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1)
“阿九。”
“阿九, 醒醒。”
這是一片混沌的夢境,交雜着兩個時代,一會兒是金原喚她的小名, 李榕桉牽着她的手嬌嗔;一會兒是她蹲在藤椅旁, 看着漸入膏肓的母親一夜間白了頭發, 眼睛哭得幹涸, 惘惘的目光罩着她。
“阿九,母親要走了,切莫怪你阿爹。是母親無能,未能替謝家生下男兒傳宗接代, 他怨我恨我, 不肯來看我, 這都是母親的錯。”
柔弱的女子望着天,浮雲遮擋了霁光, 她垂下眼眸,又将哭了:“可我的阿九沒有錯啊, 為什麽……”
女子最終撒手人寰, 一個年方不過五六的女孩匍匐在母親膝蓋上, 默默地把眼淚都藏到肉嘟嘟的手掌裏。
她讓丫鬟去告訴自己的父親, 然而一直等到晚上, 只有管家到來,替她母親置辦了後事。
從那一日起,謝意忘記了如何流淚。
而小小的舒意,有着愛她如命的一雙父母, 小時候活脫脫一個愛哭的小哭包。
金原兇她哭,李榕桉不抱她也哭,年輕的夫妻被她折騰得沒了脾氣,從此金山銀山捧到她面前來,只為求小丫頭一個笑臉。
這樣截然相反的人生,讓她如何承受?
每當她無以面對殘忍的回憶時,她就開始逃避,尋找自己與謝意的天壤之別,可每當她看清面前的男人,那些假設、借口,自欺欺人的解釋,又在頃刻間統統坍塌。
沒錯,她是舒意,也是謝意。
舒意坐起身,祝秋宴正蹲在身旁,車門敞開着。
不知何時雨已然停了,不遠處姜利站在樹下,撚着一根煙索然地吸着,一團白霧吐出來的同時,目光也緊随而來。
迷離的,帶着一點不經意的慌亂,很快被藏入濃黑的眼睫。
舒意抹了抹眼角,淚珠還綴在雙頰,夢中哭得兇了,眼泡腫起來。祝秋宴遞了帕子給她,凝睇着她,說不出的思愁,仿佛正在等待着什麽宣判。
他清晰地聽到她在夢中喃喃了徐穹的名字,也就是說她知道了,但不知她究竟知道多少。他腦中忽的閃過徐穹的面孔,在撷芳齋的那一夜,當他獨自一人回到浣紗河畔時,那個男子并未離去,還在等他。
男子遠遠地看着他,含笑問道:“豢養軍隊,貪污公款,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都是本王委以重信之人。秋宴,你說是誰背叛了本王?你,還是張靖雪?”
張靖雪已有多日不曾回王府,徐穹哼笑一聲:“這小子自戰前失利被貶回京都,收編至本王麾下,就沒有一日真心服過本王。是本王大意了,竟派他去保護你。七禪,今日偕同謝意一起來見本王,心中是否驚恐?”
他拱手道:“今夜向王爺動手,是因謝意正在試探屬下,還請王爺恕罪。”
“以她才智,懷疑你本就意料之中。不過出乎本王意料的是,她離府的這段時間,本王利用那個愚蠢的表小姐塞了那麽多人進王府打探財庫的下落,她一回來就統統清除了去,偏偏只有你,一再懷疑,一再留信,這是為什麽?莫不是秋宴以色侍人了嗎?”
他誠惶誠恐,當即道:“屬下不敢。”
“你用什麽手段,本王不放在心上,但你記住,若不是當初你辦事不利留了謝意一條命,現在謝府已在本王手中,本王也不會措手不及吃了她這麽大一個悶虧,秋宴,你難辭其咎。”
“屬下知罪,請王爺責罰。”
“責罰就不必了,看謝意為人,恐怕不會輕易同本王合作,但本王豪言已擲,就得給她點顏色瞧瞧。她那個妹妹,哦,謝晚是吧?本王要娶她,這是你唯一将功折罪的機會。若然再讓本王失望,你那位瞎竈婆恐怕要地下難安了,近來雨水豐沛,本王不介意給她松一松墳頭的土除除草,秋宴應當不想看到這一天吧?”
他閉上眼,咬牙道:“屬下領命,請王爺高擡貴手,饒過我阿婆。”
“是否放過她不在我,取決于你。祝秋宴,不要逼我親自動手,屆時你想守護的,保護的這些人,不管是她還是她,就統統沒辦法安生了。”話畢,徐穹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東方。
他循着視線望過去,似依稀可以看到謝府高翹的屋脊,朱紅色的鸱吻。他顫顫巍巍地拱手相送,眼底卻蓄滿風雷。
要麽讓謝晚嫁給徐穹,要麽讓瞎竈婆曝屍荒野。
想要做出決定其實不難,難的是,當他割舍了一方之後将帶來的結果。若是棄了謝晚,謝意又如何?
那位小姐恐怕會恨他入骨吧?
……
雨後的深夜,一絲絲涼意鑽入皮膚,将祝秋宴驟然拉回到現實。他扶着椅背,指尖微微發白,因子彈穿透身軀而冷汗涔涔。
舒意并未發現這一點,她緩慢地整理着頭緒,良久,朝他露出一個笑容。
祝秋宴緊懸的心弦驟然一松,但很快又被系在船錨上,伴着海浪起起伏伏。故事的結局終将有盡頭,總有一天她會夢見所有殘酷,屆時他又該如何自處?
“阿九。”祝秋宴一張嘴,喉嚨起火一般,“為什麽哭?”
舒意微微低頭,聲音很輕:“夢到許多人。”
金原,李榕桉,上一世的母親,晚晚,袁今,姜利,嘉善,乃至于徐穹,很多很多面孔閃過腦海,留下持久的鈍痛。
她感到自嘲。
“上一世我問嘉善是否願意娶我,這一世嘉善問我是否從未想過嫁給他,雖然我不知道最終的結局是什麽,但我已然好痛,為什麽命運要這樣捉弄我們?姜利也是,兩世我都救了他,可為什麽他總是那樣悲慘?命不由己,淪落獸場。還有你,你後來有沒有考取功名?有沒有活得比他們都要赤忱坦蕩?”
她注視着他,半濕的頭發貼着雙頰,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
孱弱的人為活下去而提起劍,無法安睡的人日夜期待着做噩夢,十數年對月借光讀書的人與功名漸行漸遠,不願低頭的人卻被命運逼迫至此,“你應當從未如願吧?否則……你怎麽會讓我這麽悲傷,這麽心疼?七禪,我不想再看到上一世的記憶了。”
她恐懼了,怕再走一步,将是所有人都無力承受的局面。
她想就此為止,将上一世止步于此,只展望這一世。
那曾是一雙傳神的眼眸,而今蘸滿了水光,顯得那麽柔弱讓人想依戀,祝秋宴将她納入懷中,撫着她的腦袋說:“小姐莫怕,七禪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上一世未曾守候她終老,這一世不管如何,他都要親眼看着她榮華散盡,得以百年。祝秋宴強忍涼風洞穿胸口的痛,緊緊閉起雙目。
舒意這才察覺他的不對勁,想起在梁家的種種,忙推開他察看傷口,鮮血已經凝結,在胸間留下一個又紅又黑的濃稠的孔。
她立刻撕了衣角替他包裹,祝秋宴安撫道:“火器而已,沒什麽大礙,若子彈能傷得了我,我也不至于一直無法死去了。”
“那你體溫怎麽樣?”
祝秋宴摸了摸她的臉頰,将手背貼着她:“跟平常一樣,我已然好了,別擔心。”
舒意這才點點頭,粗粗替他包紮了一下之後,問起今晚的事情。祝秋宴交代完之後,舒意望向不遠處的姜利,自知道上一世他的身份之後,她已然不再懼怕他。
這個男人雖然嘴巴兇狠,但心仿佛是向着她的。
她思忖道:“你怎麽會跟他一起?”
“說來話長,那晚送你回家,察覺有人跟蹤,後來偶然碰到也在追蹤對方的他,他還救了周奕。”
“周叔?周叔回北京了?”
祝秋宴便将詳情一一交代了,舒意放下心來,想着明日再去見周奕。今晚的事尚未解決,她忽然失蹤,就算旁人不知情,梁家該知道,也不知舒禮然和舒楊現在怎麽樣了。
還有徐穹,亦不知生死。
祝秋宴也想起徐穹,一股不可自控的殺伐之氣再度湧上心頭,若然不是保安來得太快,若然不是他心存一絲恻隐,他早該當場就殺了他。
這麽想着,他對舒意道:“我去醫院一趟。”
舒意凝眸:“你要去找他?”
“他活在世上,我不放心。”祝秋宴安撫似的拍拍舒意的肩,“放心,我有成算,不會驚動任何人。”
“不行。”舒意說,“你不知道明氏集團的勢力,如果徐穹死在今晚,梁家一定逃不了幹系。”
而且秦歌知道這一切,難保她不會出賣他們。
“往好的方向想想,也許他并沒有前世的記憶,那他頂多就是一個嚣張的二世祖。單憑這一點,他還不至于能對梁家,對我做出什麽出格的事,就算有,到時候再動手也不遲,至少不能在這個時候,會拖累梁嘉善。”
祝秋宴想到那個溫雅的男人待他的情義,對他的信任,湧到喉頭的滿腔恨意漸漸褪去。他深吸一口氣,答應了舒意。
兩人商量了回家後解釋的由頭。
好在舒禮然并未把她放在心上,只當出事的時候她躲在了哪裏,得知她安然無恙,自也放心,倒是舒楊狠狠地數落了她一頓,将她關起來,又令阿姨緊盯祝秋宴的行蹤,不再任由他們胡鬧下去。
殷照年也不知去哪裏野,說要陪舒禮然,卻是整晚不見人,現在更是徹夜不歸,電話還打不通,舒楊氣結,但終歸不放心,開了車出去找他。
舒意累脫了,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後聽見口琴吹奏的《月亮河》,曲調綿綿,彷回西江,她心下微定,才漸漸睡去。
第二日,祝秋宴帶着她偷偷翻出家門去見周奕。幾個人碰頭一番細聊,對梁家的懷疑更深。
首先,當晚祝秋宴就已得出結果,對方多半是梁家人。
舒意回想幼時的經歷,似乎也是在和梁家一起做生意之後不久,金原夫妻才出了事。再加上那個夢境,徐穹離去前的提醒還歷歷在目。
“謝融身為太子太傅,東宮原有納娶小姐之意,可最後卻将你許配給了梁家,這中間必然有什麽是本王不知道,但或許小姐會知道的緣由?”
謝融曾不止一次在她面前嘉許梁嘉善,看他的樣子這門婚約似乎并不勉強,若然徐穹所說不假,能讓一個原本可以入主東宮的太子妃下嫁至公卿世家,這其中必然有未來儲君的授意與撮合。
既如此,梁家若然同意,必是太子一黨。
徐穹觊觎謝家財富,動手太過突然,謝意一時間被轉移了視線,其實單看謝融之死,确實疑點重重。
太子近年來德行有恙,可屢次觸怒聖顏,均未嚴懲,何以一次殿前失儀,就遭聖人痛斥,致謝融毫無交代就自戕謝罪?
謝家再怎麽式微,謝融好歹是出過三位公卿世家的一家之主,絕不可能如此死去,這其中絕對有蹊跷。
那日殿前究竟發生了什麽?
謝融自戕,太子罰入宗人府,梁家兩袖清風,日漸受聖人重用。雖不知詳情,但從種種跡象來看,應該和梁家脫不了幹系。
上一世的梁家,和這一世的梁家,因為有着同一個梁嘉善,所以應該也是命運有意的安排吧?
周奕經她一提,忽而想起那時,金原似預感有人要害他們時,曾同他說:“若我出事,所有生意一舉斬斷,千萬不能透露任何關于阿九的消息。”
他是金原的左膀右臂,最清楚金原的生意,和梁家于西北開拓疆土擴大商業版圖,本不在金原的打算之內。可他回了一趟北京,後來就改了主意。
雖不知發生了什麽,但同樣的結果是——與梁家有關。
祝秋宴聽完這些,一時神思飛到了遠方。
原來是他大意了,還以為只是上輩子的故人歸來,沒想到故人之間的命運也如此這般緊密相連。他怎麽能忘了?
梁家,呵,時隔數百年,還是那個利欲熏心的梁家。
既是梁家,就不可能看着舒意活蹦亂跳地活着,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相商之後,鑒于巴雅爾的妻子與孩子還在對方手中,他們在明,對方在暗,不宜輕舉妄動,打算再觀望一陣,等待對方行事。
祝秋宴帶了招晴來給周奕療傷的時候,舒意跟着姜利走到院子裏。
原先的主人應喜好侍弄花草,堂前種了幾棵果樹,牆下有大大小小十數盆已經枯萎的花,甬門後頭還有一個小菜園子,不過沒人打理,現在都荒蕪了。雖然這種借用他人宅院落腳的行為不太磊落,但相比住在酒店引人注目,這樣确實安全很多。
她想着便說:“周叔很會種菜,不如我去買些菜苗回來,等他傷好了,你們便在這裏種些小菜吃吧。”
姜利驚訝地看她一眼,似乎沒料到她會跟出來,還主動跟她攀談。
他似笑非笑:“小姐不怕我了?”
舒意說:“現在不怕。”
她說着朝身後看了眼,窗邊正立着一道颀長的身影,含情脈脈地望着她。
還不是有人撐腰,呸!
姜利壓下帽檐,繼續靠在樹上曬太陽。
舒意見他不理會自己,繼續說:“那就順道再買些花苗吧,反正那個花農很會打理。你們借住了人家的屋子,待主人回來,還他一片田園,也算心意了。”
姜利“嗤”了一聲:“你還是這麽愛多管閑事。”
“我不管的話,你現在應該死在戈壁上了吧?”
舒意試圖走近一點同他講話,可她剛剛靠前,姜利就猛的往後一退,一副受驚的模樣。
她幹愣在原地,不知為什麽會這樣,明明上輩子她那麽信任他,而他也像一道影子日夜不分地守護過她。這一世究竟哪裏出了錯?他怎會變得如此戒備?
舒意說道:“我還沒問過你,殺了我的駱駝之後你去了哪裏,我和爸爸在附近一帶找了很久,始終沒有找到你的蹤影。”
當時他還是個少年,按說腿腳沒有那麽快的。
姜利不知想起什麽,瞳孔驟然一縮,神色僵硬道:“跟你有什麽關系?我既想逃,還能再被你們捉回去不成?”
舒意笑了:“當然要捉回去了,不然我花那麽大價錢買你做什麽?”
“捉回去做什麽?讓我給你這個大小姐當牛做馬嗎?”
“你怎麽會這麽想?”舒意說,“我爸爸在那一代是出了名的善心,我本來也想着,把你帶回家去當我的玩伴。我家裏只有我一個人,從小就很孤單,你比我大幾歲,我覺得你會很好,既可以陪我一起長大,又可以保護我。我從小就希望自己有個哥哥,可惜媽媽因為生我身體不太好,後來一直沒有再懷寶寶了。”
她頗為沮喪地說,“如果你不殺我駱駝的話,或許我們現在會很好。”
姜利眼眶一酸,陡然轉過臉去。
“殺都殺了,再說這些有什麽意義?我的人生不是你想的樣子,別妄圖揣度我。”他帶着一絲警告意味道。
舒意想到當日在火車上和他玩德州.撲克的情形,其中有一局分明他比她的牌大很多,他卻沒有跟下去。當時旁邊有個滿嘴跑火車的男孩,一身油氣,她被迫和他比試,贏了那一局。
而今想來,他是故意讓着她的吧?為了讓她贏得頭彩。
這個家夥,為什麽總是用兇狠來掩飾內心?他如此戒備,是否曾經歷什麽她不知道的殘忍?
舒意還想試探下去,姜利卻走遠了幾步,迅速道:“我再勸你一句,秘密名單既深藏這麽大的秘密,還有一大筆財富,你一個女孩子最好還是交出去,不要把自己置于險境。”
他回頭看向窗邊的男人,舒意跟着看過去,就聽他道,“他能保護你多久?即便再厲害,一個人能擋得過一波又一波的追殺嗎?周奕,他,或是你的家人,想想這些,及早收手吧。”
舒意追問:“那你呢?你什麽時候才會收手?”
姜利腳步一頓。
“那日在火車頂,你問我為什麽選擇你?當時一幫被困在獸籠裏的孩子,為什麽我偏偏選擇你?”
他應當還沒有上一世的記憶吧?這樣很好,感覺他承受得已經夠多了。
舒意說,“因為你長得好看。帽檐下的黑暗縱然安全,但帽子之外的天空也很明朗,是不一樣的風景。姜利,你應該為自己而活。”
姜利喉結滾了滾,眼神又暗一分。他想狠狠地羞辱她,讓她不要再自作主張地為他選擇人生,選擇風景,選擇活法,可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
他想了想,只是道:“我從很早以前就已經沒有自我了。”
——
舒意前一晚淋了雨,又輾轉大半夜,總共沒睡到四五個小時,見完周奕後提着的心稍稍放松,整個人開始發起低燒。
招晴替她把了脈,搖搖頭,對祝秋宴說情形不大好。
原本針灸治療期間就是身體虛弱的時候,她先前千叮咛萬囑咐千萬不能受涼,結果她還是受了涼,如此寒涼入侵,形勢逆轉,倒比先前還嚴重了。
招晴提醒祝秋宴,舒意有可能會重蹈謝意當年覆轍。
祝秋宴回想當年謝意血崩于靈堂前,被家仆們拖走時的場景,鮮紅的血泊一直于他眼底歷經春秋,留到至今,終難拭去。
他一瞬悲從中來,忘卻了呼吸,只是問招晴:“沒有辦法補救嗎?”
招晴說:“我也不确信,出來得急,醫書都留在西江了。”
“讓劉陽寄過來。”
招晴嘆了口氣:“七禪,不是醫書的問題,你懂嗎?我早前就告訴過你,她的病是詛咒,是上一世帶過來的。謝意終其一生為之痛不欲生,難道換一世就能逃過這個劫難了嗎?”
“為什麽不能?明明音容相貌,身世經歷都已大不相同,為什麽重活一次她還要經受這樣的痛苦?為什麽害她的人分明是我,承受的人卻是她?”祝秋宴拔高聲音,一拳重重抵在牆上。
招晴見他眸中血色爛漫,又将夢魇重生,心下一驚,道:“我就讓劉陽給我找書,你先別急,我可以先用藥延遲她的經期。”
“會傷害她的身子嗎?”
“是藥三分毒,這位小姐的身體總歸要比常人差一點的。不過你放心,好好将養,也不是不能活得長久一點。”招晴說完,即去聯系劉陽。
祝秋宴意識到剛才險些失控,閉了閉眼,對招晴道:“謝謝你,招晴。”
“跟我客氣什麽?”招晴說,“沒有你,我早死了。”
她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想到什麽,又覺這個時候還是不要緬懷得好,未免勾起更多的傷心事,因下一笑,先行走了。
祝秋宴回到舒意的房間,對窗坐着,守了她一夜。
舒意再醒來時,身體已然好了許多,招晴的藥很管用,身子輕盈了,腦袋也變得清晰起來,想到前一晚的種種,想到梁嘉善還有虎視眈眈的梁家,也不知他怎麽樣了。
她正要起床,就聽到樓下傳來殷照年和舒楊的争執。
舒楊極力控制着自己,仍不免失控:“你瘋了嗎?這麽多年我容忍你在外面小打小鬧,這些都罷了,你居然要賣家當去捧那個女孩的場,她到底有什麽特別之處,值得你這麽做?”
“什麽賣家當?哪有你說得這麽難聽,我既然送給了她,她想怎麽處理是她的事,總不能因為她典當了去,我就收回吧?”
舒楊氣極反笑:“劉大師的手工設計作品全國只手可數,你說送就送,還真大方!若不是典當行的老板跟我有點交情,看出上面有你我的印章,這東西要是流出市場,你讓劉大師怎麽想我?舒楊窮到這個份上了嗎?居然偷偷賣他的作品!”
殷照年似自知理虧,嘟囔了一句,讨饒道:“好了好了,這麽點小事值得你跟我發火嗎?大不了我再買回來。”
“殷照年,那個女孩是誰?現在立刻告訴我她的聯系方式。”
“你想幹嘛?”殷照年腦補道,“你不會想給她一筆錢讓她離開我吧?舒楊,你從來不管我的,我以為這是我們之間的默契!”
“誰懶得管你?但你壞我的名聲,就不行。”
舒楊嘴上是這麽說,心裏卻不這麽想,殷照年玩了這麽多年,向來是亂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不是不舍得下血本,而是他一向守得住分寸,玩鬧歸玩鬧,上不了臺面。
他這麽玩,這麽鬧,無非是想引得她的注意,讓她來管他罷了。
可她現在管了,他卻不讓了,竟還一夜未歸,藏藏掖掖,這不屬于他一貫的作風。舒楊感到一絲慌張,迫切想要見一見那個女孩。
殷照年卻不肯妥協,夫妻倆又吵了一陣,吵得舒意頭疼。
看她下樓兩人才停歇,舒楊倒了牛奶給她,問她:“是不是我們吵醒你了?”
舒意不客氣地點點頭,指着殷照年說:“爸爸,我都聽到了,這次是你不對,你得跟媽媽道歉。”
“我……”殷照年剛一張嘴,就見舒楊拎起把水果刀,趕緊做低伏小,“我錯了,我錯了。”
前不久被打的陰影還在,殷照年也說不出心裏的滋味,又甜又苦,他怎麽那麽欠揍呢?
可一想到那個女孩,他又說,“人家還在念書,你這要是找上門去,還讓不讓她見人了?而且我們真沒什麽,那天晚上只是一起出去兜風了而已。”
“你怎麽認識她的?”
殷照年撓撓腦袋,有點不好意思:“就……就是梁清齋過壽嘛,她也在。”
舒意扶了扶額,難怪那天在梁家沒看到他,原來又是去泡妞了。
可舒楊不這麽想,梁家宴請的賓客大多非富即貴,這種人家的女孩會第一次見面就跟男人出去兜一夜風嗎?還把男人送的禮物,轉手就去典當。
這種交際手段,殷照年這個蠢貨別是跳了什麽陷阱都不知道。
她問:“給我說說那天在梁家的情形。”
“這都要說?”
舒楊挑眉:“你說不說?”
“好好,我說。”殷照年實在敵不過舒楊,老老實實交代了那晚的詳情,提到周茵水時,他莫名咽了口口水,悄悄掀起眼皮觑向舒楊,“我本來想着老爺子也在,還是收斂一點,別給他老人家丢人,但周茵水非要為我引薦。”
舒楊冷笑,果然是她。
“你是不是傻?她光明正大地給你介紹小女孩,能安什麽好心?”
殷照年也不是真傻,當然知道周茵水是嫉妒她,自己的老公十幾年了還對別的女人念念不忘,哪一個女人能忍受?舍不得折磨老公,只好讓那個女人痛苦。
殷照年也不是第一次接受周茵水的好意了,反正只要他花天酒地,日夜不着家,舒楊獨守空房,就肯定好不到哪裏去。
周茵水高興了,還真上心,隔三差五搞個酒會什麽的都要請他,而他反正要跟舒楊對着幹,就順着臺階下了。
只是看破不說破,一直都是他們夫妻的默契,沒想到舒楊這一次會直接捅出來,還讓舒意聽到。
殷照年有點臉熱,搖頭晃腦道:“就是玩玩,無所謂的,傻不傻有什麽要緊。”
“平時是不要緊,你都已經賣家當了,這就要緊了。殷照年,我不是跟你說着玩,把那個女孩的聯系方式給我。”
殷照年作勢要逃,舒楊氣得直抖。
舒意從旁看着,也是第一回 見舒楊這副模樣,想來她對殷照年也沒有她以為的那麽不在意吧?
她心裏一喜,跑上前去堵着殷照年:“爸爸,我幫媽媽去見見她,可以嗎?”
殷照年腳底抹了油,突然剎住,有點猶豫:“小意,你也……”
舒意眨眨眼睛:“爸爸,你不會不相信我吧?”
殷照年撇撇嘴,也不是不信,只是丢了臉面還要女兒去擦屁股,他心裏有點別扭,勉強同意後觑了眼舒楊。
舒楊放下水果刀,說:“好。”
殷照年約了女孩見面,舒意到場之後才明白殷照年為什麽推三阻四,不想讓舒楊來見她,實在是和舒楊長得太像了,倒不是說面容,而是氣質感覺,和舒楊簡直如出一轍。
女孩見到舒意只驚訝了一下,很快恢複平靜,問道:“你是殷照年什麽人?”
她看舒意年輕,以為同她一般都是殷照年的花蝴蝶,不想舒意卻道,“他是我爸爸,我叫舒意。”
女孩揚眉,莞爾一笑:“你好,我是駱杳杳,你是替你媽媽來勸我離開殷照年的嗎?”
舒意料到會跟她說一些話,但沒料到會這麽好說話。人家既然開門見山,她也不拖沓,直接道:“我爸爸一向不着調,就算我不來勸你,他也玩不了多久。”
“那可不一定,聽說他之前怎麽玩,你們都不管他。這次來見我,難道不是因為我長得有點像你媽媽嗎?”
舒意微微一笑,真是有備而來,看來周茵水把什麽都告訴她了。
駱杳杳背靠在軟皮椅上,一身精細的打扮,黑發長裙,看似幹淨樸素。可她打開天窗說亮話後,給人的感覺就變了,她不再刻意裝成舒楊的樣子,坐姿随意,單手刷着手機,仔細看的話,耳朵上有一排孔眼,十個手指有七八都有戒指的圈痕。
想來現在的裝扮不是她的本色。
舒意問:“你要怎麽樣才肯離開我爸爸?”
“其實我本意并不想訛他多少,只是想存點錢去找人而已。他送我的那個藝術品,我可以把錢還回去,東西還給他,但你們要給我二十萬。”
駱杳杳說,“你們應該猜到了吧?我就是故意去接近他的,套他的錢,但我既然目的明确,就不想玩感情那一套,也不必搞得你家雞犬不寧,二十萬給我,我馬上就走,走得遠遠的,保管他找都找不到我,等我以後工作賺錢了,我會還給你,我說到做到,如果你相信我的話,我馬上就給你寫欠條,怎麽樣?”
駱杳杳一笑,年輕的女孩有了明豔的光。
舒意攤開手:“銀行卡。”
駱杳杳不想她這麽果決,微頓了頓,從包裏掏出張卡來,左右望了望,附近就有銀行,因下說道:“不如現在就轉。”
“好。”
舒意起身,兩人一起去ATM轉賬。
路上駱杳杳給殷照年發了一張本色出演的照片,是在酒吧拍的,她戴着爆炸頭的紅色假發,一身朋克裝,濃妝豔抹,塗了個大紅唇,在舞池裏瘋狂搖頭,一回首被人抓拍下來,耳朵上一排耳釘閃閃發光,順着手臂往上,半截小臂紋滿了花樣,手指幾乎戴滿戒指。
殷照年看得差點沒當場腦溢血。
就這玩意,變個裝能有這麽大變化?居然和舒楊年輕的時候差不了多少?他自覺受到了欺騙,雙眼被蒙蔽,更有一種年邁不敵年輕人的挫敗感,立刻給舒意回複:給她給她,要多少給多少,讓她立刻消失在我面前!
駱杳杳笑得合不攏嘴,把照片遞給舒意看:“怎麽樣?我酷吧?”
舒意點點頭,給她豎了大拇指,這姑娘真厲害,目的直接,一點也不拖泥帶水,太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了。
她因下問:“你要去哪裏找人?”
“西江。”駱杳杳說。
等了一會兒見舒意沒有反應,她又問:“怎麽了?”
舒意搖搖頭:“不知道為什麽,最近身邊出現很多人,好像都和西江有關。”
“是嗎?那太好了,你在西江有相熟的人嗎?可以幫我介紹一下嗎?我從沒去過那裏,這一下要去,還不知道先去哪裏落腳。”
“好。”舒意想到祝秋宴,打算回去問問他。
兩人轉了錢,駱杳杳刷刷寫下欠條,硬塞給她。
正要出去,舒意忽然一個暈眩,駱杳杳當即伸手扶她。她腦子裏混混沌沌一片黑暗,極力睜開眼睛,眼皮卻好像千斤重似的,耳邊不斷有人喚着她的名字,她努力醒轉過來,卻對上一雙眼睛。
倏忽間,透過這雙眼,舒意被拽回了西江王朝。
……
一眨眼,到了凜冬百日祭。
謝意問了府中下人,但誰都不知道凜冬确切的死忌,只“元和鋪”的掌櫃金一曲含糊掐算了個日子,言道那之後就再也沒有得到凜冬的信了。
那時謝意正避居鄉下農莊,府內留了暗衛眼線,緊盯各人動向。晉王的人手之所以能被迅速剪除,不是她布局有多缜密,全仰賴于這些在夜間行走的暗衛。身至高處,視野開闊,是人是鬼,一辨就知。
可惜辨出王歌是那黑鬼,卻不能打草驚蛇,而凜冬向來聰慧,顧念這一茬,身後沒有留下任何遺物。經年來獲得的賞賜也被後院的丫頭們瓜分,最後搜羅上來七七八八,怎麽都湊不齊了。
謝意心中難過,命金一曲打了一套赤金頭面,同凜冬的棺椁一起下葬。末了追查她家人下落,得知她尚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姐姐在世,姐姐如今還孕有一個孩子,取名駱謠。
那孩子眉宇間有點像凜冬,謝意特意挑了一個時間去看她,給了凜冬姐姐一筆錢,讓她好生撫養孩子長大。之後一直到暮首,再未相見。
但金一曲于密封的綢絹上,寫下了駱謠二字。
……
舒意再次醒來,已近黃昏。
她始終沒有說話,駱杳杳就坐在一旁看着她,也不敢開口。她向來不羁,說不準為什麽不敢,只這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