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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桂花

祝秋宴醉了。

在人流去了大半的車壁間,他卧倒在寶石藍紮染映花地毯上,拽住她的袖子說:“小姐,七禪覺得好疼,身上都燒了起來,你不要再往裏走了,好不好?”

舒意蹲在他身旁,聽他喃喃低語,喚着一個人的名字。她聽不清,腰越彎越低,就差同他一起倒在走廊上了。

“你在說什麽?”舒意想讓他轉過臉來,方便自己聽清。

她還沒伸手,他已自顧自轉了過來。不知何時眼鏡被摘掉了,一雙眸子浸着青稞酒的香濃,潤着血光,筆直地朝她看過來。

舒意再一次窺破時光盡頭的故事——

明淨莊嚴的廳堂挂滿了素缟,金烏匾額兩頭纏着白色的花球,中間是“月滿重樓”四個大字。

靈牌,挽聯、香燭、冥镪等一應俱全,準備妥當,謝意一口氣也不敢松,同管家仔細交代章程,吹班在下廳奏哀樂,看到前面有戚族的人前來吊唁,她趕忙紮上草衣,跑到棺材旁,雙膝并攏跪在孝幔內,敬謝來賓。

不知跪了有多久,磕了多少頭,天色逐漸暗下來。謝意拉了旁邊的妹妹一把:“別哭了。”

謝晚拂開她的手,目光幽幽:“阿姐,你為何不哭?”

謝意抿着唇,望向天光灰沉的庭院,啞聲回道:“還有很多事在等着我做。”

“有多少事是忙不盡的?這麽多叔伯長輩都在幫忙,姐姐們也都回家來,雖然嫁到別家去不便再插手娘家的俗務,但是關上門誰知道幕後張羅的人是誰?阿姐不是一定要親力親為,樣樣都經你的手,這個謝家也不是只有你一人!”

“你懂什麽?那些人,有誰值得信任?”

謝意思緒上頭,一時煩亂,口吻不自覺重了一些。謝晚錯愕地望着她,這哪裏還是她善解人意,彬彬有禮的阿姐?

“晚晚,我……”

謝意本想為自己解釋兩句,誰知一開口就被謝晚打斷了,“你住口!”

她不想聽她說話,聽她辯駁,她知道這個姐姐有舌燦蓮花的本事,凡事不管黑白經她一說,她都會被帶偏。

“阿姐,現在是父親死了,父親!你竟然一滴淚也不曾有,阿姐,你怎麽變成這樣?”

謝晚一手拂去臉上的淚沖了出去,謝意追了兩步終究還是停下來,給凜冬一個眼神。

凜冬略微伏身,緊跟上前。

謝晚還是沒長大的小女孩心性,哭的時候天崩地裂,好像整個家都沒了,“仇人”不在當前了,淚水自然停止。

她走到千秋園,抽噎着掖了掖眼角,擰頭問凜冬:“阿姐為什麽恨父親?”

凜冬沉聲:“小姐怎麽這麽說?只是因為大小姐沒有為老爺哭?”

因為謝意和謝晚上頭的五個姐姐出嫁過早,且早前幾個都在舊宅出嫁,後謝融調任古都,剩餘幾個姐兒也相繼出嫁了,與家裏走動不勤,因此謝家很長一段時間府裏只有這麽兩位小姐。

謝融也不愛提起前頭的五個女兒,每每被人笑話一門女将沒有個帶把兒的男丁時就心煩意亂,家裏上下不敢惹他不快,就以“大小姐”和“二小姐”稱呼謝意與謝晚。

前兩年謝融喜添十一丫頭,只籠統辦了一場生日宴,幾乎沒有掀起一絲水花,之後阖府上下更是清明,這哪裏是行十一的小姐?分明被允許提及“三小姐”,已是謝融莫大的寬容。其他嫁出去的女兒,見父親不喜,自也顯少與娘家走動。

由此可見,謝融對女兒的關愛有多奢侈了。而在其中,因為活潑大方,時常朝前院走動的謝晚,尤其得謝融厚愛。

可以說整個謝家十一位小姐,只有謝晚是謝融的掌上明珠。

謝意之所以偶爾會獲得同妹妹一樣的待遇,只不過是因為家宅太大,有些事畢竟需要女兒家來擔待。她性子沉穩,又是“大小姐”,內宅的管家權自然交到她手上。

以往兩姐妹不分彼此,謝晚也常看謝意管家。到了如今父親才剛閉上眼,姐妹就各自生出別的心思來。

“雖然父親很少來後院,但他曾許諾我們,不管多忙逢年過節一定會回家吃團圓飯,這些年沒有落下過一次。父親只是不善言辭罷了,阿姐才是真的狠心,怎麽可以……難道真像他們說的,父親偏愛我,也曾有意将管家權交給我,為我招婿入府繼承整個謝家,所以阿姐恨他?”

凜冬一聽,忙四下看了看,拉着謝晚鑽到桂花樹後。

這棵桂花樹比謝家生于亂世的時間還要久,粗算其樹圍,至少有兩百歲。樹幹粗圓蒼實遒勁,兩人合抱尚且有餘。

凜冬壓低聲音問:“小姐,他們是誰?誰同你說的這些話?”

謝晚純良,信任凜冬,因此直言道:“那天你臨出門前忽然鬧肚子,沒有陪我去參加晉王府的春日宴,自是不知道一些事兒。宴席上幾位小姐都這麽說……”

“她們怎會知道謝家內宅的事?”凜冬眉頭一皺,難怪那天肚子疼得蹊跷,“表小姐怎麽說?”

“你說王歌呀?她只是、只是一味地搖頭,說我阿姐不會這樣,可我附和時,她又說空xue來風,未必沒有起因,一再追問之下,我才知道前不久阿姐曾與父親在酒樓激烈争吵,鬧得不歡而散。”

她反問凜冬,“一個女兒怎麽可以父親争吵?這已經不孝了。”

謝家只剩兩個适齡的女兒還沒出嫁,外間傳聞謝融有意将九丫頭謝意,許配給梁太尉的公子梁嘉善,而十丫頭謝晚則留在家中,意欲招贅。

目前來看,袁公二子袁今儀表翩翩,正當适宜。

謝晚不懂,他們怎麽單從這樣的言論裏就分析出阿姐有奪權之意,王歌便同她解釋,當今朝局之中,若說還有誰能撼動太子之位,唯有梁家。

梁太尉是天子近臣,簡在帝心。

謝融是太子太傅,從來沒得選,板上釘釘的太子擁趸,沒有兒子籌謀,女兒不得不淪為政治場上的犧牲品。倘若推出謝意就能拉攏梁家,站到太子一派來,豈不兩全其美?

這麽一看,厚愛哪個女兒還不明了嗎?

這才是謝意憎恨謝融的關鍵。

獻女祭旗,簡直荒謬!哪有世家會如此行事?凜冬聽完後渾身不住地顫抖,既為謝意感到不公,又為謝晚被人牽着鼻子走而感到氣憤,更想趕緊将那個攪屎棍子表小姐驅逐出府!

可眼下府內一團亂,各位夫人均在為自己打算,謝家的實權還不知要落到誰手上去?

凜冬只好先安撫謝晚:“小姐相信他們說的話嗎?”

“我……”

蔣晚也不願意相信,但事實往往勝于雄辯。世家小姐們難道還會合起夥來騙她嗎?王歌總不會冤枉阿姐吧?

“我、我是不信的,可我去問七禪,他也……”

“他什麽?”

“沒什麽,七禪長得太惹眼了。咱家院子裏都是女孩兒,恐怕有誰故意捉弄他,他才會躲到我車駕裏吧?這件事你千萬別告訴阿姐,否則會連累他的。那天他同我一起去了晉王府,可心思卻還留在府裏,時刻擔心姐姐找不到他。”

凜冬不由頭疼,怎麽連那個少年也牽扯進來?

這些年她常伴謝意身旁,自幼境況艱難,逆風存活,也練就一身察言觀色的本事,對于謝意領進門的少年,她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整件事太巧合、太怪誕了。

不過事有輕重緩急,那個少年先按下不提,凜冬扶起蔣晚,細細說道:“大小姐是小姐的親姐姐,一母同胞,比其他任何一個姐妹都要親。小姐只需要相信,這個世上不管誰背叛了你,大小姐一定不會害你就行了。”

“凜冬,你……”

“大小姐只是不當着人的面哭,難道背着人她也不哭嗎?她比二小姐只虛大兩歲,縱使十九,也還是沒有出嫁的小姐。這個年紀尚且留在府中,老爺難道不是另有打算?小姐既知道現在外頭局勢不明朗,宮裏儲位之争已經輻射到臣子的內宅來,可見形勢有多兇險了。小姐近日不要再出門,好好地陪大小姐料理完老爺的身後事,也仔細想想其中的關鍵,可好?”

謝晚思忖着,點了點頭。回到院子不久,又被召去前院侍孝。夫人們擁着她七嘴八舌,說些她聽不懂的話,她擠不出去,托了凜冬去找謝意。

謝意轉過回廊,遠遠就看到她被夫人們追得堵上耳朵,不覺發笑。凜冬靠近身旁,遞了一個物件過來。

謝意問道:“什麽東西?”

“二小姐說天氣降溫了,守夜煎熬,怕大小姐舊病複發,特地為您準備了護膝。”

謝意一頓,想起她的小日子确實快到了。不過父親治喪的期間,這日子恐怕不能來,便是吃藥延遲,也得想辦法先熬過這一程。

但看着妹妹親手做的、難以入目的針腳活計,她仍舊心頭一暖,生出片刻溫存。

入夜後,整個謝家陷入死寂。

靈堂內只剩謝意一人,燭火在風中搖曳,白色的燈油融化到燭臺上,像首陽山的雪延綿至山腳,那裏是成片的莊稼農戶,淬着十月的金光。

已經入秋了。

“小姐喝口熱茶吧。”

高高的門檻後閃過一道白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來到謝意身旁。竹籠裏是一屜熱茶,青瓷白盞,透着涼意,可遞到鼻間的水汽卻散發着沁鼻的溫香。

少年揭過蒲團墊在她身下,舒意順勢屈膝坐下。

“什麽茶?”

“桂花茶。”

“剛摘的?”

“嗯,露水浸泡了一個時辰。”

“不錯,确實很香。”

謝意抿了一口,露出一絲笑容來。

十數年的漫漫長夜,獨自一人行将至此,這還是第一縷透進她心房的溫暖。其實很難言說帶他回來的初衷,可能只是一種感覺吧。

感覺他會給她溫暖。

如果可以,她一定不願意親手毀掉這份溫暖。

“你同晚晚說了什麽?”謝意吹着澄黃濃茶表層漂浮着的花蕊,忽然發問。

少年手勢一頓:“小姐……”

“七禪,是我将你撿回來。”

謝意放下了茶,将他的臉轉過來,冰涼的手指一寸寸拂過他的眉眼、鼻梁到嘴唇,最終停在他的唇珠,指腹微微用力,“你為什麽進晚晚的車駕?為什麽去晉王府?”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動作,喉嚨發緊,緊張中又帶着一絲鎮定:“倘若小姐不信我,我怎麽解釋也無用吧?”

“你還沒有解釋。”

“小姐從哪裏知道這件事?告訴您的人,想必沒有遺漏我在二小姐車駕上的全部過程吧?”

謝意的手指碾過他的下唇,皮膚間傳來顫栗的滾燙。她仿佛沒有察覺,聲音透着冰冷:“我查問過那天所有相關的仆從,他們給了我一個回答,但我仍想聽你自己說。”

謝意體溫很涼,好像始終暖不起來。她說:“七禪,我讨厭欺騙。”

少年不卑不亢:“如小姐調查得到的結果,那就是七禪不願提起的經歷。小姐,七禪也厭惡愚弄,非常厭惡。”

那個表小姐派人把她弄到了二小姐車上,可能期盼着他背棄謝意,向謝晚投誠,又或是謝晚看上他,繼而同謝意鬧起來,總而言之他只是一枚棋子。

他如今十七,比謝意小上兩歲。可能幼年颠沛,沒有仔細養着,身形比同年人看着消瘦孱弱,因此給人的感覺總是帶着一點病态的蒼白。

可謝意看過他撲倒在車駕前的樣子,看似羸弱的少年,分明長着一把硬骨頭,能夠突破侍從的重重包圍來到她面前。那樣一種鋒芒畢露、叫人不得不為之側目的底氣,不是每一個求死的人都能做到的。

如果她不救他,她知道他會死在那一晚。

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人于當世數之不盡,可她既然看到他,他既然選擇她,那樣悲慘的命運就再也同他沒有關系了。

祝七禪也在想那天晚上她将他拉進車駕時說的話,世家的小姐,從裏到外透着股高不可攀的威嚴,像山嶺的花,哪怕捧到你面前,你也不敢輕易摘取。

可不知是哪裏出了問題,她倚靠在車壁上,簾外的風吹動翠綠的耳墜,月色下她顯得格外讓人想靠近。

“我同你一樣是不肯低頭的人,我們愛天上的夜,水中的月,愛人間的繁華,市井的熱鬧,我們總要一日三餐金樽玉食,高昂着頭顱活到死的那一天。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給你安身立命的機會,你也得給我想要的東西。你自己想,那是什麽?”

而今在這個凄清的夜裏,謝意從他的眼睛看到了答案——忠誠。

他确實是無辜的。

謝意松開手,指腹最終只像一吻落在少年的唇畔。

她披麻戴孝,身着簡服,看着清清淡淡手無寸鐵,就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兒家,可剛才殊死相搏的一幕,卻深深地刻進祝七禪的骨子裏。

他随她一起坐下來,時不時燒些冥紙,聽着廊下的風聲,數着月影的傾斜,同她有一搭沒一搭講話。

“外頭都在傳什麽?”

少年掖手作答:“太子殿前失儀,觸怒聖人。老爺身為太子太傅,難辭其咎,為寬聖人之心,自戕謝罪。”

不錯,謝融任太子太傅,官居一品,倘若不是自缢,以聖人之心,怎會留謝家滿門?謝意說:“好端端的,太子怎麽會殿前失儀?我知道有人想害謝家。”

祝七禪低下頭,燭火勾勒出少年單薄的身影,映在牆壁間像一條沉睡的幼龍。謝意又問:“你覺得這件事同梁家有關嗎?”

她笑了起來,或者換個問法更好,“你覺得,我應該嫁給梁嘉善嗎?”

“小姐的婚姻大事,我……”

“我想聽聽你的想法,除了你,我聽不到真心的話了。七禪,你說吧,你讓我嫁我就嫁,你不讓我嫁……”

小姐将茶送到他嘴邊,“我就不嫁了。”

——

站內忽然傳來流利的女音播報,好像有人走失了。

“啊呀!我這才離開多久,你怎麽醉成這樣?”劉陽一把擡起祝秋宴,拉着他的兩條手臂往裏拖。

見舒意還怔着,他忙推了她一把,将祝秋宴的臉罩住,解釋道:“小姐,他喝多了,不管他說了什麽,做了什麽,都是一個酒鬼的行為,你千萬別放在心上。”

舒意惶惶地擡起頭。

過去她常常會夢見很多場景,只是裏面的人都是模糊的,這一次卻看清了。

那個少年,雖然樣子與氣質都發生了巨大的改變,但他就是眼前的這個男人,對嗎?那一對謝家的姐妹,雖然音容相貌大不相同,但就是她和晚晚,對嗎?

謝意與謝晚。舒意與蔣晚。

後面、後面究竟還發生了什麽?

舒意蹲得太久腿軟了,眼看劉陽就要把祝秋宴拖進門內,她趕緊撲過去,卻在這時絆了一下,手肘撞到鐵皮上,硬生生倒吸一口氣。

就在這時,門在她面前合上了。

劉陽吃力地把人擡到床上去,拉着被子朝他臉上招呼,聽見祝秋宴悶着邪火嘟哝,“噓,不要這麽粗魯,你會吓着她的!”

“我去你的!”劉陽一腳将他踢到床最裏側。

祝秋宴渾身酸痛,扶着牆壁大呼劉陽的外號:“劉羅鍋!你好土,不是小姐,是小姐姐,你要喊她小姐姐,請她笑納!只不過這稱呼有點輕佻,對不對呀?”

劉陽聽不懂他在講什麽,一巴掌拍下去:“神經病!”

祝秋宴頭一歪,枕靠在小姐的紅裙上,逐漸進入夢鄉。

又要做噩夢了,好開心。

作者有話要說:  再給大家整理一下~

舒意==謝意

蔣晚==謝晚

他們上輩子的确是親姐妹。

秦歌==王歌

馮今==袁今

這兩個也是上輩子出現過的角色。

梁嘉善,上輩子的未婚夫,這輩子開頭也提到過,還沒出現。怕名字太多搞不清,所以沿用了上一世的名字。

祝秋宴,字七禪。他的字其實是謝意給他取的,他一直用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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