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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虎耳草

最後也沒能看雪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因為在劉陽罵完“放狗屁”後,立刻從被子裏抽出一瓶伏特加,擲在門上。

“有人在外面。”他說完從床上翻了下來,拉開門一看,人已經跑遠了。

“是個女孩子。”劉陽望了望祝秋宴,又望了望舒意,“誰招來的?”

他的目光轉了一圈定在舒意身上,意思很明白了,祝秋宴再怎麽招蜂惹蝶,也不會公然引得女孩子三番兩次聽牆角。

這種做派不像是要同男人來一場豔遇,分明別有深意。

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和昨天夜裏偷聽她和祝秋宴說話的,是同一個女孩。

這個人可能是秦歌,也可能是……蔣晚。

“我說過的,早上五點來敲門的是她,不太可能一個晚上來兩次,所以,應該是另外一個女孩。”祝秋宴攤手。

舒意幾下踟蹰,沒有心情再吹風,拿起換下的紅裙往外走。祝秋宴看樣子要送她,她腦子裏一團漿糊,起不了思緒的頭,只單單一個想法,倘若他在這個時機出現,恐怕她就真的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她停下腳步,擋在門口朝他略揮了下手,滿是敷衍的無情:“衣服等我晾幹再還給你。”

祝秋宴可以猜到她的顧慮,畢竟剛才一路走過來招了不少乘客的眼。兩男一女在洗手間門口大打出手,這種事是只要認定了心中的猜想,不管你長幾張嘴都解釋不清。

他心下也亂糟糟的,被她一擋就這麽停着了,目光打着旋兒落在她纖細的脖頸上。女孩子皮膚嬌嫩,被人拎着脖子上提下拽,怎麽可能沒有紅痕?就是不知道那個男人出手有多重,會不會積留淤血。

他想說自己習武,有一套活血化瘀的手法,興許可以幫她揉一揉。但這樣的話,哪怕到了21世紀的現代都市,也還是免不了輕狂下作吧?

劉陽掀起眼皮瞅了瞅門口的兩人,婉轉一聲嘆息,倒也覺得稀奇,這種時候祝七禪竟然還能走神?

他勉為其難替祝呆子出聲道:“小姐的裙子被撕壞了,帶回去難以解釋,不如就留在這裏,讓七禪代為處理吧?”

祝七禪這才反應過來,點了點頭,伸手去接小姐的裙子。舒意原想随便找個垃圾桶塞進去了事,可一看他神思不屬的樣子,莫名有點不忍。

這麽遲疑着,手遞了過去。

舒意走後,祝秋宴憑窗望着草原,雙臂攏在胸前,一副閑适潇灑的姿态。有熟悉的列車員來同他聊天,才發現他全然心不在焉,滋味索然,雞同鴨講地應付了一番後,車已快到烏蘭巴托。

小蒙古包像雨後春筍般一個一個冒出來,屋頂黃的綠的,紅的紫的,什麽顏色都有,祝秋宴知道接近車站時還會出現一大片,好比彩虹灑落原野。

劉陽難得扔掉了酒瓶,一本正經地坐在桌前,攤着一本簿子寫寫畫畫。

祝秋宴意興闌珊,倚在門口問他:“寫什麽?”

“記賬,算算你又做了多少件虛僞的好人好事。”劉陽舔着狼毫,一行一行數過來,眼睛漸漸放亮,“呀,光是這位小姐,就已經攢夠養分了,不枉你使得一手美男計!”

祝秋宴聽出他口吻間的諷刺,目光散落于垂在床畔的紅裙上,眼角下垂,瞧不清雲裏霧裏。

劉陽呷笑:“現在又何必故作憂心呢?我雖然不如你身手好,但這麽些年在夜裏流蕩,耳力也算不俗,那位小姐被困洗手間時,你在做什麽?”

他埋下頭,在祝秋宴的善惡簿上又添上一筆,“你也想知道她的身份背景、此行的目的,對嗎?不然不會等到裙子被撕碎才出手相救,既然可以眼睜睜看着她被陌生的男人欺淩,現在又惺惺作态給誰看?”

祝秋宴挑着嘴角,漫生一抹笑意,晃着步子回到裏間,随手掀開裙子一坐,從床下撈出瓶酒來。

“平白無故浪費一瓶好酒,一道記賬上,回去了還給我。”

“呸,小氣鬼,別想跟我轉移話題。”劉陽說,“你哪回出行不留下一堆風流債,到最後受苦的還不是我!替你擦屁股,收拾爛攤子,阻攔狂蜂浪蝶的追逐。要我說,不就是日行一善收集養分嗎?你幫扶上了年紀的老人也行,幹什麽專挑年輕女孩下手?”

祝秋宴語調平淡:“年輕的生命美麗頑強,她們饋贈的喜愛與感謝,更經得起光陰的考驗。”

劉陽筆頭一頓,在簿子上落下個墨點。

“又放狗屁!只有你相信……算了,安生走完這一程就罷了。年輕女孩經不起你的招惹,這位小姐也是倒黴,怎麽偏偏撞到你跟前來?”

劉陽單臂夾住賬本,作勢往外走。

“火車還沒出站你就開始行好事,這一路上同人談天,送人草藥,幫人解圍,還連帶捉鬼,收集了這麽多的養分,我倒要看看那株雞蛋花有沒有長出三頭六臂來。”

臨到門口聽見一聲旋蓋的破空聲,劉陽轉頭一看,那個男人提着瓶酒又坐到窗邊去。

那背影還是夜間的背影,可心情似乎卻不再是夜間的心情了。

“七禪,聽我一句勸,咱們和普通人不一樣,活着不是為了活着,你是注定要離開的人,留得一時的仁義還好,留下不能長久的情,可就傷人了。”

覺察到這個程度的提醒還遠遠不夠讓一個活了幾百年的鬼清明洞徹,劉陽緊接着道,“你的使命是西江那座花園,別忘了此行如果不能找到适合極地虎耳草生長的土壤,你就得接受那些渣滓在你的花園裏撒野了。”

祝秋宴待得門重重關上,浮世的喧嘩與沉寂全都悶在四面漆紅的格子間,方才閉上眼,将烈酒送到唇邊。

劉陽說,他們活着不是為了活着,那是為了什麽呢?

祝秋宴不愛喝醉的感覺,身體被燒灼起來,整個人懸空時,他常常會堕入噩夢,夢見謝意從花叢裏鑽出來,提劍刺向他胸口。

他轉身一看,昔日名滿天下的千秋園已經葬身火海。劍鋒離心髒不過短寸距離,寒光忽而一閃,謝意将劍橫在了自己頸邊。

“七禪,我怎麽也沒有想到,負我的人竟然是你。”

他心慌意亂,想折她手中的劍,可他每靠近一步,她就往後退一步,最後将要退到那火海中去。他失控大喊:“謝意!我要怎麽做你才肯原諒我?”

“原諒你?”

她笑了,“除非春色滿園,花紅百日,山河往複,故人依舊,否則我生生世世不再見你。”

于是,他造了一座秘密花園,将亡靈的種子灑在沿途,待到來年開出花來,撷取年輕小姐身上的芬芳,育養花朵,讓它們嬌豔百日,永不凋謝,用滿園春色以此壯大他的野心。

這樣,小姐才有可能再見他啊。

……

下午兩點左右,火車到達烏蘭巴托,在這邊要停靠近一個小時,旅客可以下去走走。

蔣晚被悶壞了,車沒停穩就匆匆擠下了車。

從月臺進入火車站,左邊是換彙處,藥店,旅游咨詢處,書店,便利店,可以買點吃的和紀念品,右邊有個旅行社,可以買明信片。

舒意沒有跟他們一起,蔣晚也沒有勉強,應該還在為先前的事費腦筋。她回包間的時候牌局已經散了,他們見她換了明顯是男人的衣服,臉上相繼閃過複雜的神色。

她解釋洗臉的時候不小心把衣服弄濕了,位置尴尬,正好在胸口。恰巧有人在外面等待,就借了她一套幹淨的衣裳。

這個說辭她想了一路,想不出更好的來。

雖然火車上人來人往,聲音嘈雜,但先前的動靜不可謂不小。她知道他們未必會相信,慶幸的是他們都沒再追問,讓她好好休息。

之後蔣晚出了門,一直到下車沒有再回來。倒是江遠骐一直守在門口,看她也下火車後,就跟了上去。

這是個大站,有不少人下車,人群擁擠磕磕碰碰,忽然一個男人撞了她一下,江遠骐立刻上前将她護住。

一看只是個普通的旅客,他松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過度緊張了。

“對不起。”

舒意微微一笑:“你為什麽跟我說對不起?”

“我……”

其實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可能姜利回來時,滿身的傷痕與戾氣将他們吓到了吧?所以才沒有追問她在洗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蔣晚和馮今不開口,他這個才認識兩天的旅行同伴,怎麽好開口?

江遠骐嘗試着說:“其實我、我想去看看你的,但我靠窗坐在最裏面……”

剩下的話他不方便再說,在那場牌局中,當她和姜利一前一後離開包廂,其他人哪還有心思玩牌?

除了兩個外來的男生,餘下三人不過各懷心思,其中一個還是她最好的朋友。

舒意其實能察覺到他的心意,雖然不知道他從哪裏得知西江往事的作者就是她,但不難猜測他參與這趟旅程的初衷。

到目前為止,他表露的關心與善意已經足夠她受用了。

舒意及時打住他的話頭:“你不用跟我解釋,謝謝你。”

江遠骐見她确實沒有放在心上,點了點頭。舒意問道:“你們散了之後就各自回包廂了嗎?”

“嗯。”

“期間有人出去過嗎?”

江遠骐怔住:“為什麽這麽問?”

舒意只是笑,他不得不回憶了下之前的事,然後遲疑着回道:“蔣晚和秦歌都離開過,但是,蔣晚先離開的。舒意,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他看不懂女孩子之間錯綜複雜的關系,明明前一日還如膠似漆,恨不能黏成雙胞胎,插入另外一個女孩後,就變得拘謹生疏起來。

“之前你去了洗手間遲遲不歸,後來傳來一聲巨響,我看蔣晚分明很擔心,第一個沖出去,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後來被秦歌拽住了。等我們一起去看的時候,洗手間已經沒人了。”

舒意說:“我知道了,謝謝。”

她沒有再往前走,轉頭像是要回火車的樣子。江遠骐跟上來,舒意低聲說:“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江遠骐一頓,終究還是停在原地,目送她走遠。

舒意穿過一節車廂,閃進門內。

複古綠的車廂旁日光一轉,沒能錄下小姐的倩影。

就在這時,舒意擡起頭,祝秋宴倚靠在漆紅的門廊間,長長的甬道朝她打開,他正擡起照相機。

“咔嚓”一聲。

“真美呀。”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覺得我每天都是大肥章,還有我這麽努力的銀嗎?嗚嗚嗚被自己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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