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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1)

“晚晚怎麽樣了?”

“還是不吃不喝, 整日坐在窗邊一句話也不說。”

“大夫怎麽說?”

“憂思過重,或成頑疾,急怒攻心, 恐傷命脈。”

香雪說完, 見案前的身影僵了一下, 成堆的賬簿和處理不完的大小事務全都堆積在此, 燭臺下的膏體流滿了案臺,這半月以來,隔着一面牆謝晚如何痛不欲生,謝意就如何心力交瘁。

“多派些人手出去找名醫, 不管怎麽樣都要讓晚晚熬過去。”

香雪點了點頭, 正準備去和管家商量, 伺候謝晚的丫鬟桃年慌裏慌張地跑了進來,撫着胸口才剛順平氣息, 對上謝意波瀾不驚的眼眸,忽然一個腿軟跪在地上。

“不、不好了, 二小姐不見了。”

香雪頓時急了:“我剛從隔壁過來, 二小姐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麽會突然不見?”

“奴婢也不知道, 二小姐忽然說想睡一會兒, 不讓人在裏間伺候, 我只好點了安神香退到暖閣。如今天氣日漸暖和起來,我怕二小姐睡得悶,就去給窗戶支點縫,這一看才知道二小姐已、已經不在屋裏了。”

“四下都找過了嗎?”

“明園已然找了一圈, 沒有二小姐的蹤影,尋芳已經去其他地方找了,我、我擔心二小姐會出什麽事,就先趕緊過來禀報了。”

她話音剛落地,謝意已經沖出了門外,迎頭正好遇見滿頭大汗奔來的管家,兩人一照面,管家立刻交代了剛才謝晚從角門取馬,撇開家丁奴仆一個人出門的情況,末了又道:“大小姐不必太擔心,我已派人跟着了。”

謝意腳步一頓,險些暈倒過去。香雪和桃年一左一右攙扶着她,連日來的勞累讓她看起來格外蒼白,隽麗的眉眼間有着化不開的憂慮。

謝意擡手示意:“我沒事,這個關口晚晚一個人出門我實在放心不下,你去套輛馬車,我去外面找她。”

管家知道她一向說一不二,踟蹰片刻還是應了下來。謝意在後頭走,一邊走一邊交代府內的事項,末了忽然想起什麽:“七禪在何處?”

“他今日好像一大早就出門了。”

“怎麽了?”

“聽說江溪先生病了,他心中挂念,去家裏探望。”

謝意頓了一下,才問:“準備禮品了嗎?”

香雪嘆了聲氣:“小姐,這個時候你就不要管他了,還是先想想自己吧,你已經多日沒有合眼,要不讓奴婢出去尋找二小姐,你就在家歇息吧。”

謝意擺擺手,示意自己無恙。

管家套好了馬車,她同香雪坐了上去,又叮囑桃年留在府內,一有消息就派人去通知他們。

管家出動了家裏大半的仆役,讓他們一起去找二小姐。這事還不便張揚,否則傳出去對謝晚名聲不利,管家好生給他們敲了敲警鐘,一幫仆役才作尋常打扮混進街市當中。

京都繁華,這麽個找法無疑大海撈針,謝意的馬車在城中鋪面轉了一圈,仍不得謝晚消息,眼見午後昏黃,天色漸沉,她心中焦急萬分,思量半晌讓車夫調轉馬頭,前往梁家。

梁太尉家的公子要找人,京兆尹府必傾巢而出,很快得來謝晚的消息,在浣紗河畔的紅子坊間。

紅子坊是煙花之地,說得好聽點,脍炙人口的曲江詩賦都在此發跡,說得難聽點,青樓妓院,名伶絕代,再絕妙的詩賦,再清白的姑娘,從這裏走一遭也就不剩什麽了,剩下的只有看客的熱鬧。

謝意心中一沉,自知今日之事,恐怕有人故意做局。

車到紅子坊街頭,京兆尹府負責此事的曹參軍面露難色,梁嘉善會意,安撫她道:“你不要着急,我先進去看看情況,可好?”

謝意搖搖頭:“我與你同去。”

曹參軍急忙道:“這、這裏到底是眠花宿柳的地方,小姐乃世家出身,恐怕不宜出入。”

聞訊趕來的謝家老族長也在旁痛心疾首:“好端端的女孩家怎、怎麽能去那種地方?二小姐是癔症了嗎?大小姐也要跟着一起胡鬧?說句大言不慚的話,謝公雖遭罹難,由你接掌太傅府,全權主持家業,但事關全族聲譽,我乃一族族長絕對有權幹預,你這般作為,可有想過謝家其他的女子?那些已經出嫁的在夫家要遭受怎樣的白眼?那些尚未出閣的以後還怎麽找夫家?謝意,你莫要因私忘義!”

謝意就站在紅子坊的交界處,單薄的身軀被風吹得微微搖晃,香雪似要來扶她,被她拒絕,梁嘉善要在後面保護她,也被她擡手擋過。

她上前一步,定了定身子,揚聲說道:“今日在此,就請諸位為我做個見證,從此刻起,太傅府謝融一支,自請從雲中謝家族譜除名。從今往後我之謝氏,非彼謝氏,我之榮辱,與其無關。”

“你!”老族長氣得連連顫手,一口氣險些沒提的上來,“你這大逆不道的女子!”

謝意微微揚唇:“老族長,謝意的逆和道,你還沒有見識過。既如此,今日革出族譜,也算恩義兩全,從此互不相欠。”

說完,她颔首示意曹參軍,“我妹妹天性純良,從未到過此地,想必今日是中了別人的奸計,煩請大人為我主持公道。”

參軍一聽這個意思是要把事情往大了鬧,頓覺頭疼。原本按捺着行事,誰也不知道在找誰,回頭随便安個名頭上去,他既方便交差,又對她姐妹有利,實在搞不懂她為什麽偏要反其道而行?

梁嘉善卻懂了她的意思。

再怎麽遮掩也就圖個表面心安,世家的圈子多的是虛僞做作,你要讓他們趨炎附勢,做小伏低,配合你演一場□□無縫的戲,他們絕對演得比你還真,可你要讓他們真心相待,卻是天方夜譚。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今日之事既然已經發生,就不可能完全銷聲匿跡,與其讓人背後編排,倒不如堂堂正正把話說個明白。

她不在意謝家的聲譽,她在意的只是妹妹。

梁嘉善凝眸望向她,碧水青衣,人淡如菊,她之風采,遠不可及。

他莞爾一笑,又隐約察覺她今日之舉,并不簡單。一個失去父親庇佑的世家女子,被族長逼得當衆低頭,他們眼睜睜看着尚且如此,背地裏還不知被怎麽欺負?首先從同理心上,她就已經贏了。

其次,這件事看似是因為謝晚而被迫作出的退讓,實則更像是利用謝晚之事,作為契機達成目的。

謝融一支代表着謝家百年基業至今最高的榮華與最富有的實力,而旁支衆多的雲中謝家,只不過是夕陽下一群茍延殘喘的老狗,憑借着謝融一支的繁盛才能維系至今。她自請與雲中謝家劃清界限,看似被迫失利,實際占盡好處。

從今往後,不必再看這些老頭的眼色行事,不必再被他們拖累,也不必再考慮他們的得失,更重要的是她可以走出去,走出這座百年圍城。

一箭三雕的好計謀,當真意味深長。梁嘉善這才上前來,滿目溺愛不言而喻,當着衆人的面為謝意拂了拂耳邊的發絲,低聲說:“走吧。”

曹參軍才要開口,就被他的眼神打斷。

“曹參軍,在前面帶路吧。”他不輕不重的口吻裏是權貴無形。

參軍忙低下頭,唯唯諾諾應好,帶着人馬浩浩蕩蕩地進入紅子坊,最後停在一家名曰菡萏閣的花樓前。

菡萏閣臨河而立,對面就是撷芳齋。謝意忽而想起,在撷芳齋與徐穹初次見面的那一晚,袁二曾與一衆風流學子在窗下穿石橋而過,經坊間燈火,與晚晚夾道相逢。

當時以為的擦肩而過,最後變成了默默跟守,若無塞外一役,此時他們應當已經成親了吧?

謝意微微閉目,聲音平靜道:“進去吧。”

眼下還未天黑,菡萏閣尚未營業,老鸨見一行官兵闖進來,吓得花容失色,連聲道:“官爺這是何意?奴家只是小本經營,你這樣會吓跑我客人的。”

“別廢話,方才是否有位小姐來了這裏?”

“官爺說笑了,我們這裏到處都是小姐,不知道你說的是哪位啊?”

老鸨還要打馬虎眼,被曹參軍一巴掌甩到舞臺上,厲聲呵斥:“那是太傅府的二小姐,你這老虔婆再敢遮遮掩掩,小心你十條命都不夠賠!”

老鸨一聽頓時慌了,就在此時香雪喚了一聲:“是二小姐。”

衆人擡眼看去,只見謝晚穿着一身七彩霓裳舞衣,正赤腳走上二樓的水臺。

水臺斜出閣樓,架設在湖面之上,一到夜晚燈火通明,左右兩岸皆可觀賞,就連湖對面的撷芳齋也可隐約看到這裏女子曼妙的舞姿。

老鸨哭着說:“官爺,我是真不知道她是誰,她給了我一筆銀子,說今晚想借我的水臺跳一支舞,我見她生得美貌一時沒忍住動了歪念,這、這才……”

她話沒說完就被一腳踹翻,曹參軍咬牙切齒道:“良家女子,怎容你一時貪心?”

見謝意一行已經直奔水臺而去,曹參軍連忙跟上。打眼一瞧,水臺臨湖懸空,往下有四五米高,想要在底下實施保護困難重重。

曹參軍忍不住拽住正要上樓的梁嘉善:“梁公子,水臺危險,您要是有個好歹,小人擔當不起啊。”

梁嘉善舉目望去,謝意已經奔至水臺。為了盡可能達到豔驚四座的效果,水臺四周沒有設置圍欄,從一開始這老鸨就是拿姑娘們的命在博眼球。

他的目光躍過曹參軍,落在抖若篩糠的老鸨身上。

“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你……”梁嘉善收回視線,“還有你,是冒犯,是怠慢,都且在此将功折罪吧。”

曹參軍冷汗涔涔,忙不疊地應是。

等他在底下四周布置好官兵上得水臺時,謝意正在同謝晚說話。那女子生的一張芙蓉面,柳眉纖細,眼眸圓亮,原本應該光彩照人,卻不知為何如今黯淡無光。

謝意的聲音帶着難以察覺的顫抖:“晚晚,快回來我這裏。”

謝晚搖頭,又往後退一步。

“阿姐,你別管我了,就讓我在這裏跳一舞吧。二哥過去總說我沒個女孩家的模樣,琴棋書畫樣樣不通,我知道他要娶我沒少遭人白眼,也沒少被人取笑,但我不想讓他丢臉,總要有一樣我是可以做得好的,對嗎?”

她說到後面不禁哽咽起來,“可他看不到了,我還沒來得及跳給他看,他就再也回不來了。”

“晚晚。”

“阿姐,求你,不要阻攔我。”

謝意端詳她的神色,見她似乎心意已決。人近水臺邊緣,再往後就要掉落湖中,眼下兩岸圍了不少人群,都在竊竊私語。

她心念一定,先是往回走了幾步,勸謝晚先回水臺中央,又做出妥協的姿态。

“阿姐不攔你,你要跳就跳,你想哭也可以哭,阿姐都陪着你,但你要注意安全。”她立在風中,脊背挺直,“不管是怎樣的後果,阿姐都陪你一起承受。”

謝晚嗚咽着哭了起來。

她是吃軟不吃硬的性子,若謝意強勢,她寧死不屈,可謝意妥協,她心中自百轉千回,柔弱不堪。原本就是從小在阿姐庇護下長大的女孩,見她如風如雨般溫柔呵護着她,連日來壓抑在胸間的委屈與痛苦都在這一刻湧了出來。

“阿姐,對、對不起,晚晚又讓你丢人了吧?”

“傻丫頭,我怎會嫌你丢人?阿姐只有你一個親人了。你告訴阿姐,為何要到這裏來跳舞給袁今看?”

袁今雖是武将出身,但為人正派,對晚晚更是比她還要寵愛萬分,怎會舍得讓她到這種勾欄瓦舍?謝意篤定必是有人設計,今晚在此若不能将此人當場揪出,晚晚的聲譽才會真的一落千丈。

謝晚一向聽她的話,她循循善誘,她便全都交代了出來。

“他出關時曾答應我每日都會給我寫信,可一連月餘一封書信也沒有傳回,我原先傷心沒有想起這事,午後突然想起,就忍不住去了袁家,門房的小厮告訴我如今家裏大小事務都由袁少夫人打理,不巧少夫人外出置辦喪葬物品,我打聽到去向,又連忙趕至撷芳齋。”

她說到這裏,目光躍過湖心,眺望至對岸。那裏酒肆商鋪林立,燈火已經闌珊,她知道有一個人正在那裏看着她。

可接下來的話,不管謝意如何威逼利誘,她都不肯再說了。

謝意猜想必是與袁家有關,而她又不肯透露,正兩廂僵持之際,一女子從後面走了出來,到她面前微福了福身子。

“小女子乃波斯來的舞者,名叫阿麗莎。二小姐若要在菡萏閣登臺演出,不若讓我去代替二小姐舞一曲?我與二小姐體型相似,身材相仿,想必隔岸觀火,可以掩人耳目。”她話說得含蓄,言辭間別有深意。

謝意倏忽間洞察,既晚晚一直看着對岸,就證明撷芳齋上有人正在盯着此處。

隔着一條湖,遠遠只能看到女子玲珑倩影,卻無法看清女子的面容,若是阿麗莎能取晚晚而代之,自也沒什麽好怕的了。

謝意嘴角微動,同梁嘉善耳語幾句,随後曹參軍帶着幾人不動聲色地消失于人群當中。

她對阿麗莎露出贊許之色,同意她的建議。

阿麗莎便去水臺中央勸說謝晚:“我知道你不肯說一定是有什麽難言之隐,但你想想,若你的心上人得知,你為了幾封書信将自己置于險境,還要被這麽多人看笑話,他的心情又會如何?”

謝晚神色一頓,有所松動。

阿麗莎照着謝意教給她的話,繼續低聲道:“還記得你阿姐教過你的嗎?凡事三思而後行,你今日便是在此舞了一曲,就一定可以拿到想要的書信了嗎?事後他們不怕謝家追究嗎?也許等你一跳完他們就會毀掉書信,這樣一來就死無對證了。”

“那……那我該怎麽辦?”

“你随我起來。”

阿麗莎從舞袖中拿出兩面薄紗,與謝晚各自戴上,遮了面頰之後除了瞳孔的顏色稍有不同之外,兩人從發飾到衣服全都一模一樣。

“待會你跟着我一起跳,跳到中間段你旋轉出去,對岸的人分不清留在臺上的是我還是你。”

“那你怎麽辦?”

“二小姐放心,這面水臺的大小我閉着眼睛都可以丈量得一清二楚,不會有問題的,而且……大小姐允諾了我,此事過後會将我贖出去,我心中甚喜。能為二小姐舞這一曲,我心甘情願。”

謝晚見狀不再相勸,鄭重地朝她點點頭,又向謝意遞去一道目光,随即鼓樂聲起,燈火霎時點亮了湖心兩岸。

聽聞有世家貴女在菡萏樓獻舞,這一晚的紅子坊熱鬧非凡。

謝意卻不敢放松,霓裳羽衣曲繁音急節,樂音铿锵,稍有不慎就會跌落水臺。

她屏息看着謝晚展開雙臂,在阿麗莎的帶領下旋轉起跳,好幾次差點踩空,全賴阿麗莎機敏,緊急關頭調整動作将她往回拽,至舞曲最激烈的中段,忽而發力将謝晚一推。

謝晚順勢滑出人群,站在謝意身旁努力平複呼吸,卻不敢大意,只壓低聲音偷偷對謝意說:“對不起阿姐,我……”

“回來就好。”謝意目不斜視,嘴角微動,“現在可以告訴我始末了?”

經此一遭,謝晚總算識破對方的誅心之計。

這面水臺看似除了有些狹小,沒有別的問題,但其實對一個鮮少登臺表演的女子來講,充滿了肉眼看不到的危機。水臺邊沿懸空,而她極度缺乏舞臺經驗,無法拿捏每一步的距離,因此稍有不慎就會踩空。

對方應該是曾在菡萏閣看過霓裳羽衣曲的表演,才會對她提出這個要求。

謝晚說:“我心急,得了門房的信就往撷芳齋來,卻偶然看到袁少夫人的丫鬟守在後巷,我心中生疑,上前探查之際見她衣衫不整地走了出來,見到我更是慌亂。袁大公子與袁将軍尚未下葬,二哥屍首至今還在關外,她、她卻……我追到後巷,看到一名男子匆匆離去。”

她過去常與袁今走動,對這位袁少夫人不算陌生。

袁家家風清正,男子們雖都是武将,不比讀書人會說話,但都很敬愛結發妻子,也不允許納妾,偏巧這位少夫人喜愛風花雪月,吟詩作對,因此常與文墨不通的袁大公子争吵。

好幾次都被謝晚撞破,自覺顏面盡失,久而久之就懷恨在心。

但被謝晚當場捉個正着,她到底心虛,好生哄了謝晚一會兒,得知她為袁今的書信而來,心中大石一落,總歸與她不清不楚的男子已經跑了,謝晚縱使說破天去也沒有人相信,因此她便拿着袁今的書信,威脅她不準說出去,還要讓她去對岸的菡萏閣跳一支舞。

“她允諾我,只要我跳了這支舞,就會把二哥的書信都還給我,也會好好地當她少夫人,不再與那人見面。我、我怕說不來不止壞了她的名節,更會傷及袁家的臉面,所以才……”

謝晚說完,暗自嘔了口氣,“可我哪裏想到,她完全是在羞辱我!”

“她不是在羞辱你。”謝意沉吟着,聲音冷冽,“她是想要你死。”

話音剛落,水臺上的阿麗莎忽然踩到一塊松動的木板,身子一歪,當即從二樓墜落湖中。一時間嘩然四起,梁嘉善立刻命人下去打撈。

謝晚倒吸一口涼氣,喃喃道:“怎、怎麽會這樣?”

謝意也覺得奇怪,如果只是這些恩怨,那位袁少夫人怎會恨不得讓晚晚死?一時卻也顧不上了,她立刻攜謝晚下樓。

好在京兆尹府的官兵們訓練有素,很快救上落水的阿麗莎,與此同時曹參軍也帶了人回來。

遠遠地就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放肆,我乃骁騎将軍的夫人,你們竟敢抓我?”

到了人前,見謝晚好端端地站在謝意身旁,而落水的那個女子正凄然柔弱地看着她,她眼眸驟然瞪大,忽而明白了什麽。

事已至此,不消片刻她就全都招了。

“整個袁家若說有誰興許懂我的心思,那就只有二弟了。二弟很好,他真的很好,我生病時他大哥在外數月不歸家,他每每寫信回來總會給我捎帶一句問好,說是他大哥的意思,其實我知道都是他。我嫁進袁家多年至今無所出,個個笑我是不會下蛋的雞,他大哥聽得那些閑言碎語,只會讓我寬心不要理會,二弟卻會替我教訓那些人……二弟那麽好,為什麽我嫁的不是他?為什麽他會喜歡你這個草包?”

她坦然道,“母親自年後就身體一日比一日差,近來更是每況愈下,家中一應瑣事都由我來掌管,因此二弟的書信寄送回府,全都到了我手上。我看着他給你寫的那些信,感受着他對你的思念,愛慕和情意,很是嫉妒。謝晚,你真的不配,你就是個喪門星!”

見謝意臉色難看,曹參軍立刻斥道:“休要胡言亂語!”

“我偏要說,他們經年出征,大大小小的戰事經歷了數十回,何曾這般慘烈過?一門五子竟無一歸還,而二弟、二弟居然到現在……我花了很多銀錢,找了很多關系,甚至、甚至豁出清白才讓人将他的衣冠送回京都,這一切都是發生在與你談婚論嫁之後!若不是他非要娶你,此戰怎會讓他去?你不是喪門星又是什麽?”

曹參軍見她越說越離譜,給左右官兵一個眼色,就要将她拉下去。不料謝晚忽然沖上前,怔怔地問道:“二哥是因為我才去關外的嗎?”

“他們出征前一夜,我聽到父親在書房同二弟說,如今朝局緊張,袁家從未參與任何黨争,聖人心中清明,原不想梁家挑此大梁,不料有人推波助瀾。對外,山谷關是中原要塞,抵擋匈奴進犯在此一舉,對內,雖然兩廣災情不斷,但尚有回旋的餘地,若從青州調兵前去支援,理應是最有效的方案,但李賊猖獗,欲以此相逼令聖人主動交出虎符,聖人無可奈何,只好對袁家委以重任。父親擔心會有人利用此戰行事,已然預測到前境艱難,舍不得讓二弟一起涉險,問他若是想要留在京都,可向聖人求情,聖人顧念袁家多年軍功必然允準,但二弟一口拒絕了。”

她淚流滿面,心有不忿地瞪着謝晚,“他說他要替你掙軍功,來日讓你當诰命夫人。謝晚,你究竟何德何能,令他愛你如厮?”

“謝晚,我告訴你,那些書信早就被我燒了,你別想,你這輩子都別想再看到他給你寫的信了!”

“那些思慕與愛戀,我要一起帶着去地底下找他了。”

……

一場鬧劇收了尾,衆人總算知曉世家貴女被迫登臺獻舞的始末,原來是一場纏綿悱恻的愛情,夾雜其中的還有難以啓齒的兄嫂不.倫。

謝晚聽完袁少夫人最後一句誅心之言,血濺當場,暈了過去。

謝意連忙安排人手送她回府,臨去前定定看了一眼阿麗莎。她對老鸨說:“她的賣身契我贖了,從今日起她就是自由身。”

老鸨看着一疊厚厚的銀票兩眼放光,當即同意。阿麗莎強忍着寒意,向謝意叩首道謝。謝意扶她起身,想了想還是問道:“你是否早就知道水臺上那塊木板有所松動?”

阿麗莎一頓,随即笑了:“大小姐慧眼如珠,果真什麽都瞞不了你。”

“你不怕死嗎?”

“我怕,但我更怕一生就困在這座樓裏了。”

每當她在水臺翩翩起舞,透過平靜的湖面看向遠處時,浮動的闌珊燈火,讓她忍不住心生向往。她是閣裏的姑娘,每天都要上臺演出,自然知道哪裏有問題,平時跳舞小心翼翼,都不敢踩到那處,但這一次她要為自己的将來賭一次。

幸好,她賭贏了。

謝意說:“你救了晚晚一命,這些是你應得的。此刻我即要回府,實在□□無暇,你有膽有識,若你願意替我去京兆尹府跑一趟,事後我必不會虧待你。”

阿麗莎一頓:“但聽小姐吩咐。”

謝意随即俯身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袁少夫人今日所言牽連甚廣,其中甚至扯到了聖人與李重夔。若她所料不錯,袁家此番全軍覆沒,或與李重夔有關。

若當真如此,這位年輕多情的婦人,恐怕命不久矣。

謝意說完,靜靜注視着她,阿麗莎笑道:“大小姐,我的自由是你給的,我願意為您冒這個險。說真的,自我從波斯來到中原,還是第一次走出菡萏閣,我心中甚是歡喜。”

她說完轉身離去。

謝意忽然有點羨慕她的潇灑與果敢,垂眸望了眼地上的血跡,立刻趕回府內。出了菡萏閣,梁嘉善從後面追上來,給她送上一面大氅。

“夜晚風寒,小心着涼。”

謝意說:“今日之事多虧有你,我……”

“覺得無以為報的話,便早一些嫁給我吧。”

梁嘉善其實也很歡喜,她遇見麻煩會去找他,令他再一次看到她的絕智,心中更是愛不自勝,忍不住上前一步将納入懷中。

謝意身子微僵了一瞬,待要推開,餘光一瞥,卻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梁嘉善見她沒再掙紮,小心籲了口氣,含笑道:“你不必太過擔心,二小姐應當無礙。今日之事我亦會從中周旋,袁家也好,謝家也罷,聖人那裏必留不下任何痕跡。”

他如此說着,倒讓謝意驚了一下,回過神來看向他。

他為何能如此篤定?

謝意嘴角微動:“梁嘉善,你是否……為我做過什麽?”

他笑着說:“我遇見你太晚,能為你做的實在太少,但我總會加倍努力,來補償我們錯失的那一段時光。”

“可我……”她心中愧疚,幾乎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轉而又看向剛才的方向,良久終說道,“我不值得。”

她推開梁嘉善,香雪合時宜地出現,牽了馬給她。她的目光匆匆在男子面上掠過,為之深濃情意波瀾起伏,然還是止住了。

出了紅子坊的地界,謝意再次回首去看,秦樓楚館,燈火闌珊,已皆在身後,浮動的月影深處也不見了那人的蹤影。

香雪見她停住,輕聲問道:“小姐怎麽了?”

“我方才,好像看到了七禪。”

她閉上眼眸,回想剛才驚鴻一瞥見到的人影,在湖旁的畫舫上,他與一名女子比肩坐在窗邊,女子半靠在他肩上,正給他遞酒。

船在水中行,樹影跟着動,她一時錯目,他們就消失不見了。

不是說先生生病去府裏探望了嗎?怎麽會在這裏?

謝意握着缰繩,很久之後說道:“走吧。”

回到府裏,原先在路上預想的呼天搶地,悲痛欲絕全都沒有,轉而替代的是一種令人絕望的平靜。

謝晚已然醒了過來,聽話地躺在床上,喝着桃年剛煮好的藥。藥很苦,也很燙,她喝到一半幾欲作嘔,但一看她腫成核桃的淚眼,還是忍住了。

見謝意進門,她強行撐起身來,朝她擠出一個笑容:“阿姐。”

謝意見她憔悴有如将死之人,更是心痛如絞,快步上前将她抱在懷裏,捏了下她的鼻頭說:“這麽大的人了還撒嬌。”

她趁機在她懷裏拱了拱,聲音軟和:“長姐如母,我不對阿姐撒嬌,還能對誰撒嬌。”

“大夫怎麽說?”

謝意看向桃年,桃年才要開口就被謝晚打斷:“還能怎麽說?無非老生常談的一套,讓我戒憂戒思,保持心境平和,切不可大喜大悲。”

“大夫說的話你可記在了心裏?”

謝意撫着她的發梢,有太多的話想說卻不知從何開口,說重了怕她難過,說輕了又怕她糊塗,思來想去只得一句長長的嘆息,“晚晚,阿姐如今只有你了。”

“對不起阿姐,讓你擔心了,以後不會了。”她雙手環抱住謝意的腰,像個沒長大的孩子窩在她胸膛,“經此一事我已然徹悟了。”

“果真?”

“嗯。”她露出一絲笑容來,“原本我是十分傷心的,二哥這一走不想竟是永別,想到那日去送他時還因他突然離京,談到一半的婚事被迫擱置而同他置氣,我頓覺後悔萬分。這幾日每每想着未能見他最後一面,就連那最後一面還留下了無盡的遺憾,心中更是郁結,好像一團線球越滾越大,将我整個人都纏住了,怎麽解也解不開,越想越是難過,可經過今晚的事,我已然想明白了,二哥定不想看到我為他這般傷心。”

“你能想明白就好。”

謝意低頭觀察她的神色,見她眼眸清亮,确實比之前好了許多,心下稍稍放松,“那你早點休息,明早阿姐再來看你。”

“好。”

謝晚說完,定定看了謝意一眼,似乎想說什麽,但最後卻沒有說。她越是這般,謝意越是難安,拉着她的手一再地說:“晚晚,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便是今日你與袁二結成夫妻,他日總有一天也要分離。我知道他去得突然,沒有留下只字片語,那些書信也未能帶到你面前來,你心中遺憾萬千,可人生往往就是許多個遺憾組成的。未能在母親離世前多看她一眼,未能在父親遇害前多同他說幾句話,未能在凜冬和筱雅在世時對她們更好一些,未能熨帖你正在流淚的心,這些都是阿姐的遺憾,終其一生我都會在這些遺憾中度過,所以阿姐也不會逼你放下這些遺憾,只能陪着你,等你慢慢地恢複,今後再想起這些遺憾的時候可以不再那麽痛。”

“阿姐……”

“晚晚,你還有我啊。”

謝晚忽的淚盈于睫,飛身下床撲到謝意懷中,緊緊地抱住她。姐妹倆說了不知多久的話,謝意終究扛不住連日來的辛勞沉沉睡去,謝晚為她蓋上被子,起身走到隔壁的書房。

她知道就在一牆之隔的這間屋子,阿姐一連守了她半個月,案頭還堆積着,先前已逐漸讓她接手的賬簿而今又都回到阿姐手上,落下的賬得重新補起來才能看明白,因此阿姐徹夜難眠。

想來此時金一曲定要在背後罵她了。

香雪桃年輪番在外守着她,見她坐在案後一筆一畫緩慢地寫着什麽,姿态随意,眉眼清明,心中大石落地。

彼此相視一笑,看來這回二小姐是熬過去了。守到夜半,謝晚滅了燭火同她們說:“我累了,你們也去睡吧。”

桃年搖搖頭:“奴婢不困,想守着二小姐。”

“你這個傻丫頭,我不會再跑出去了,瞧瞧你的臉色,都快熬成老姑婆了。”

“二小姐居然還有閑心拿奴婢開玩笑,真的擔心死人了。”

“好啦,去吧,我同阿姐一起睡,你們怕什麽?就這麽強撐着守在外面,才會叫我不安心。”

桃年還要說什麽,被香雪攔住了。謝晚朝香雪點點頭,走進屋內關上門。

兩個丫頭嘴上答應了,到底還是不放心,守在暖閣沒有走,一個蜷縮在椅子上打絡子,一個将就靠在小榻上繡花,只窗邊映照着一盞微弱的燭火,火光在搖曳。

桃年依稀只是打了個盹,陡然驚醒,見案頭的燭臺才燃去小半厘,心下一松。雪已然睡着了,她抱起一條薄毯蓋到她身上。

香雪微微翻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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