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2)
看着舒意,覺得她不再是之前和她談判的女孩了。
她好像變了一個人,眉目悠長了,況味深遠了,瘦削的雙肩所承受的不再是簡單的正義,而是山水神佛,歷時數百年的一場相逢。
她遽然轉臉,緊盯着駱杳杳。
駱杳杳正在吃黑森林的勺子一掉,“咣當”一聲砸在托盤上,怯怯地瞅着她:“你不會後悔借二十萬給我了吧?”
舒意搖搖頭:“我只是沒有想到,找了那麽久沒找到的人,會突然出現在我面前,還以這麽突然的方式。”
以一種對于秘密名單全新的解讀出現,她忽而不知道自己竭力守護的究竟是什麽了。
按照秘密名單分配的財富,駱謠是凜冬的外甥女,駱杳杳是駱謠的後人,那麽她該得到是兩百萬英鎊。早些年金家的後人将那筆驚天巨富儲藏,後轉移香港,托專人打理,又增長不少,這些年倒轉數百次,現存于海外賬戶。
舒意不知道要怎麽跟駱杳杳說那個二十萬不用還了,她将繼承一筆巨大的財富,轉念一想,這麽多錢轉手給她,她有把握好好經營嗎?
想到她在酒吧的照片,舒意一時還真拿捏不準,想了想仍不知道怎麽開口。加之當下她的行蹤受到約束,如果貿然轉賬給她,恐怕會暴露身份,給她帶來災禍。
駱杳杳見她神色越發苦惱,怕她反悔,立刻找了個借口逃跑。
舒意回到家,祝秋宴正和阿姨在廚房學做飯。
他長得好看,天生有讨人歡喜的本事,阿姨防了兩天就防不住了,看他是越看越滿意,不止跟他講舒意平日的喜好習慣,連殷照年和舒楊的也一起洩露了。
祝秋宴捏着面團,聽到外面的聲響,探出頭去,小姐正低着頭朝家走來。
阿姨笑道:“小意回來啦?天熱吧?瞧你出了一身的汗,快去洗個澡,阿姨煮了你愛吃的疙瘩湯。”
舒意擠出一絲笑容,轉而對上祝秋宴的眼,不知為何心髒忽然鈍痛一下,她惘惘地望着他,好半天才說道:“有誰家的女兒像我一樣,去替爸爸收拾爛桃花的?”
有點撒嬌的意味,阿姨忍俊不禁:“先生也是,下午讨了夫人的打,喝了兩瓶藿香正氣水。這不,剛一下床就拉着夫人一起出去了,說什麽要過二人世界。”
舒意一聽,眼睛亮了:“真的?”
“那還能有假,不是我說,這麽多年還是頭一次看夫人這麽高興呢。”
舒楊有心結,殷照年不成熟,兩人誤打誤撞鬧了這麽多年,舒意心裏其實一直感到惋惜。看着他們好起來,她心裏別提多高興了,因下眉梢一喜:“那我先去換身衣服。”
話是這麽說,餘光卻瞄着廚房裏那個男人。
熱水燒開了,汩汩冒着泡,一陣陣白汽升起來,阿姨一疊聲地下面疙瘩,他立在那裏,仿佛沒聽見似的,專注地凝視着她。
那麽有煙火氣,那麽有生命力。
舒意甫然轉頭,噔噔蹬地往樓上跑,一直到進了洗手間才停下,臉頰已然紅了。她脫去裙子,站在鏡子前。
身子半側,可以看到背上若隐若現的圖案。
她忍着痛,咬牙蘸了水,在大理石面上描繪圖案的形狀。
這不是她第一次有背部燒灼的痛感了,第一次是在火車上,硬包沒有獨立洗手間,不方便察看,等她找了機會揭開看時,上面已然有一瓣花的圖樣。
看到駱杳杳的祖輩,是她第二次痛,痛感比上一次的時間久了點,疼痛的程度似乎也重了一點,這一次圖案上又多出幾瓣花來,像是海棠纏生着牡丹。
她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但她猜測應和秘密名單有關。
之前姜利問她的時候,她謊稱名單紋在身上,其實是騙他的,不知從何時起名單就丢失了,只能靠金家的後代利用通古能力去到處尋訪。
但金家亦不是代代都能通古,而且為了保護名單繼承人的安全,一代與一代賞金獵人之間互不相通,因此金原的祖父并未告訴他,而金原也沒有告訴她,之前找到的兩位繼承人的身份。
但據她猜測,應該就是前面兩個繼承人或者其中一個走漏了名單消息,否則不會有人比她和周奕更快找到巴雅爾。
巴雅爾的身份是金原臨終前透露的,金原遍尋五湖四海,利用異能才窺得一點先機,這種機密若不是命懸一線,連周奕都不會知曉,對方怎會找到巴雅爾?因此,她推測秘密名單或許并未完全丢失。
或許是被誰暗中得到,但由于沒有通古能力,所以只能用最笨的辦法,按照姓氏一個地方接一個去尋訪,伺機竊取巨富。
會是梁家嗎?
她怔怔地望着鏡子,裏面的女孩一張白皙的面頰,看着也就二十出頭,稚嫩幹淨,長發綁在耳後,露出修長的脖頸。
這麽單看,和普通的女孩沒什麽兩樣,只眼睛裝着數不清的秘密,城府,猜度與考量,令她看起來有萬種模樣而已。
她低下頭,将長發放下,擋住背後的圖案。大理石上的水漬早已幹了,她在心中又描摹了遍圖案。
說好不再做夢,不再回想上一世的,可命運似乎已經習慣了捉弄他們,才剛決定放棄,就送來一個駱杳杳,讓她不得不被迫拽回過去。
舊時的宅院,泛着鏽黃的色彩,那時雪天很長,寒冬很久,而今夏季漫漫,陣雨不止。
即便想逃,可她逃得過去嗎?
就在這時,走廊響起一陣腳步聲,很快停在門前,舒意一驚,趕緊擰開水龍頭。
嘩啦啦的水聲中,門被敲響,熟悉的聲音帶着一絲無賴道:“小姐還沒洗好嗎?面疙瘩要變成坨坨了。”
舒意嫌棄他欠揍的口吻,捶了門一下:“快好了。”
“快好了嗎?那我在這裏等小姐吧。”
舒意低頭看了眼自己,雖然隔着門,但她卻感到害羞,催促他離開不得,只好站到蓮蓬頭下,匆忙洗了下身體。泡沫揉到眼裏的時候,她又在心裏把他罵了一頓,嘴角卻不受控制地翹了起來。
她閉着眼睛找毛巾,順着架子摸索過去,忽然腳下一滑,在洗手間摔了個四仰八叉。
祝秋宴只聽到一陣嚎叫,忙按住門:“小姐,你怎麽了?”
半晌聽不到回應,他心下忐忑,擰着把手試探道:“阿九?是摔傷了嗎?我進來了?”
“別。”
舒意一句話還沒說完,門已經擰開了。水汽朦胧的環境裏,祝秋宴第一時間找到躺在地上的舒意,女孩子玲珑的軀體若隐若現,他忙別開眼睛,扯了浴巾裹住她,一把将她抱起。
舒意忍着痛,将火辣辣的臉埋進他懷裏。
“不是讓你別進來嘛。”
“我不進來,你起得來?”
舒意暗自揉了下腰後,十分氣結,祝秋宴又道:“洗澡的時候在想什麽?怎麽這麽大意?”
舒意暗惱,還不都怪他,但話到嘴邊又變了:“你真想知道?”
祝秋宴垂眸看她,只聽她道:“是梁家嗎?”
他腳步驟然一頓。
縱逃避,命運也要帶到面前來,既然如此,何不迎難而上?讓她看看,到底是她凝視深淵,還是深淵凝視她?
“害死謝融的,是梁家嗎?”
祝秋宴動了動嘴,沒能發出聲響。
“我想聽真話。”
“是。”祝秋宴說。
“梁嘉善知道嗎?”
舒意閉上眼,一句話忽而鑽入耳中。在撷芳齋的樓梯上,一面是風姿卓絕的少年士子們,一面是挽着手的祝秋宴和她,她居然就那樣問他:“你還願意娶我嗎?”
那時,她應是因徐穹之話懷疑梁家了吧?才會那麽突然地開口,梁嘉善怎麽回答的?後來還發生了什麽?
“梁嘉善知道嗎?”她再次問,聲線微顫,擡起眼來。
祝秋宴深深閉目。
良久,他道:“知道。”
“但他沒得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