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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瓜子

舒意起得晚,在洗手間收拾完出來時,剛好碰到幾個列車員聚首一頭,捧着熱茶津津有味地聊趣事。

其中一個人說:“昨天夜裏有人進10號車了吧?”

“什麽夜裏?我瞧着天都快亮了!”

“不對呀,我聽到說話聲的時候特地拿手機看了,三點半左右!七禪還是頭一次呢,大半夜跟人私會,也不知道什麽人。”

舒意拎着折疊桶杵在幾個男人身後,臉頰微微發熱。

誰能想到這把歲數的中年男人也八卦,還特特找了個人來人往的鍋爐旁把茶談心,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

這要換做不認識的人,她還能勉強當一段豔事聽聽,可自己變成當事人,就不是那麽回事了。

舒意告求讓讓,剛從中擠出來,就聽到下一句,“你是不是聽岔了?我起夜看到動靜的時候,明明快五點了,那女孩子還是硬包的。”

“硬包不錯,我聽着也是朝那個方向走了。你确定看得真?”

“真呀!我兩只眼睛看得真真的,五點多,太陽都冒尖了。七禪也沒說話,她敲了幾聲門就被劉陽給轟走了。劉陽喝了酒那張嘴,兜頭一通罵,那個女孩子都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诶?難道我做夢晃着了?”

“你倆別争了,要我瞧兩個都是真的。前一個夜裏三點半,七禪說話了。後一個清晨五點,七禪沒搭理,就是這麽簡單。”

“所以,一夜來了兩個?還真是豔福不淺吶……”

舒意快步往前走,想趕緊繞過這群口無遮攔的男人,結果沒走幾步,正主就出現了。一個列車員揚聲大笑:“诶,說曹操曹操到。七禪,你今夜怕是沒睡多久吧?”

舒意擡頭,一個男人正迎面而來。她将折疊桶往上提了提,側着身子假裝沒看見。

祝秋宴笑了笑,同列車員們打招呼:“三四點的時候下了雨,滴滴答答鬧得心煩,确實沒怎麽睡。”

“下過雨了?”列車員們面面相觑,都沒察覺。

祝秋宴煞有其事道:“是啊,下了一個多小時,翻來覆去怎麽都沒合上眼。倒是想出門走走的,怕驚了旅客們的好夢。”

意思是今夜沒有出來過。列車員們略顯尴尬,笑着附和道:“恐怕睡太熟了,做夢也做岔了。”

“別是見了鬼才好。”

祝秋宴這麽一說,幾個列車員眼觀鼻,鼻觀心,立刻你推我搡散作一團。走廊狹小,兩人夾道而遇避是避不過去的,況且還都是耳聰目明的人。

舒意捋了下濕透的頭發,繼續往前走。祝秋宴轉了個頭,落後兩步跟上來。

她頭也不回地問:“怎麽說到見鬼,他們就都散了?”

祝秋宴悵然道:“以前鬧過一次。”

“是真鬼?”

祝秋宴尋思着,故意把事态說得誇張起來:“有列車員夜裏起身,碰到一個披頭散發在高包外跳舞的女鬼。女鬼頭發垂到地上,青面獠牙,手足都是血,跳了一路還拉着列車員轉了兩道圈,後來那列車員瘋了。動靜鬧得很大,不少人都看見了。”

“你也看見了?”

祝秋宴沉吟側目:“小姐不怕?”

舒意把梳洗用具都換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拂開側旁的碎發,将一雙黑幽幽的眸子轉過來:“我會怕嗎?”

她眼尾往上,既是挑釁也是捉弄。偏偏祝某人心有餘悸,在她轉過來之際就匆忙捂住了臉,留着指間一條細細的縫觑她,還是昨夜那副嵌入壁畫、颠倒衆生的模樣。

哎呀,這個小姐,生得太好了。

剛才不該為她開脫的,合該讓那些“福爾摩斯”一步步推敲下去,找出昨夜進他高包的女孩,将他們捆綁在一起。之後便是再不可思議的豔遇,他也能陪她演下去。

“小姐不要謝謝我?”

舒意知道他說得哪回事,低下頭彎了彎唇:“我要謝的何止這一樁?不過,你不是說了,我的笑意就是對你最好的酬謝?”

祝秋宴自覺挖了個坑把自己填進去了,扶額道:“小姐說得在理,不過還有一樁,你可能不知道。”

兩人走到緬栀子旁,那株脫離了青莖的花骨朵竟然仍含苞待放,迎風招展,黃澄澄的面,肉白的背,搖頭晃腦好不可愛!

祝秋宴意有所指地點了點雞蛋花的腦袋,舒意猛一回神,記起自己還沒走掉的“大姨媽”,往後退到車壁:“那天給我藥的人也是你?”

祝秋宴挑眉:“你的同伴沒告訴你?”

舒意微微搖頭。

難怪小姐後來見了他沒甚禮遇救命恩人的覺悟,原來是同這些大老粗一樣,以為做夢了!

唉,還好他臉皮厚,眼巴巴地來讨債。

祝秋宴說:“小姐恐怕得笑上一天才能償還七禪的藥錢了。”

舒意卻笑不出來:“我的同伴,她看到你了嗎?”

“我離開時她已然睡醒,還同我說了幾句話,不過依我看,她原先也沒怎麽睡着。”祝秋宴是何等聰慧練達的人,一語雙關的意思不用太明了,想必只要不是蠢貨,都能聽懂他的言外之意。

“倘若七禪沒有及時趕到,小姐那位同伴恐怕會見死不救吧?”祝秋宴忽而想起什麽似的,又道,“剛才列車員們說早上五點敲我門的人也是她,她是不是看上我了?”

“……”您還真的不自戀。

舒意想到秦歌種種古怪的舉動,似乎不單純是女孩簡單的捉弄心理。她抿着唇,學着祝秋宴當初的動作行了個古老的禮節,将腰壓低,露出一截細不盈握的身段,随着車身一晃一動,很有一種翩若驚鴻,婉若游龍的儀态。

祝秋宴料想她一定生在一個富貴的人家,得到過精細的教養,熏陶着古墨書畫的香,因為洞明,所以藏着滿身的秘密,也可以無人知曉。

同他生命裏最早出現的那位小姐一樣,她很像謝意。

舒意不知道他在想什麽,行罷一禮不多言謝,連忙往包廂跑。

祝秋宴頗有幾分被用完就丢的委屈,追上前去:“诶,你去做什麽?”

“我想到一個法子。”

“嗯?”

舒意手指壓唇,沖他眨了眨眼睛。祝秋宴扶着晃動的車壁,忽然有點暈。

蒙古國境內,一路上都是一望無垠的原生态大草原。太陽越過地平線,廣袤的蒼野猶如換上一身金裝,點綴着草長莺飛的大地。

舒意回到車廂,同蔣晚一起吃了點面包和牛奶,就當是早飯了。距離到烏蘭巴托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枯坐着無聊,舒意便提議打□□。

賀秋冬要拍照寫旅途記,不參與,馮今一心想同蔣晚和好,不管玩什麽都滿口答應,秦歌不會打德州,瞅了瞅江遠骐,見他沒有拒絕,硬着頭皮也留了下來。

德州需要多一些人才好玩,于是他們去隔壁的包間拉人。

舒意在昨晚白大褂抽查衛生證鬧過的包廂前徘徊了一會兒,被秦歌發現,假意羞澀地退回來。秦歌心思轉得快,在她進門前忙拽住她問:“你想找那個人一起玩?”

舒意趕緊搖頭:“我沒有。”

她這個反應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秦歌一下子猜到她的心思,笑着拍她的手:“你害羞什麽?不會是……”

舒意忙往包間躲。

秦歌也不追她,只說:“我去碰碰運氣,看他要不要一起過來玩。”

于是,秦歌走到一旁的包廂去。沒有一會兒裏面傳來一陣哄笑,秦歌先跑了回來,随後兩個年輕男孩好比拉老牛一般,硬生生将一個男人拖到門口。

舒意擡頭看去。

諾,這不就看清了他的正臉。

早上聽說列車長中午要組織群裏的小夥伴一起在火車上包餃子,各節車廂的列車員都早早起來動員,因此平時懶散的老油條們,今日都格外活躍。

這個檔子,即便身手再好也不會強行動粗,惹來列車長的注意。

秦歌可以讓馮今給她搬行李箱,讓江遠骐陪她去還粥碗,讓賀秋冬滿口誇贊,還能攪合得女孩子之間關系亂七八糟,舒意就篤定,她一定有本事能讓這個男人露面。

即便他心不甘情不願,可只要包廂裏還有其他男人,就很難不被纖細柔弱、一張嘴就惹人憐愛的女孩牽着鼻子走。

果然,兩個年輕男孩眼睛黏在秦歌身上,忙往包廂擠進來,一邊同他們打招呼一邊對身後的男人道:“姜利,一道過來玩嘛,不要不合群,還有好些天呢,你也不嫌無聊!”

原來他叫姜利。

舒意微微抿唇,對上他的眼睛。

姜利背光,輪廓籠罩在朝陽中,相對昨夜的淩厲,此刻多了些柔和。面孔更像是漫畫小說裏的殺手,五官深邃而立體,氣質冰冷,眼神疏離。

當他走進來,将朝陽掩在身後,那種冷就更加明顯了,像秋夜的雨,雨中落血的劍鋒,劍鋒閃過的寒光。

舒意心口一緊,轉身推開窗戶,探出頭去徐徐地吸了口氣。

忽然一顆東西砸在頭頂。

舒意捂着額頭往上看,就見一個身高腿長的男人正蹲在綠皮火車頂,笑意盈盈地沖她點頭,手裏還握着一把瓜子。

她剛要出聲,又一粒瓜子砸過來,剛好順着她微張的嘴巴,滑進她的舌苔,酸酸甜甜的。

祝秋宴壓住嘴唇,無聲道:“不要怕,七禪陪小姐一道捉鬼。”

舒意想說“誰怕了?”,結果舌頭一動,那沒脫殼的瓜子竟然滑入喉嚨,直接進了肚子。她猛然一陣咳嗽,餘光瞥見那男人笑得顫起來,憤恨地鑽回身子,一把扯下窗。

過了一會兒,窗戶重新被推開,一點點,一點點有風穿進來,舒意好像再次嘗到那酸酸甜甜的滋味。

頭頂還蹲着一尊大佛,真煩呀。

作者有話要說:  姜利,殺手,刺客。

過去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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