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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1)

在祝秋宴面前, 招晴是一個永恒的聽衆,她的心聲和故事在那樣強烈的愛面前,沒有合适的位置, 她不想走也走不出來, 所以這麽多年她從沒有吐露過自己的心聲。

張靖雪負傷潛逃至紅子坊當夜, 她正在給幾位達官貴人彈琵琶, 一首《陽春白雪》的古曲在她指尖熟練地流瀉而出,冬去春來,萬物複蘇,曲調明快輕松。

本是松緩心情的絕佳曲調, 卻被幾個糟心的野男人破壞了。

在紅子坊尋歡作樂, 喝的不只是酒, 要姑娘作陪也不是純粹的作陪,但都要關上門來才有春花秋月, 那情形怎麽孟浪又是怎麽放縱,就都是兩耳外的事了。

偏偏今日的貴客是個猴急的, 兩杯酒水下肚眼睛就紅了, 當場剝了姑娘的衣服動起來。

活色生香的場面就在眼前鋪開, 姑娘嬌喘的聲音不斷傳來, 旁邊本興致缺缺的男子也被勾起了興趣, 幾個人摞到一起颠鸾倒鳳,就在這琵琶聲中。

偏偏客人不喊停,她也不敢停,就這麽三心二意地撫弄着, 忽而視線一定,看到一個男人捂着小腹莽莽撞撞地閃進了姑娘們的後廂房。

菡萏閣臨湖,賞景聽曲都在湖邊,沒人往後看,也就她挨着角落的位置,窗戶又是西北朝向,剛好被她撞個正着。

那男人一雙陰狠的黑眸,像草原上夜行的鷹兇惡地瞪着她,她也不知道哪來的玩心,興許是被這燥熱的夜給弄煩了,順手摘了顆葡萄丢下去。

咕咚,剛好砸在他腦門上。

他好像被砸傻了一般,釘在原地一動不動。

不遠處有異樣的腳步聲響起,窸窸窣窣,又整齊劃一,她忽然意識到這個男人身份不簡單,手下動作不停,曲調卻是變了。

婉轉悠揚開始變得激進澎湃。

然而那個男人還是傻乎乎的沒有動,她不知是出于什麽緣故,或許是恻隐之心吧?煩透了那些虛僞做作的男子,倒欣賞這種赤忱坦蕩的做派,是好是壞一目了然。

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又一顆葡萄丢過去,給他指了條明路。

他終于反應過來,閃進一旁的矮牆,翻過去就是菡萏閣的茅房。果然一行黑衣人追至矮牆旁紛紛停住了腳步,轉而去別的方向尋找,但他們沒有離開紅子坊的地界。

一首好端端的《陽春白雪》硬是被她彈成了《十面埋伏》,眼前的霍亂也終于在曲調激昂處戛然而止。

平日裏上了朝堂衣冠楚楚,間或談笑風生,那都是西江王朝的貴卿吶,然一到煙花之地,表面那層皮用不着人來扒自動就脫落了,縱情起來連個人樣都沒有,氣喘籲籲地伏在姑娘雪白的胸脯上,眼睛裏還發散着綠光。

她陡然起身,對方也沒了聽曲的興致,擺擺手讓她下去。她抱着琵琶穿過水臺,回到後院,才剛轉進一處角門就被捂住了嘴。

對方黑黢黢的眼眸讓她想起小時候養過的狗,那是一頭非常溫順忠誠的黃毛狗。

“你是什麽人?為什麽要救我?”他喘着氣問。

“我不救你,你現在還有機會跟我說話嗎?”

一牆之隔的外面環佩叮當,刀劍光影正在湖上閃動。她看他喘個不停,臉色白得吓人,心下微頓:“你随我來吧。”

他将信将疑地瞅了她一眼,卻松開了對她的掣肘。她調個頭往廂房走去,一邊走一邊留意身後的動靜。

過了好一會兒,略顯沉重的腳步聲才跟上來。

她嘴角一勾,推開一扇門,閃身讓到一旁:“進來吧。”

“這是什麽地方?”

“我的房間,平時沒有我的允許一般人不能進來,你先在這裏躲一躲吧。”

見他提防,招晴莞爾一笑,“你确定要這樣僵持在外面?別到時候追你的人沒來,倒被我們閣裏的姑娘當采花大盜逮了。”

說完上下打量他,“你現在的情況,應該不是我們護院的對手吧?”

張靖雪确實已經力逮,猶豫片刻,在走廊盡頭傳來響動後立刻閃了進去,迅速關上門。

他的胸口不斷起伏着,謝府的暗衛訓練有素,且個個身手不凡,他占着先機逃亡至此,仍不免傷痕累累。

屋內一時安靜無聲,只剩他喘息的聲響。招晴目不轉睛地盯着他,良久,輕笑一聲,轉進了屏風之後。

張靖雪正感猶疑,忽見一條玉臂探出屏風,解了女子的外衫搭在衣架上,些微的響動中,似乎正在脫內衣。

他忙轉過頭去,聲音抖抖索索:“你這是幹什麽?”

“換衣服呀。”招晴不以為然。

她一向有這個習慣,到了後院就要換衣裳,把前院帶回的烏煙瘴氣統統丢掉,整個人才能喘氣似的。

輕薄的衣衫層層褪去,女子朦胧婀娜的倩影在屏風後移動,夾雜微弱的換息聲,女子閨房常年燃香,袅袅淡煙在紗幔後升起,一切物事都風情柔軟得不成樣子。

張靖雪自幼長在軍營,軍中規矩森嚴,禁止士兵狎.妓,即便偶爾去附近的集市,一群男人急吼吼鑽到青樓去,他也顯少參與,頂多一道喝點酒排解排解疲氣,聽聽小曲就能打發了閑情,剩餘的沒有心思多想。

國之建朝以來,邊境常年征戰不斷,匈奴狄人時不時就大肆進犯,無一日安寧。

他的心懸在刀尖上,刀尖立在城門下,萬鈞山河股掌之間,不敢掉以輕心,連喝醉都是沒有過的事,就更不用說讓女人睡到他的枕邊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同一個女子單獨相處,他的腦袋暈暈的,想訓斥什麽,又覺此時寄人籬下,實在沒什麽底氣,而且人家才剛剛救了她,就算、就算當着他的面做了什麽,那是在人家的房間,他也不好說什麽。

可不管他怎麽集中精神,耳朵和眼睛都不聽使喚一樣,慢慢地被什麽東西侵占了,靜悄悄,酥麻麻,身體軟乎乎,像服用了軟筋散。

他痛恨自己失了血性,被調回京中這才多久?跟着那些王孫貴族混了幾天日子,就學得放縱起來了?他因下一腦袋直接撞牆上去,想讓自己清醒一點,不料起先受了傷,疼痛麻痹神經,也沒個輕重,這一下直接把自己撞暈過去了。

招晴系上腰身走出來的時候,恰好看到他腦袋點地整個人磕在地上,像一條大爬蟲抽搐了兩下,爾後死睡過去,不禁笑彎了腰。

之後的日子,因為謝府的暗衛始終在紅子坊一帶徘徊,時不時還以公務為由進入畫舫大肆翻找搜人,加之張靖雪重傷未愈,便好生在招晴的閨房養了一陣,這才度過風波。

一男一女朝夕相處,張靖雪又是一根腦筋思考的人,得知招晴賣藝不賣身之後,心思就活絡了起來。某一天忽然說要為她贖身,她還以為他在說笑,直到後來他一再表示想要娶她過門,她才正視起他來。

“煙花之地的姑娘有什麽名節不名節的?關上門你我謹守分寸,彼此有數就好。如果是因為我救了你,你想要報恩,那就更不必如此了。”

“不是。”他急急搶白,“我是想要還你的恩情,但我、我也不只是這麽想的。”

“那你怎麽想?”

他對上她水潤含笑的眼眸,花钿貼在額心,眼尾被描得又細又長,像極了慵懶的波斯貓。他莫名咽了口口水,模樣瞧着是又憨又傻。

招晴驟然懂了他的心思,沒有遮掩,直白地問道:“你喜歡我?”

“嗯。”他坦蕩地承認了。

“你是武将出身吧?”

張靖雪一頭蠻牛漲紅了臉說:“我堂堂七尺男人,上對得起天,下對得起地,也無愧父母高堂,想來就算喜歡一個坊間的女子,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她嫣然一笑,雙腿盤桓坐在腳凳上看着他,他魁梧的身軀映照在夕陽的柔光裏,顯露出一種異樣的柔情。

飄零久了,想要停泊,想要家,想要一個溫存呵護的丈夫,想愛一個英武的男人,這是件再容易不過的事。

她沒有舍得拒絕這名男子,他待她款款而熾熱的情意,令她動搖。可就在當晚,她被梁太尉的一位子侄給看上了。

梁家在朝中如日中天,還有聖人賜婚,那位六品小倌仗着梁姓橫行霸道,居然沒有一個人前來阻攔,就連相伴多年的老鸨也裝起瞎目,什麽都沒聽見似的繼續招攬客人。任憑她喊破了嗓子,那些人也都看客似的,漠然而戲谑地等待着結果。

而這時張靖雪正苦苦等待着。

前院的靡靡之音不絕于耳,間或女子嬉笑怒罵、夾雜哭喊的聲音,有時纏綿,有時哀婉,這麽些天他早已習慣了,青樓的女子大多沒有選擇的權利,說是只賣藝,但堅持到最後的又有多少?比起自保,名節何足輕重?

也就招晴骨子硬,生生地扛,再加上她在紅子坊一帶名氣不小,連年都是花魁榜上熱門的競選者,男人們也大多給她些薄面,平日裏願意捧着她,可要碰到個不知好歹的,動手也是常有的事。

想起白日裏自己粗魯的表白,唯恐吓得她不敢回來,他越想越是心焦,再也坐不住了,拿起長刀掠了出去。

霧霭蒙蒙的天,夜不是全黑的夜,無聲布局着風雷細雨。

他舉起長刀,劈下梁上的柔白紗幔,蓋在衣不蔽體的女子身上。轉身他朝醉過去的男子撲去,按捺不住騰騰的殺意,欲要一刀砍了他的脖子,讓這梁家的小倌血濺當場,可他剛擡手就被拽住了。

她柔軟的手臂爆發了有生以來最大的力量,哭着喊着,巴掌拳頭全都落在他身上,就這麽打醒了他。

“你今日若殺了他,我所受的屈辱就都白費了。”

“可他欺辱了你,我怎能任由他活着?!”

她怔怔地看着他,忽而笑了:“他會死的,但不可以在這裏,不能在我這裏,你懂了嗎?”

不知何時窗外飄起了細雨,涼風卷進屋內,一地的狼藉。他的眼圈紅了,丢下刀,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她身旁。

他想抱一抱她,又害怕驚着她,就這麽将近不近地徘徊着,手擡起又落下,最後只是摸了下她的頭頂。

“其實我可以承受殺他的後果,你不用為我擔心。”

“誰為你擔心了?”她嬌媚地嗔他一眼,“我只是不想惹麻煩罷了,已經失了名節,別再失了其他的東西,得不償失。”

她擡起頭,哪怕不幹淨了,她仍以不卑不亢的姿态面向這個愛慕她的男子,張靖雪在那一刻隐約懂得了什麽。

女子的氣節不在于身體那一層單薄的意志,在于受辱後的聰慧冷靜,孑然而立。心是幹淨的,誰也無法讓它肮髒。

他為她折服,也為她心痛。

他的手臂微微顫抖着,試探地将她納入懷裏:“招晴,讓我娶你,好不好?”

招晴倚靠在他的懷裏,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輕聲說:“我累了,帶我出去吹吹風吧。”

于是他解了岸邊一條小船,将她抱進去,劃着槳穿行在浣紗河畔。夜已深了,河畔仍燈火通明,舞樂泠泠,一場漫天細雨正在降臨。

人間的悲歡,往往無聲無息。

招晴躺在張靖雪的懷裏,這個男子胸膛堅實,心跳有力,雙臂溫暖,讓她忍不住想要倚靠。張靖雪也抱着她,她的柔弱只在他懷裏。

他們相擁着,度過了那一夜。

女人的愛可以分很多種,出于情義,出于恩舍,出于厮守,出于相伴。

和祝秋宴一起走了太多年,招晴偶爾也會恍惚,當初和張靖雪的那一段到底是不是愛,但她依稀會想起的場景,在菡萏閣,在浣紗河,在那一夜一夜月色和雨水的流動中,總是有他堅毅的背影,寬闊的胸膛,凝練的目光,和将士的理想。

曾經、或許,她也愛過他吧?

和祝秋宴不一樣的愛。

那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守望。

招晴在進病房之前問道:“她是不是還活着?”

梁嘉善敏感地察覺到什麽,下意識反問:“你好像不是很期待這個結果?”

招晴微微一笑。

身邊有一支南方來的旅游團,導游小姐姐正在講述大河的歷史。這條東西流向,貫穿三國交界的河流,在可以預見的歷史裏已經奔騰近千年了。

追溯到最早有文字記載的時期,聽說是一位不得皇帝重用的官員被發配到此地治水。

當時這一帶水患問題嚴重,朝中也不是沒有理會過,不過每每治個三五年,勉強修東牆補西牆,弄個可以糊弄了事的豆腐渣工程就沒有了下文,之後是一個又一個官員來到此地,時間長了民衆都清楚,受重用的官員都不想來這個破地方。

水患難治,根基太差,民怨沸騰,又在鳥不拉屎的鬼地方,時不時還有當地兵團的霍亂,揭竿起義什麽的在這裏都是家常便飯,随時抵抗西戎的進犯也像一顆□□,能保住烏紗僥幸不死已經是大恩大德,甭提加官進爵那一套,不現實,上上下下心裏都清楚,到後來省級的官員也不加理會了,耳朵一閉,就當做沒這個地方。

直到那位據說十分清貧,但長相無可挑剔的官員來到此地。

為什麽要說長相?導游小姐姐捂着嘴笑道:“據說他來了之後,當地好幾個土司、軍團的首領之所以願意妥協,商談割地賠款等協議,是因為想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他。史料記載那模樣比潘安還俊俏呢,比謝子高還要名動一時。”

“真這麽帥吶?”

“後來呢?”

小姐姐繼續道:“後來當然是用他的才能治理了水患,上游節流,下游開源,還要同地頭蛇們打交道,那身體肯定好不到哪裏去。這也是官員唯一的缺陷,治好水患不足一年就去了,死在任上,終生未娶。”

“他為什麽沒有娶妻?是不是土司的女兒長得太醜了?”

“哈哈哈莫非都是東施?”

“這我就不清楚啦,不過聽當地人說,他沒有娶妻是因為一直在等心上人。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那位心上人一直沒來,他就郁郁而終了,也是唏噓,後來當地人還為他立了一塊石碑紀念他的功德。諾,就是那塊碑。”

衆人紛紛跟着導游走過去,人聲一時如潮褪去,鼎沸人間又恢複單一的河流的咆哮聲。

大河一直在奔騰,它不會停止,但人的生命有終點,活得再久也終有一天遲暮垂垂,遇見某個結局。

導游小姐姐走出數米遠,忽而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剛才停駐的地方,見一個女孩正站在大河邊上。

她穿着潔白的裙子,長發披散在肩後,強風吹得她節節往後退,然她一直頂着壓力往前走,就在滾滾黃河的方寸之間搖搖欲墜。

她是那麽纖瘦,可她給人的感覺卻有一股形容不出的力量,仿佛就算是奔騰的大河在她面前,也要仰視她。

她懷裏抱着一只白玉色的陶瓷罐,罐身有兩耳,上面好像是什麽動物的形狀。

很奇怪的一幅場景,在她剛才講述大河歷史的時候,她就明顯感覺到人群中有一抹異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着火的熱度,燎得她渾身不自在。

這種奇怪的感覺在她又一步靠近大河的時候變得強烈起來,擔心她要輕生,小姐姐忙上前,走了幾步卻是停下來,逐漸摘掉了耳麥。

清晰的河流翻滾聲中,她看到那個女孩打開了陶瓷罐,從裏面抓住一把類似沙土細軟的東西撒了出去。

她肅穆的神情讓她忽然意識到那是什麽。

是佛龛,是骨灰,是亡人在這個塵世最後的足跡。

她不知從哪裏來,卻有一種跋涉千裏的風塵感,帶着一抔亡人的思念,撒在了奔騰的大河裏。

爾後,她走到那塊石碑前。

這塊雪花石石碑顯然是後世新建的,雖然斷壁殘垣覆滿風霜,但依稀可見上面的字樣。碑座是頭部殘缺的馱碑神獸,碑身是隸書繁體,左上側書“西江王朝昌和五年燕子還巢”,右下側書“阖縣民贈”。

中間一排字體稍大,上下頂滿碑體兩端書:“青州巡撫祝恩公宜萬民永念碑”,字型飽滿,遒勁有力。

碑帽是浮雕雙龍戲珠圖案,在其正面正中下方有一楷書“文康謝氏,吾之妻也”。

好像是原書複刻,氣勢磅礴,有千鈞之勢。

女孩蹲下身,手指覆上石碑,輕輕滑過上面每一個字,最後停在“吾之妻也”前,沒有再觸摸下去。

離去前,她将白玉瓦罐擺在了石碑旁。後來小姐姐再度帶游客來到大河邊時,才看清瓦罐上雙耳的神獸,居然與石碑上的一模一樣。

她微微蹙眉,似乎在哪個地方也曾見過一樣的神獸。她絞盡腦汁地想了很久,忽然一拍腦門!

對了,就是那座——千秋園。

如今的長明寺已經是西江的一大旅游特色,院中那棵有着數百年歷史的雞蛋花樹成了招牌景點,凡來西江的旅客總要買上香花,圍着樹虔誠祈禱一番。

旁邊還有功德簿和紅絲帶,可以将自己的祈願寫下來,挂到樹上去,給香火錢留下自己的名字。

舒意記得她第一次還是被母親生拉硬拽才來的,那時長明寺香火寥寥,母親常年打點,和寺院的僧人關系熟稔,他們見到她總是一幅慈悲和藹的面孔,像座上的佛,有一種超然的寧靜,讓人無法亵渎。

是時她年紀雖然還小,什麽也不懂,但她還是本能地用一種她認為最認真的姿态祈禱了什麽。

她的心願至今還系在緬栀子的樹梢上,落了色,染了塵,一切昨日不複可追。

後來在畫《西江組圖》的時候,想起那一年的冬雪,想起那些僧人磚紅色的僧衣和深青色的棉鞋,想到院中這棵雞蛋花樹,想到最後一次和母親牽着手走過長長的甬道和牆頭,就情不自禁地眼睛濕濡,于是将長明寺的一幕畫了下來。

一晃眼十五年了。

舒意收回目光,躍過擁擠的人群朝長明寺的後院走去,憑着印象她找到了原來李榕桉住過的地方。

李榕桉生下她之後身體一直不大好,每年都會在寺院裏靜養一段時間,不過寺院常年煙熏,生活又很平淡,李榕桉就沒有帶她一起來,唯一的一次,還是最後一次。

禪房裏似有木魚經聲,她腳步頓了頓,在門外的臺階坐下。

一直等到禪師上完堂課出來,才看到抱着膝蓋坐在屋前的女孩。

低着腦袋露出一圈細長白皙的後脖,烏黑的發,潔白的裙,纖瘦的脊背,那模樣讓禪師幾乎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他将信将疑地喚道:“李施主?”

舒意轉過頭去,也看清了禪師的面容。十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她已然從一個小女娃長成了妙齡的女孩,而面前的禪師居然一點也沒有變過。

她起身,雙手合十朝對方彎了彎腰,輕聲說:“禪師,我是阿九。”

“阿九?!”

禪師忙上前仔細打量了她幾眼,見她眉目間确實有李榕桉的影子,最像的就是那一雙眼眸,翦水秋瞳,波光潋滟,是何等的生動靈慧。

他随即雙手合十,低聲念了句阿彌陀佛。

“小施主福大命大。”

舒意說:“也許是偷了媽媽的福氣。”

“小施主千萬不要這麽說,若李施主還在世,也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母親的福蔭,若能庇護到子女,是莫大之幸。”

禪師揭開簾子,請她進屋坐一坐。

屋內還是和印象裏無甚區別,進門左手邊是一只置物櫃,裏面擺着幾卷古籍和經書,靠牆一張香案,供着三尊佛像,前面是一只舊黃的蒲團,邊上是木魚和攤開的《金剛經》。

往前走有隔斷,裏面是休息的地方,擺着一張張單人床,鋪藏青色的床單和同色配套的枕頭,床頭有一盞燭臺外形的燈,床尾有一張衣櫃,底下擺着兩雙棉鞋和一雙拖鞋。

袅袅的煙火氣息在彌漫。

禪師不知從什麽地方拿了一只嶄新的蒲團,放到自己對面,示意她随便坐,她學着禪師的樣子将裙擺捋平,半是跪坐着。

他們之間是一張很矮的長案,有煮好的茶。

“小施主這次回來是取母親的舊物?”

舒意一怔:“我母親還有東西留在這裏?”

“都是一些随身用品,沒有人來收斂,老衲就自作主張地收起來了。若小施主不來,再過些時日舊物件也都要丢掉了。”

“為什麽?”

“長明寺日漸擴張,有些屋子要利用起來,原本裏面擺放的舊物品都要清理掉。就這陣子了,已經請了人來翻修。小施主若還想要的話,待會我讓明壇取來。”

“明壇?”

禪師微微一笑:“是我的徒弟。”

舒意點點頭,禪師見她似乎還有未盡之言,沒有催促,同她安安靜靜地喝了一杯茶,忽而眼睛對上,彼此都靜了一下。

禪師這才發現,面前的女孩有着超然于同輩的滄桑,你看她分明還很年輕,可骨子裏透出的氣息卻像是一個耄耋老人。

能讓他有這種感覺的人,她不是第一個,卻是年紀最小的一個。

經歷過某種起起落落,人的心可以變得平和,有些人修身養性一輩子也未必能修到這種程度,而有些人用過于極端的方式實現了這一點,年輕的軀體被急速透支,□□已不堪重負了,只剩靈魂裏那點東西。

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舒意終于開口:“禪師,我……”

“阿九,希望你別介意我稱呼你的小名,記得你母親第一次帶你過來的時候,你才七八歲的樣子,很是玉雪可愛,那時你還很調皮,捉了師弟養在大水缸裏的烏龜去院子裏玩,後來那只烏龜就不見了,惹得師弟哭了好幾天,你不知道那烏龜是師父留給他唯一的念想,據說已經有一百年壽命了。師弟将烏龜看成師父的寄托,只差把它當祖宗供着了,我們都怕他魔怔,好在你放走了烏龜,師弟後來也得到了解脫。”

禪師說,“人世間事都有兩面,難以斷清,你以為的走投無路,或許是柳暗花明。我與你母親相交甚篤,有什麽話你都可以直說。”

“好。”舒意又抿了口茶,是很香的菊花茶,舌尖回甘,化開一絲清香,她說,“禪師,我可以在長明寺住一段時間嗎?”

“就是這個?”

“嗯。”

禪師笑了:“若沒有你母親,長明寺哪能有今天?你盡管住吧,想住多久都可以,我讓明壇給你收拾屋子。”

平日僧人們都住在後院,偶爾還有香客來小住,因此長明寺的廂房收拾地都很幹淨,禪師叫來他的徒弟明壇。

明壇不知在做什麽,滿手的泥巴,胡亂往身上擦拭,提着一串香珠就赤腳跑過來,到了面前氣喘籲籲地彎了下腰,還差點打滑摔倒,幸好她就在旁邊,順勢扶了她一把。

摸到她的胳膊才覺出不對,仔細一看臉,明壇是個女人,還是個混血的女人。

“莽莽撞撞的,小心沖撞了香客。”

“對不起,師父,我剛才在幫師叔腌鴨蛋。”

“這個時節腌什麽鴨蛋?”禪師扶額,“好了,快去把手洗洗幹淨,帶小施主去住下來。”

末了又吩咐,“找間東廂有陽光的屋子。”

“好的。”

禪師又和舒意說了兩句,就進屋禮佛了。他一走明壇擡起頭來,好奇地打量她,藍色的眼珠透明深邃,閃爍着絢麗的異國風彩。

舒意有點不安:“怎麽了?”

“沒什麽,只是很少看到師父為香客安排住處,東廂是我們這邊最好的,你跟我來吧。”

明壇走到一旁洗了手,從隔壁的房間找出一雙布鞋,腳規規矩矩地塞進去,這才看向她,“你的行李呢?”

舒意搖搖頭:“我沒什麽東西。”就背上一只書包,沉甸甸的,也不知裝的什麽。

明壇沒有多問,給她安排好了房間。

黃昏過後一天的喧嘩褪去,長明寺漸漸恢複寧靜,舒意打了水,簡單梳洗了一下出來,見明壇正盤膝坐在回廊下,盯着院子裏那棵古老的雞蛋花樹發呆。

她絞了下頭發,用毛巾包住發尾,放輕腳步走過去。

這時的明壇看着又有點不一樣了,燒紅的餘晖灑落在她的臉龐,眼角是不易察覺的皺紋。她看着像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但她身上有天真的童稚,很難讓人将她與具象的年齡聯想到一起。

而且她皮膚很好,保養地比女明星還要好。

“在看什麽?”她忽然看過來。

舒意有種被撞破的尴尬,眼神閃爍了下,好在明壇沒有在意,或者說是習慣了。女孩子剃了光頭出家,這本就是稀奇事,偌大一個長明寺只有師父肯收她,那也是在她厚着臉皮死賴在這裏三年之後,師父才妥協作出的讓步。

她想起那時就覺得好笑,坦然地開口道:“我快四十歲了。”

舒意訝然。

“看不出來吧?都說我看着很年輕,其實是心态好,你看我師父,覺着他像快五十的人嗎?我二十年前看他的時候,他是三十歲的模樣,現在還是那個樣子,我跟他在一起久了,好像也不會老一樣。”

舒意側目:“你二十年前就來了?”

“嗯,那個時候我十八歲。”

“十八歲你就出家了?”

“說來也是好笑,我跟很多人說過,但他們都不相信我。”

明壇重新将目光落在雞蛋花樹上,此刻的天空如燒紅的鐵,滋滋地冒着熱氣,那一捧酡醉的彩霞灑落在院子的一磚一瓦上,每一寸土地沐着璀璨的光。

雞蛋花樹好像活了過來,活成一個人的廓形。

“我是中俄混血,母親是俄羅斯人,父親是中國人,但我沒有見過父親,聽母親講他一直在朝聖的路上,和她在一起是一場美麗的錯誤,有了我這個結晶,對他而言可能是個噩耗,但我母親卻非常愛我,我們生活地很幸福。”

明壇嗓音溫潤,某一個角度看過去她是那麽年輕,又是那麽溫柔。

“不過她後來得了乳腺癌去世了,十八歲的時候我想來中國看看,順帶找一找傳說中的父親,但我最大的錯誤可能是選錯了來的途徑。那個時候飛機票很貴,我坐了最長的火車從俄羅斯到北京,在火車上我遇見一個男人。”

明壇的目光變得迷離。

“那個男人,我說不出來的感覺,比我師父還要廣闊,非常有魅力,我對上他的眼睛,好像一下子就墜入了愛河,但他和其他想泡我的男人不一樣,一路上我們一直在一起,他幫了我很多,教我用鍋爐,跟我講故事,很暧昧的時候我想抱抱他,他卻只是問我有什麽信仰?”

明壇微微一笑,像情窦初開的女孩。

“我不知道自己的信仰是什麽,那個年紀因為母親的死,我滿腦子都是找到不負責任的父親,然後痛斥他一頓,再潇灑地離開,讓他懷着愧疚度過下半輩子,但那一瞬間我覺得我的信仰不該是這樣子。後來他帶我來了西江,我第一眼就愛上了這個地方,煙熏火燎,生生不息。我誤打誤撞地來了這裏,遇見我師父,原本只是打算停留一陣,沒想到一陣又一陣,最後留了二十年。”

十八歲的時候被一見鐘情的英俊男人拐到寺院出家,這個故事想必很荒誕幽默,誰都無法相信吧?但她确實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至今她還能記起那個男人的模樣,雖然之後再也沒有見過,但她肯定他一定比師父還年輕。

那是一種科學無法解釋的東西,在命數裏,在紅塵裏,在香火裏,或許才可以找到答案。

“你看那棵樹,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就覺得它的生命很長,它的樣子和那個男人很像,不是外貌的樣子,是一種內在的樣子,蓬勃而貧瘠,熱鬧卻了無生趣,就這麽被困在一個院子裏,困了幾百年。”

明壇說完,摸了下臉頰,有點羞澀地半捂眼睛,不敢對上年輕女孩探究的目光。

以前她跟人講這些,大家都是哄笑一團,問一些不着邊際的問題,最後興致缺缺地離去,只有師父願意同她交流,探索內心的信仰。

現在身邊這個年輕的女孩,她拿不住她是否會跟其他人一樣笑話她,然後潇灑地離去,給她留下一身的失落。

她與其說是羞澀,不如說是膽怯,害怕低俗的現實,恐懼死氣沉沉的靈魂,卻向往一切浪漫的動機,也不想只做一個謹守本分的僧人。

然而這個女孩異樣地靜默了很久。

舒意想到了張若英。那是一個受了情傷登上K3的女孩,在旅途裏遇見一個男人,從此對他念念不忘。

張若英說:“他幫助了我很多,教我用鍋爐,陪我出站去便利店買生活用品,介紹好吃的食物,帶我看草原的星星,還給我講貝加爾湖的傳說。”

一模一樣的方式。

不是偶然。

為什麽他每年都要在北京往返俄羅斯的路上?為什麽每次都要招惹年輕的女孩兒?

舒意猛的想起什麽,定定地看向院中的雞蛋花樹。緬栀子,緬栀子,那株不需要土壤,不需要水分,懼怕血光,風吹日曬卻越生長越旺盛的緬栀子!

她看向明壇:“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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