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雪松
祝秋宴翻出車窗,爬到車頂的時候還在想,恐怕這一回當真晚節不保了。
倘若讓K3的列車員知道他有這手功夫,想必當初裝神弄鬼的種種罪行,都要安插到他頭上。
平日藏得實實緊,出手自有鬼斧神工,深更半夜西裝革履散個步、跳個探戈也算常有的事,可蹲到火車頂上還是頭一遭,怎麽回事呢?
他是習武之人,聽力自然不比尋常,哪怕火車隆隆行進,也還是能聽到車皮下時不時洗牌的嚓嚓聲響,交雜着女孩子說笑的聲音。
德州考驗得是一個人的野心與膽量,底牌往往可以決定加注的底氣。一群孩子鬧着玩,把箱子裏的零食搬出來當本,自然可以大刀闊斧,不用怕輸掉褲衩。
她應該是礙于“隔窗有耳”,凡輪到她下注,都是簡潔明了丢零食的聲音。旁人各有膨化食品,包裝摩擦嘩嘩響,她則是哐哐的實物,一摞又一摞堆疊,裏間有男聲詫異,“你怎麽帶的都是壓縮餅幹?”
蔣晚搶先回道:“小意不愛吃零食。”
“可這玩意能吃得下去嗎?也不怕噎着。”男聲輕狂,“你用這種東西加碼,我都沒有要贏的意思了。”
江遠骐說:“游戲而已,何必當真,難不成你贏了還真能把零食都搬回去?”
“既然要玩,就不要太随便了,砝碼要加就真加,零食賭光了還有旁的東西,實在不行手機支付呗。要我說,砝碼無上限,你們怎麽看?”
蔣晚說:“狂什麽狂,誰怕你?”
碰到這麽個愛顯擺的男生,蔣晚才知道江遠骐那樣的,根本不算眼睛長在頭頂上。他們當中秦歌和馮今都不太會玩,前面幾輪不得章法,一下子輸掉大半“家産”,後面逐漸上手,才顯出差異來。
每人兩張底牌,五張公牌,選擇同時看牌或者比牌需要下同樣的籌碼,籌碼不足的需要all-in全下才能跟到底。
這一輪舒意沒有丢牌,蔣晚底牌太差直接扔了。第二輪加碼是在發第三張公牌時,可以選擇下注,加注,或者蓋牌放棄,發第四張公牌同樣表态。
到了這一步,即便牌面不是很妙,池子裏也已經扔掉不小的籌碼,放棄未免可惜,可繼續跟牌意味着需要投入更大的籌碼,且牌面究竟如何,誰也不清楚。
如何選擇,權看一個人的信念。
第四輪加注後,場內只剩下舒意,江遠骐,姜利和那個口出狂言,為了面子不得不追加籌碼的男生。
女孩子拔尖,自然惹人注意,八月的天依舊泛着熱氣,哪怕風呼啦啦賣力地降溫,女孩子的面頰也還是起了一層薄汗,陽光襯托着,皮膚剛像出水的雞蛋吹彈可破。
倘若你被她的美麗吸引,就一定會因她的沉着而汗顏。
從開場到現在,眼見其他幾個毛毛躁躁輸光了身家,她不動聲色卻贏了滿貫。
馮今拉着蔣晚悄悄問:“小意是不是經常玩德州?”
蔣晚早就忘了還在跟他置氣,捂着嘴說:“我不知道呀,她很少參與我們的活動,以前叫她玩牌從來沒興趣。”
馮今納罕,奇了怪了,第一次發現舒意冷靜下來,竟別有一種刺目的鋒芒。
秦歌又沖蔣晚咬耳朵,把舒意在姜利門前徘徊的情況添油加醋說了,蔣晚差點驚訝出聲。
江遠骐似乎也發現舒意在同姜利較勁,雖然他沒怎麽說話,但他的眼神明确而直接,只在舒意身上停留。
跟到第五輪,該要揭底的時候,姜利忽然扔掉手上的牌,沒有再跟下去。放大話的男生眼見着又熬走一個對手,微微松了口氣,說:“女孩子不要太逞強,再跟下去怕你輸得太難看。”
蔣晚瞧不上他的嘴臉,賭氣道:“零食輸光了還能再買,面子和裏子要都沒了才難看。小意,甭怕他。”
舒意沉吟片刻,把面前的砝碼都堆上去。這是對外的戰争,江遠骐縱有一手好牌也棄了,唯剩那個男生騎虎難下。
蔣晚說:“你沒什麽砝碼了,算一算這堆零食的價錢,估個價跟吧。”
“老子又不是輸不起。”衆人都看着,男生把手機推過去,“就押這個,我剛買的。”
畢竟是他信誓旦旦定的游戲規則,牌輪到當下,照蔣晚所說,就算面子輸得精光,這裏子的底氣還是得有,不然豈不是讓這些女孩瞧不起?
最後比牌,舒意的同花果然高出他的順子,又贏得頭彩,蔣晚一個高興,言說中午請大家去蒙古餐車吃大餐,就差跳上桌子手舞足蹈了。
舒意含笑不語,悄悄将姜利的牌過到手下。
皇家同花,頂天了,比她的牌還要精彩,怎麽扔了?
舒意微微皺眉,掠過姜利眼前,捕捉到一抹一閃而過的戲谑。
後面幾輪越來越緊張,隐隐已經不是游戲這麽簡單,頭號玩家們把菜雞吊打得體無完膚,這時大放厥詞的男生終于決定不要面子,把牌一扔,強行調動僵持不下的氣氛。
他大概真被秦歌勾住了,眼睛就沒離開過她,說起自己的經歷毫不掩飾,一路玩過意大利、泰國、新加坡和澳大利亞,把身上的錢全部花光,然後留在當地打工半年,攢了銀子繼續玩。
這一程是從香港到北京,再到俄羅斯。
他的經歷豐富有趣,最招女孩的眼。蔣晚捧着臉羨慕不已,馮今惡狠狠瞪對方,那家夥卻只顧朝秦歌放送秋波,到最後誰都看出來他□□下那點意思了,兩個女孩不再作聲,他自覺尴尬,拱了拱旁邊的姜利,問他:“你呢?”
“什麽?”
“你從哪裏過來的?”
姜利沉吟着,望向舒意,徐徐說道:“西江。”
舒意手一抖,趕緊壓住牌,轉臉望向窗外。
蔣晚笑了:“好巧啊,小意的老家也在西江。”
姜利聲音冷澀:“我知道。”
“你怎麽知道?”
姜利撥了牌到面前,漫不經心地說着:“她大概忘了,我們小時候見過。”
“什麽?”大夥都震驚了!旅途上的陌生人,竟然小時候還見過面?蔣晚已經被莫名的“緣分”驚得說不出話來,隔空望向舒意。
姜利嘴角挑起一絲弧度,舒意怕他一張嘴說出什麽驚天動地的話,豁然起身道:“我去下洗手間。”
旁邊幾人紛紛讓開,姜利放下牌,跟着說:“我也去下洗手間,你們繼續。”
舒意知道那個男人就在身後,越走越快,他跟得也越來越緊。就在她拉開門的一瞬間,姜利迅速地打量四周,壓着她擠入狹小的洗手間。
老式火車,便池留洞,排洩物基本沒有過濾處理,直接留在大草原。越是仄塞的空間,越讓人呼吸困難,舒意雙手抵住水池,低聲喝問:“你究竟是誰?你想做什麽?”
姜利大手一壓,擒住她的脖子。
“看來金九小姐貴人多忘事,不記得我了。不如我提醒你一下,十五年前在戈壁灘被殺死的駱駝,小姐還有印象嗎?”
他指腹粗粝,劃過舒意白嫩的脖子,留下一道道淺顯的紅痕。舒意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還在尋思怎麽作答,他忽然掌心一緊,她的氣被堵住,瞳孔可見地放大了!
“我、我想起來了!”她立刻回道,帶着一絲疑惑,“你是殺我駱駝的那個家夥?”
姜利手一松,舒意軟靠在水池上,劇烈地粗喘起來。
“小姐記起就好,我從小養在狼窩,不是什麽好人,當年能殺駱駝,如今就能殺你。你這些年在北京是舒家的大小姐,高床軟卧,紙醉金迷,恐怕早已忘了,昔年曾是西江的金九小姐。原本改名換姓從頭再來也不是件難事,從西江到北京千裏迢迢,不是長情的人惦念不起小姐,偏我多了那麽一點情,一路追過來。小姐若想把根拔除了,做個幹幹淨淨大小姐,那過去的痕跡就一點也不能留,西江的東西最好都葬在西江,同小姐的家族一起覆滅。我這麽說,你可明白?”
舒意撫着脖子,避開他的視線,嗡聲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姜利眉頭微挑:“也好,畢竟離開十五年,小姐不再是當年的小姐。北京城是什麽地方,沒點裝傻充愣的本事,小姐恐怕早就虎狼環伺,身陷囹圄了,我當然理解你的難處。不過落到我手上,事情再怎麽樣複雜也得有個結果,小姐非要跟我繞彎子,我卻沒那閑工夫等你擺完小姐的架子。”
他這麽說着,手臂猛的橫過來,勾住她的脖子将她往上一提!舒意雙腳離地,整個人懸空,下巴被他的手臂頂着,立刻奪去了呼吸。
她原先學的防身術,在這種人面前根本毫無招架之力,手剛擡起來就被他單臂一折,直接擰到腰後。
姜利的耐性已經用完,嘴唇貼着她的耳廓,聞着女孩子獨有的馨香,深吸了口氣:“秘密名單在哪裏?小姐再不招,我就要動粗了。”
他還不算是動粗嗎?舒意完全被掣肘,腿不住地踢踹,卻是徒勞。
姜利見她的動靜越來越小,小臉被窒得通紅,呼吸也快沒了,腦袋卻仍是搖晃不肯承認,胸口悶着一口濁氣,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左右為難,最終還是退後一步将她松開。
舒意身子一軟,直接滑坐在地。
火車發出一聲長長的鳴笛聲,應該快到站了。
“小姐,我最後問一遍,秘密名單在哪裏?”
舒意閉着眼睛,一副要命你就拿去的姿态,重複道:“我說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什麽秘密名單?我根本沒有見過。”
姜利反唇一笑:“小姐還是同當年一樣,高傲得不近人情。”
舒意冷哼:“這是你殺我駱駝的理由?”
“小姐的駱駝同小姐一樣蠻橫粗魯,不近人情,我看它讨厭,就将它殺了。”
“我蠻橫粗魯?”
舒意睜開眼,盯着面前這個不足三十的男人。
經年的漂泊将他熬成一副有了歲數的模樣,眉眼間冷冽滄桑,似東北千裏延綿的雪松,勁朗而挺拔,仔細分辨或許他同自己差不了幾歲,可那又怎麽樣?
當年西江大河沿途行商,他被裝在獸籠裏兜售出賣,她施以援手,解了鈴铛還他自由。他倒好,趁夜伏擊,殺她的駱駝。
積弊深厚的過往,記不清是秋還是冬了,她哭了很久,抱着駱駝不肯離去。父親想要将他追回來,又哪裏還找得到他的蹤影?
沒想到時隔多年,他倒自己送上門來。
舒意呸了一聲:“你忘恩負義,活該淪為賭徒!”
姜利被她的嘴角的譏笑激怒了,彎下腰一把抓住她的裙擺:“閉嘴!再說話我就撕了你的裙子。”
她今日換了一條水紅色的長裙,束領水袖,純手工繡制,裙擺徉着片片火雲紅蓮,極有異域風情。
姜利的手滑入裙下,捉住她的小腿。
舒意渾身緊繃,咒罵道:“你給我滾!”
當初也是這樣,她沖那些要烤了死駱駝充饑的貨商罵道:“滾。”
難道就沒有些新鮮的詞彙了?她罵人只能到這個程度?
姜利偏不信,一只手将她從地上抓起,另一只手抄入裙下,“劃拉”一下,裙擺被撕得粉碎,細長的腿暴露在外,裙擺随風而動,搖曳在大腿根部。
舒意羞憤地咬住唇,頂頭朝姜利撞去,姜利反手抓住她的後脖往後扯,就在她被摁進水池的一刻,外頭傳來敲門的聲音。
不說話,只敲門。
姜利動作一頓,他知道那天晚上抽查衛生證是故意刁難,火車上有一個男人,常常在夜裏行走,似鬼似影,超出的他的想象。
至于超出多少,他也想見識見識。
就這麽猶豫的一瞬,門被強行拉開,姜利單手向外出拳,另一只手還掣住舒意。火車一晃的功夫,舒意已經到了門外,被男人護在身後。
祝秋宴的笑不像是笑,像燒灼的岩漿,滾燙沸騰,流着血一般的殷紅。
“先生,請離我的小姐遠一點。”
姜利揉着幾乎被折斷的手腕,啐了口痰,欺身而上,一記鐵拳直沖祝秋宴的面門,不料火車再次一晃,縱然已經做好準備,姜利仍沒有看清祝秋宴的動作。
等火車停下時,他已經被撂倒在地。
祝秋宴俯身同他說:“先生,您不是我的對手。”
他剛要起身,祝秋宴又補了一句,“七禪已許久不殺人了,生鏽的刀禁不起敵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引誘,倘若先生再出手,只要我的小姐說一聲疼,先生就把命留下吧。”
他四兩撥千斤地說着殺人的事,姜利咬牙,知道這個男人沒有說笑。
祝秋宴轉過頭,扯下窗邊的紗簾,一道道裹住舒意,将她送回包廂。臨近門前,他忽然頓足:“小姐想回去嗎?”
舒意低下頭。
祝秋宴說:“我知道了,不如小姐随七禪一道去吹吹風。”
說完由不得舒意拒絕,他一路拽着她進入自己的紅色高包,掀開随身的行李箱,翻出一身衣裳,将衣服同人一起塞進洗手間。
随後,掐着手表倚在門口數數,一、二、三、四……
“小姐,七禪等得花兒快謝了。”
分明還沒有三十秒,舒意幾乎沒有收拾心情的時間,慌忙換好了衣裳。寬大的白T,綿軟的居家七分褲,正好到腳踝。
祝秋宴已經在外面擺弄起酒瓶來,叮叮泠泠像是奏起了音樂,舒意忙拉開門,攥着衣角小心翼翼地走出來。
男人正蹲在窗前,将酒瓶裝滿深淺不一的水,排列成一組音符。收起最後一個音,他剛好回頭,欣賞一番小姐穿上自己的衣服後自然的姿态,由衷道,“花兒又開了呀。”
舒意聽懂了他的“情話”,看到小姐就花開,登徒子!
祝秋宴也不管她想什麽,伸手把焊死的半層窗戶揭開。舒意睜大眼睛,意識到他要做什麽,下意識拒絕。
祝秋宴微眯眼,撚開她耳邊一股被汗打濕的發絲,一縷一縷別過耳後,含着醇厚的嗓音循循善誘道:“車頂的風光很好哦,小姐不想看看?”
“我……”
“哦,小姐想看。”祝秋宴伸過手來,托住她的兩臂,“那要抱緊我才行。”
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一句經典臺詞,“小姐想看雪看星星看月亮,同七禪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嗎?”
哄得小姑娘終于發笑起來,他才嘆出一口氣,“秋日沒有雪,此時離天黑尚早,也不能看星星看月亮了,不如七禪就陪小姐看一看草原的蒙古包吧?一座一座,五顏六色,也像隽永的詩章一樣永恒,像小姐的美麗一樣壯闊啊……”
床上一團被褥開始蠕動,伴随着一聲克制不住的哼笑。
舒意聽得清楚,那人一盆冷水從祝秋宴頭上澆下來,吐出三個大字:“放狗屁。”
作者有話要說: 劉陽說的什麽大實話哈哈
今天是大肥章呢!快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