看仔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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