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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1)

“嗯, 有點不舒服,想早點回家休息。沒關系,你們慶祝就好, 不要因為我掃興……媽媽, 今天的畫展很感謝您為我準備的一切, 我很高興這些年是您做我的媽媽。”

又跟舒楊說了會話, 舒意才放下電話。

祝秋宴擰了冰毛巾覆在她後頸,之前遭梁宥重重一劈,女孩子嬌嫩白皙的皮膚上頓時留下一道紅痕,漸漸有點腫了起來。祝秋宴等了一會兒, 将毛巾翻面。

舒意摩挲着手腕被捏青的部位, 有點發愁。

後脖子還可以靠衣服遮擋, 手上怎麽辦?即便躲開了慶功宴,明天後天總要看到的, 舒楊還不知會怎麽擔心。那次從邊境回來,脖子上的勒痕擋也擋不住, 吓得舒楊一直掉眼淚。

好不容易身體才養好一些, 就又受傷了。舒意氣餒地望向祝秋宴:“你怎麽能讓那個人跑掉?”

祝秋宴動作一頓, 避開她的視線, 低聲說:“看見你躺在這裏, 我能丢下你去追他嗎?”

“那姜利呢?”

“走了。”祝秋宴按住她的脖子,讓她不要亂動,“那個人應該是蓄謀躲在了什麽地方,看到我們去物業拿監控錄像, 所以才突然出現,幸好我回來得早。”

他說完頓了一下,難以控制地自責。一個晚上讓她接連兩次差點落入敵手,說好的保護更像一層易碎的謊言,根本經不起考驗。

祝秋宴閉上眼,再次想起梁嘉善背着梁宥離開時的場景。

年輕的男人被重量壓得彎了腰,一雙帶笑的眼眸如淬了寒冰的冰刃。梁嘉善何曾這樣過?兩輩子加在一起,還是頭一次露出那樣的表情。

他不由地感到恐懼,對于周遭事情一再脫離掌控的發展漸漸有點力不從心之感。真的很怕再這樣下去,“保護她”将變成祝秋宴一生無法戒掉的疤,深深烙印在他心田。

舒意忙活了一整天,身心俱疲。回去的路上兩人沒有打車,吹着晚風走在路邊,到後頭她走不動了,祝秋宴背着她走。

女孩子身上就沒幾兩肉,被虛虛一掂,吓得趕緊抱住他脖子,滿腦子的瞌睡蟲也一下被吓跑了。舒意聽着街道兩旁樹蔭裏的蟬鳴聲,趴在祝秋宴的頸窩,輕聲問他:“你是不是不開心?”

他淡淡回道:“沒有。”

舒意扁了扁嘴,盯着他滾動的喉結,忍不住用手模了一下。祝秋宴當即渾身僵硬,紅着臉說:“小姐,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我又不是看,不是聽,只是想摸摸你。”她嘟哝了一聲,又說,“你看,你情緒高漲的時候就會稱呼我小姐,偶爾會叫我阿九,其他時候不管你說什麽都是平淡的、低落的、或者不開心的樣子。”

她的手又不規矩地轉移到他眉頭,細細地撫平着他眉心的褶皺。

“我總是感覺你有很多心事,背負的包袱太沉重了,雖然我現在還不知道那裏面裝的究竟是什麽,但我看你這樣也很不開心。祝秋宴,讓你快樂是一件很難的事嗎?”

祝秋宴搖搖頭:“不難,小姐快樂,七禪就快樂。”

“那我笑一個,你也跟我一起笑一個。”

她說着咧開嘴,露出八顆牙齒的社交标準笑容。祝秋宴瞅了一眼,有點嫌棄:“快別笑了,影響小姐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你這意思是嫌我醜咯?”

她偏不甘心,瞪着眼睛笑得龇牙咧嘴,祝秋宴終究沒忍住笑了。和她面對面彼此看了一眼,觑見對方的鬼臉,都笑出了聲。

一陣輕快的笑聲在林蔭道上傳出很遠。

舒意笑累了,繼續伏在他背上,臉頰貼着他的脊骨,似可以聽到他胸腔的震顫。她滿足地說:“這樣不好嗎?至少這一刻,這一天,這一生,我們會有許多快樂的回憶。祝秋宴,今天我真的很開心。”

不止是舒楊對她的愛和包容,還有他赤忱的傾慕,讓她感覺她是個多麽被需要、被認同、被渴望的女孩,她甚至願意為此付出生命,以此來獲得這個男人全部的愛欲。

大概每個女孩都有這樣純碎的、瘋狂的,不問結果的一刻吧?她情難自禁地低下頭,親了男人脖子一下。

經驗平平的千年老鬼再次刷的一下紅了臉。

回想上次還沒回過味就被踹下床的經歷,他眼眸微暗了暗,瞬步走到樹影下,轉過頭來吻她的額角。舒意沒想到他會這樣,才剛擡頭就被貼住了唇。

祝秋宴體溫低,嘴唇也涼涼的,唇珠飽滿柔軟,含住她的下唇、上唇,不斷地來回輕吮,帶着一點薄荷香氣。

舒意往前探了探,就這樣在隐蔽的街角和他忘情地擁吻,将矜持與羞澀都抛到了腦後。

……

淩晨之後,喧嚣的城市進入了一整天最鼎沸的時刻。

祝秋宴單手抄在口袋裏,信步走在街頭。他悠閑的姿态與行色匆匆的人群看起來格格不入,可他照舊一步步丈量着精準的距離,信步走着,到了一個大排檔門口。

姜利正在外頭抽煙,腳下已經積攢了幾根煙蒂。他捏着只剩半截的煙,不斷地吮吸着,還沒抽完就掏出另外一根。

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其實之前祝秋宴就已經發現了,被拍賣會場黑暗的環境籠罩着,他游走世間多年練就的眼力在那一刻發揮了關鍵性的作用。他看到姜利在梁嘉善追加籌碼的時候起身走了出去,很快周奕也跟了出去。

去拿監控錄像的時候,他一直抿着唇不說話。

周奕打趣地問他怎麽有這麽多錢的時候,姜利的神色明顯僵了一瞬。

那麽,就不難猜了。

見祝秋宴走過來,姜利掐滅了煙頭,徑自轉身往裏走。兩個男人沉默不語地坐下,老板拿着菜單過來,祝秋宴随便寫了幾樣交回去。

再擡頭對上姜利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坦然問道:“怎麽?”

“一千萬買一幅畫,就請我來吃這個?”

祝秋宴含笑:“你有其他想吃的,我們現在可以過去。”

“不必了。”姜利想也不想直接拒絕,去了那些高檔的場合只會渾身不自在,還是大排檔适合他。

“怎麽這麽晚叫我出來?周奕那個老男人還死盯着我,以為我偷懶不想看監控錄像帶,剛跟我了一陣,好不容易才甩掉他。”

祝秋宴扶額,還真的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看似一個陣營的人,其實無時無刻不互相提防,周奕果真是嫌他偷懶嗎?只不過彼此形影不離,好互相盯着罷了。

姜利顯然也知道周奕的心思,勾唇笑了笑,輕蔑又狂傲。

“怎麽不說話?”他就奇了怪了,世上還有人比他話少嗎?“不說我就走了,大半夜的拿我開涮嗎?還是想跟我炫耀你買了她的畫?”

祝秋宴搖搖頭,撬開啤酒瓶蓋。

聞到撲面而來的氣味,他眉頭微皺了一下,姜利敏銳地察覺到,有點詫異:“沒有喝過啤酒?”

“味道怎麽樣?”祝秋宴問。

“不怎麽樣,但我覺得比那些紅的白得要好喝一些。”姜利也撬開一瓶,直接舉瓶幹掉一半

祝秋宴有樣學樣,結果把自己嗆住了。

好一會兒才平複下來,見姜利鷹隼般機敏的目光審視着他,沒有任何溫度,不帶一絲情感,他忽而覺得無趣,放下啤酒瓶道:“想聽故事嗎?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

西江王朝,文康十四年。

轉瞬進入五月,天氣明顯熱了起來。脫去厚重的冬裝,輕薄的春衣取而代之,世家的公子小姐們更是趁着春夏各種花宴,絞盡腦汁博得眼球,以此争奪一年一度京都第一美男、美人的稱號。

謝府自謝融去世,還是頭一回這麽熱鬧。謝意不忍拂了京都衆夫人們的熱情,第一次開放千秋園,供士族公卿賞玩游戲,園子毗鄰曲江湖,還可泛舟湖心。

男子們在湖心一帶吟詩作對,夫人小姐們則在園子裏賞奇花異草,品嘗當季糕點。

謝意為此特地聘請了撷芳齋的糕點師傅為百花宴添彩,夫人小姐們喝着桃花酒,吃着梅花烙,櫻桃酥,漸漸熱情高漲,越聊越開懷。

女人之間這話匣子一旦打開,若再是個口無遮攔還偏偏無法提醒的世家夫人,話題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說起日前皇族的秘辛,這位夫人縱使再三壓低了嗓門,也還是讓周圍的人都聽了個一清二楚。

繼晉王徐穹被罰禁足王府後,官員中對太子回朝的呼聲日漸升高。太子一黨唯恐抓不住這一大好良機,頻繁出入各位臣公府中,“錦衣夜行”,交際活躍。以為聖人早被塞外戰事弄得焦頭爛額,不想聖人早有猜忌,做好了準備等他們自投羅網。

皇城司各路人馬日夜盯梢,揪出一批平時無甚建樹、站隊搞黨派之争卻是一把好手的家夥,聖人為達敲山震虎的效果,于午門當衆斬首這些官員,并視乎情節輕重株連五族九族。

一時間朝野動蕩,晉王黨紛紛蟄伏。

然就在這時,聖人忽然病重,中書省當即封鎖消息,太醫院也被禁軍接管。

晉王籌謀多年,宮內怎會不留心腹眼線?第一時間就收到了消息。不是沒想過這仍是聖人的試探,可轉念一想,帝王之術意在權衡,如今他與太子均受到申斥,一面拔除了太子的心腹,一面又撤了他的軍務,如此一來再裝病試探就顯得畫蛇添足了,加之對聖人的了解,越知天命越怕死,人過中年猜疑心重,一方面就是因為年輕時耽于酒色,身子骨被掏空了不少,如此一想,聖人此遭恐怕是真的不大好了。

徐穹為人勇謀之餘,最致命的缺點是剛愎自用,謀士細商一夜後決定按兵不動,徐穹原本已經被說服,不料收到風聲,此刻應當在宗人府的太子已經悄然回京,正準備逼宮禁庭,徐穹當即決定先發制人。

一場不被外人道的肅殺之後,晉王殁,但仍以護駕有功為名,厚葬皇陵。

“說是護駕有功,誰不知道是他動用私府的精衛圍住了……”

這位顯然已經喝醉的夫人,在吐出更加禁.忌的字眼前被身邊的嬷嬷強行灌了一杯酒。謝意當即上前,讓丫鬟将夫人帶下去休息。

但聽了這麽一遭秘辛,誰還坐得住?擔心惹禍上身,衆位夫人紛紛借口告辭。

謝晚同管家一起送走賓客後,回到千秋園看着周遭的狼藉,氣得直摔杯盞。

“這位中書舍人的夫人是怎麽回事?好好一場花宴都給她搞砸了,你看看,好多花餅還沒上,桃花酒也剩了許多,都怪她,酒量差何必貪飲這兩口?”

舒意才剛送走這位夫人,一回來就聽見謝晚的抱怨,忙帶警告意味地喊了聲她的名字,又道:“其他臣公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她卻知道,你不會聯想其中的關鍵嗎?當今朝局中書集權,舍人職位雖不比侍郎,但更得聖人信重。晚晚,以後切記三思而後言,凡事都要繞個彎想一想,不要一根直腸子想到什麽就說什麽,你這樣會給自己帶來麻煩。”

“對不起阿姐,我錯了,我剛才就是覺得有點惋惜。”

為了讓謝家重回京都貴族的視野,她們為這場花宴籌備了很久。這些捧在手裏怕摔了的嬌嫩花朵,都是阿姐一手一手栽植護養起來的,往日有多寶貝,這次就賠了多大的血本,完全顧不上憐惜,能采撷地都采撷了。

阿姐甚至花了重金才請到撷芳齋的大廚,誰知道……她一氣之下這才口無遮攔,但随即想到阿姐的提點,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那她剛才喝醉說的話會不會傳到聖人耳中?妄議皇家可是重罪,聖人會不會……會不會降罪謝家?”

謝意搖搖頭:“這位夫人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大嘴巴,也不知舍人是如何想的,這麽要緊的事也告訴她,不過據此可見,剛才那些內容多半是真的。那一夜禁庭應該發生了一些事,和對外向世人公布的實情相悖,不過你放心,這些夫人不會往外傳,畢竟事關皇家顏面。雖說是發生在謝府的花園,但聽者有份,只要耳朵沒聾,都算屈了皇家尊嚴。”

“那就好,我真怕聖人龍顏大怒,謝府折騰不起了。”

謝融膝下沒有兒子,謝意請了謝家一位表兄負責主持曲江游覽,加之有梁嘉善作馬前卒,京中一大半世家的公子哥都願意給他面子,因此詩會一派和樂融融,直到夕陽西下才結束。

衆學子們仍未盡興,前呼後擁相約去浣紗河畔喝酒續場。

梁嘉善辭去衆人的好意,謝意的表兄轉瞬意會他的心思,邀請他一道來謝家用晚膳。謝家如今沒有家主,謝意等同于掌權人,自也沒有什麽男女大防,四個人坐在一起吃完了剩下的花餅,喝光了餘下的桃花酒。

謝意還特地讓人将桃花酒放在井中浸泡了半日,井水清甜,為夜晚帶來一絲涼意,上口很是舒爽。

表兄不勝酒力,很快醉了過去,謝晚識趣,将表兄送走之後也找了借口離開,留下空間給梁嘉善與謝意單獨相處。

途徑雀樓時見一道被風吹起的白衣正逐步掠至假山上的亭閣,那是謝府至高處,可俯瞰整座千秋園。

謝晚腳步一頓,想了想也跟上雀樓。

“不是說身體有點不适嗎?怎麽還出來吹風?”

謝晚登上最後一級臺階,見白衣飄蕩在亭臺的邊緣,似随時乘風而去。她忙上前一步拽住他的手腕,“七禪,發生什麽事了?為何想不開?”

祝七禪回首,唇邊噙着一絲淡笑:“二小姐,我只是在賞月。”

“啊?”謝晚揉了揉眼睛,這才發現他離崗亭下的斜坡還有不少距離,忙松開手,“興許是我眼花了吧,不過你怎麽會來這裏?”

少年不說話,只是遙遙眺望着園中一縷火光。謝晚跟着看了一眼,有些明白過來。

“七禪,你喜歡我阿姐,對嗎?”

“小姐金尊玉貴,與我有雲泥之別,七禪從未想過。”

謝晚覺得他只是在找借口:“喜歡一個人哪還顧得上身份?原來二哥日日在我身邊,我不喜歡他。直到謝家失勢,我看多了人心的善變涼薄,才發現其實一直很喜歡二哥,可那時候的謝晚已經高攀不起将軍府的袁二了。袁家雖是草莽出身,但軍功厚重,日益受聖人器重,反之謝家,連個挑大梁的男兒都沒有,百年家族式微,空有萬貫家財又有何用?可我還是忍不住喜歡他,在他朝我走過來的時候,忍不住想要勾住他的手,想看他為我停留,想讓他的視線全在我身上,想他一輩子都像年少時那樣粘着我,愛慕我……所以,七禪,你喜歡她,只要問自己的心就好,這一點是騙不了自己的。”

她雙手撐着闌幹,探出半個身子去看他的眼睛,“剛才席間表哥問梁家何時定下婚期,梁嘉善說一切都看我阿姐的意思,可我瞧着他巴不得馬上就能迎娶我阿姐進門。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相比之前見到他,今晚的他看上去似乎明朗了許多?是有什麽喜事嗎?啊!不會是他說服了梁太尉,要八擡大嬌迎我阿姐進門吧?那素來以勤儉著稱的清廉梁家,豈不是毀于一旦?”

她笑吟吟地說着,眸中有促狹的意味,“表兄原就與我家走得近,如今謝家沒有男兒,恐怕阿姐出嫁,還得請他來背我阿姐出門。不過我聽嬷嬷說,從娘家到夫家這一路背着送嫁的人,其實只要是新娘的親人就好,最好是在家裏最親的人。阿姐最親的定然是我了,只我也是女子,恐怕不便送她出嫁,若是禮制允許,我也可以!若禮制不允許……照我看你也可以!”

“我?”

謝晚粲然一笑:“你看,提到送我阿姐出嫁,你整個人都暗了下去,還說不喜歡她?七禪,興許你只是自己不知道吧?其實你看我阿姐的眼神,那種炙熱根本藏不住。”

少年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憑欄的身姿漸漸陷入了僵硬。

“你沒想過嗎?雖然你來謝家不久,但我阿姐待你是真的好啊。七禪,我家裏的事你都知道,現在的情況你也看到了,阿姐自幼沒有得到過什麽愛,唯一的親人只有我,她從不輕易相信誰,也很少憧憬未來。原來我不懂她為什麽不愛笑,也從不伸手跟父親要什麽,後來我懂了,她心裏有傷疤始終無法愈合,也沒有人給她包紮,傷口才好一點就有人給她撕開,在上面撒鹽,後來傷口康複好像變成一件很難的事,漸漸地她就不奢望了,不痛不癢安然無恙,不期待也不交付,學會保護自己,這些都變成了她的本能。”

她把自己蜷縮起來,躲在殼裏,畏懼陽光就不出來,喜愛雨天就張頭看看,若不是足以支撐她躲藏一生的殼子有了裂縫,她可能會選擇妥協,就這麽蜷縮着過完一生吧?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謝晚眯着眼睛仔細回想,當她在春日宴第一次聽說阿姐和父親在酒樓争吵的時候,簡直不敢想象,而那段時間唯一的變化是,阿姐把一個少年帶回了家。

相似的人,相似的悲傷,讓她看到了相似的自己。一種說不出是同情、悲憫,還是想依賴的情愫在心裏生了根,然後……逐漸長成參天大樹。

昔日的謝意,幾年前聖人駕前急智獻計的謝意仿佛又回來了。

“你應該知道吧?她從沒把你當下人看待,在她心裏你很特別,也很重要。”

少年嗓子癢癢的,好像有蟲子在裏面爬動,正一點點侵占着他的領地,蠶食他的知覺。他強行咽下不适,點頭說:“我知道,她待我的好我都知道。”

可他到底負了她,在她為他置辦書房,為他請先生,給他渴望的科考前程後,他再一次背叛了她。

只是如今回頭去看,木已成舟,追悔莫及。

謝晚苦惱地嘆息:“唉,你和梁嘉善……若你出生在梁家該有多好?”

少年嘲諷地勾了下唇角。

梁嘉善能有什麽好得意的?無非是借梁家的棋滅了晉王而已。梁太尉盤踞朝野,樹大根深,更是中書集權的主要人物,那位身在中書的舍人,恐怕也是梁家的人。

“那一晚聖人沒有病重,中書借塞外急報打了個幌子,讓徐穹以為禁庭正在調兵,并通過謀士設計連環陰謀。如此環環相扣的精密布局,走錯一步都不會成功,而他不僅蒙蔽了聖人,利用了皇家,還鏟除了異己。此等心機策略,梁嘉善絕非善輩。”他終于開了口。

“你說什麽?”謝晚拂了拂鬓發,“七禪,我有點醉了,聽不大清楚你說的話。對了,你晚間沒來吃飯,桃花釀還有許多,我下去拿點來同你共飲,你再慢慢說,可好?”

她說着愉快地轉身,就要再下雀樓。祝七禪怕她摔倒,忙忙上去扶她,只聽她嗡哝呢喃,“二哥,你什麽時候才回來娶我呢?”

少年的心忽然抽搐了一下。

“對不起,二小姐。”他低着頭,聲音幾乎發顫。

那一夜聖人急召梁太尉為首的中書要員商量要事,政事堂燈火夤夜不熄,梁嘉善能鑽“塞外戰事”的空子剪除徐穹,想必軍情緊急,以至聖人□□無暇,才被利用。

如此看來,袁家的情況恐怕不太妙。他忽而想起什麽,眉頭微微一皺,遽然朝外走去。

謝晚卻被晚風吹得整個人都飄了起來,思及與袁今相識至今的點點滴滴,忍不住翩然起舞。黃昏時來了一場小雨,亭臺內石板濕滑,她身子一扭,直接從臺階上滾了下去。

少年沒拽得住她,連帶着一起滾了下去。

而另一廂正在同梁嘉善閑談的謝意,也發現了他今晚的不同,似乎很開心。她含笑問他:“什麽事這麽高興?”

梁嘉善搖搖頭,濃稠的睫下一雙眼眸蘸着酒水,亮晶晶的,像一塊會發光的美玉。

他聲音溫和,與她隔着不過一臂之距,身子還往前傾靠些許,遠遠看着兩人剪影相疊,時有微風吹動樹梢,十分親昵。

“那回聽你說晉王有意娶二小姐,還想掠奪謝家的財産,我原來很替你擔心,沒想到這麽快他就……”他也有點醉意了,但到底還守着一絲清醒理智,懂得适可而止,只迂回說道,“老話常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他落得今日下場,或也命定。”

“你信命數?”

謝意感到驚訝。

以他灑落心性,理當崇尚自由,不會相信類似命數、報應一說。梁嘉善聞言笑了笑,卻不說話。

他确實不信命,只相信事在人為。

當他收到書信,得知徐穹手上握有梁家的把柄,而她正處在水深火熱的境地時,他決定的不是與徐穹為敵,也不止是保護她,更多的而是不惜一切代價得到她。

得到她,才能永遠地保護她。

謝融之死的真相也好,徐穹的野心、聖人的猜忌也罷,他統統都能遮掩了去。

梁家在禁庭有不少忠心耿耿的仆役宦官,那些人既是天家人,又是梁家鬼。蛇打七寸,利用他們的致命缺點去行事,哪怕是連環計也比想象得要容易一點。重要的是,最終的結果非常喜人。

需要一道東風,塞外就送了東風來。

他含糊道:“偶爾身不由己的時候可能不得不信命吧?你信嗎?”

“我不信,但我過去差點就認命了。”謝意說,“你應當記得幾年前的圍獵吧?聖人之心,李重夔之謀,滿朝文武,君臣博弈,這些與我想象中的朝堂都有太大出入,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一只井底之蛙,以為看到了很多,其實只看到了眼前的一點點。光憑書中學識,或許無法看清真正的王朝吧?可這座院牆這麽高,如何才能出的去?也覺氣餒,之後便不再有離經叛道的念頭了。”

“什麽樣離經叛道的念頭?”

謝意彎唇:“女子入仕,參加科舉,你覺得如何?”

梁嘉善眸中難掩驚豔與欣賞:“看你将謝家裏外打理得井井有條,我還以為你最大的離經叛道,是當個富甲天下的女商人,沒想到你心中乾坤郎朗,是想當女狀元。”

謝意顯少和人說起幼時的理想,或許在很多人看來這是悖逆倫常之舉,不會為世所容,哪怕如他一般開明,可能也不會理解她的意志吧?野心太強的女子,總歸不太讨郎君的喜愛。

她低下頭,盈盈一笑:“女狀元萬萬不敢當,比起你們,我差得很遠。”

之所以想入仕,若一定要追溯根源的話,應該是從想念書開始的吧?尤其是讓謝融教她念書,但他總是不屑一顧。時任太子太傅,縱滿腹經綸,他也只收那一個學生,其他的孩子哪怕是自己的女兒,也不能得他正眼相看。

謝融骨子裏迂腐頑固,見不得女孩家太過出彩,恐傷家族命脈,後來見她常泡在藏書樓裏,見怪不怪之後也就懶得管她。不過家中瑣事成堆,她确實沒有接受過系統的學習,這幾年看書的時間就更不多了。

她擺擺手:“你可千萬別再笑話我了。”

“我沒有,在我還沒見到你之前,在我第一次聽人提起你在圍場說的那番話時,我就已經萬分嘆服了。世間女子,有多少能有你一般出色的馬術,駭人的英勇,和如此機敏的謀略?謝意,其實我已經傾慕你很多年了,能同你結成連理,是我畢生之幸。”

只是他生在了梁家,天生厭惡權勢,明明可以逃過,游學也好,裝腔作勢也好,只要他想,他就可以一生不必跻身風起雲湧的漩渦,當他一株潔白無暇的小梨花,可他終究沒能逃得掉,因為愛上一個身在漩渦的女子。

既如此,不必再逃。刀送到她面前,他替她折了就罷。

“你想象中的朝堂是什麽樣的?”

“廣開言路,從谏如流,紀律嚴明,吏法健全,科舉透明,貴庶無分,海晏河清,時和歲豐。”

她聲音很低,“我說得不好,但那确實是我想象過的樣子,而不是終日的猜忌,黨争,争權奪勢,精致利己,站在廟堂之高卻看不到民不聊生的艱難,聽不到民怨沸騰,終日聲色犬馬,一步步粉碎百年王朝的尊嚴。”

她擡手就是一杯桃花釀,見梁嘉善也滿了一杯,兩人視線相交,月光下瑩潤的玉盞輕輕一碰,相視一笑,自有不必言說的默契。

梁嘉善不知是被香濃的酒水催發的,還是教她的一腔話給激的,心中澎湃萬千,說不出的心動彙聚于此刻。一颦一笑,一舉手一投足,皆是震顫。

他忍不住再往前傾靠些許,周身萦繞一絲男子獨有的溫熱氣息,聲音穿行其中,也染上了一絲沙啞:“謝意,我不後悔做那些事。”

“什麽?”

他搖搖頭,又問:“你想過将來要怎樣的生活嗎?”

謝意怔愣了一會兒才道:“若王朝欣欣向榮,我只願相夫教子,含饴弄孫,一生到死,共效于飛。”

如果,如果能夠被允許的話,她希望可以不必像世家的夫人小姐,整日束縛于一道牆內。她還是想走出去,看看曾經那個謝意憧憬過的山水間,雲畫裏,海晏河清,時和歲豐。

梁嘉善一動不動地注視着她,忽而垂首笑了,捂着胸口震顫的地方,沉沉道:“王朝如何,與我無幹。但你的将來,嘉善願生死相随。”

他靠過去,呼吸噴灑在她鼻翼間,“謝意,你願意嗎?”

謝意說不出話來,腦海中卻第一時間閃過了一道身影。若她嫁給他,那個在黑夜裏踽踽獨行的少年該怎麽辦?

可梁嘉善懂她心中山水,可以給她施展抱負的機會。

她必須承認,有那麽一刻她心動了。

她身體僵硬着,眼看梁嘉善越靠越近,水潤晶瑩的眼眸此刻化作一團濃郁的黑,她忽而別過臉去,兩相一錯,溫熱的唇擦過她嘴角。

她随即往後退了一步,梁嘉善也瞬時清醒過來。

夜風捎來一陣花香,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丫鬟急切的聲音:“大小姐,不好了,二小姐和七禪從雀樓滾了下來!”

“什麽?”

她驀的起身,甚至來不及多說一句話就離開了花園。梁嘉善望着她更像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出了聲。

謝晚有人肉當護墊,傷得不算重,只小臂擦破了一點皮,膝蓋磕腫了,但那個倒黴當了肉墊的少年就嚴重了,這一摔差點沒摔出五髒六腑,小腿也骨折了。

小厮将他背回房內,謝意立刻請了大夫過來診治,又是正骨,又是開藥,忙活完已過了夜半。

謝意哄睡下謝晚,再一次去前院看祝七禪時,千秋園沒了那名男子的蹤影。

他應當是回家去了,謝意松了口氣,靜靜立在廊下,剪影映照在軒窗上,屋內靜谧無聲,只燭火在搖曳。

少年疼得睡不着,原本只是打算找卷書看熬過這漫漫長夜,不想稍一偏頭,就看到了女子朦胧的倩影。

她不知是在想什麽,長久地凝望着某處,偶爾低頭嘆息,可以透過窗縫聽見她微弱的換息聲。

他忽而笑了一聲,那身影似被驚動,纖長的脊背僵了僵方才轉過前門走進來。

“還沒睡?”她聲音低柔。

“過了夜半倒也精神,看着床頭的書忽而想起幼年的經歷,覺得唏噓,再多想一些就更睡不着了。”他神情亦是溫和。

自那日在街上一場談話不歡而散後,她已冷落他多時,平日不來看他讀書也就算了,為了籌備花宴謝府上下忙得腳不沾地,偏還不準任何人打擾他念書,他才覺得她小氣、記仇,肚量小!到底還是個女孩兒家。

他們之間總是有太多的話無法說清,太多的情無法表露,以至于互相揣度着,刻意保持一種安全的距離,不遠不近地給彼此最深的向往。

今夜聽了謝晚一席話,他心中震顫萬分,有那麽一個瞬間想要打破兩人的壁壘,向她表明心意,可轉念想起塞外之事,又覺得配不上她。

如今春日過半,匈奴占據高地,糧草充實,此番進犯必定來勢洶洶。原來想着推袁家領軍挂帥,既可打消徐穹對他的疑心,又可為袁今積攢軍功,來日娶了謝晚,對謝府而言更是助益無窮,不想……

是他低估了皇權對一個人的誘惑力。

他放下書,看着自己被固定住的小腿,良久方問道:“小姐又是在嘆息什麽?”

謝意莞爾一笑,并不說話,只是垂目望着他。

在他的房門外想起梁嘉善,忽而嘆了氣,信了命。大抵從将他帶回來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吧?即便謝意可以大展宏圖,若身邊沒有他,此生長夜,恐也于心不安。

每每想到他孑然而立的身姿,便覺心口軟了下去,一次一次給他機會,期待着他給的回應。

到如今,不知他是否已經動情,而她已經泥足深陷。

她笑自己傻,也笑他蠢笨。

“七禪不妨猜一猜?”她起了玩心,捉弄他道。

少年被她看得渾身發燙,腦子哪還轉的動?佯裝攤開書看,嘴上說道:“我聽阿嬷說,女孩子的心思千萬不能猜,猜對了不好,猜錯了也不好,總之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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