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2)
在一起的時候,他身邊有花嗎?”
明壇眼睛放光:“花?對,有花的,我來了這裏之後才知道那是格桑花,是美好時光的意思。”她追問,“你相信我說的嗎?”
舒意對上她的眼睛,她真的看不出來已經是快四十的人,她的純粹與美好,骨子裏浸透的浪漫詩章,和她選擇的理想生活,是一種永恒的力量。
她就像此刻的煙霞,豐富且有層次。
或許是因為她與一般的僧人完全不一樣,她不保守,也不恪守什麽規範,非常愛想象,也很有自由,可以說是一個完全出格的僧人,舒意才有勇氣問道:“你還喜歡他嗎?”
明壇搖頭:“不是喜歡,他把我引進了另外一扇門,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信仰究竟是什麽,那可能是循着光生活的一種信念吧,至少比我十八歲時的生活要明亮地多。”
“引你進來的應該是你內心對這種生活的向往,不是他,他應該不是個好人。”
明壇笑得伏到她肩上。
“你跟我師父說的一樣,師父也覺得他不是好人。雖然師父沒有明說,但我覺得應該就是花心的意思,男人擅長花言巧語,在寂寞的旅途騙騙小姑娘打發時間,又不想太認真,怕惹了一身腥。但我不這麽認為,就算他別有意圖,他也是個正人君子。”
她居然會說他是正人君子,舒意感到震驚:“你和他只見了那一次,就從來沒有動搖過嗎?”
“嗯。”明壇說,“我相信他是個好人。”
舒意忽而別過頭去,覺得諷刺想笑的時候,卻有什麽濕潤了眼眶。
好人。
處心積慮的好人。
對,他就是那樣的好人,哪怕他有很多的身不由己,無從選擇,他也是一個好人,只是他的好,讓人無法消受。
後來的幾天她常常和明壇一起說話,偶爾也會去聽禪師講課,時間長了,心境有了些微的不同。她忽而能夠理解明壇的選擇,十八歲的豆蔻年華,原本正是向往世外,對新鮮物事充滿探索欲望和挑戰的年紀,而她卻選擇了回歸凡塵,不是因為她心态有多滄桑,恰恰是因為她太過超然,純粹簡單,好比一朵格桑花。
她将人生所有的幸福與真谛,美好的時光都交付給了長明寺。
在這個人來人往,香火繁盛,與塵世最近的地方,她完成了內心的涅槃。她的智慧是觀察,是思考,是體悟,是相信善美,是與世間的黑暗作抗争,所以她人近四旬,仍活得像個年輕的女孩。
她的出格是無拘無束,內心安寧。
舒意好像也有一點點懂了李榕桉,那樣強大的內心,應該是誰都會向往的生活吧?閑暇的時候她會去找禪師說話,禪師也會跟她講李榕桉的事。
他們走的時候她還小,印象不深,只記得父母非常恩愛,母親是個和風細雨般溫柔的人,照顧好的不止父親和她,還有常年行商的夥伴們。
禪師也說:“你母親從小教養好,喜歡讀書。”
舒意翻着母親的舊物品,确實有很多書,中外書籍比比皆是,還有好些全外文的名著,她如今看都覺得吃力,禪師卻說李榕桉英文非常流利,那時他們跟泰國那邊的商人做生意,全靠英文交流
提到這茬,舒意攤開本書,在裏面發現一張舊的名片,用泰文印着一串字。
“這個是什麽?”
禪師拿過去看了看,陷入思索,好一會兒才說:“梵音物語,泰國最大的花卉王國,它基本壟斷了中南亞的鮮花市場,那個時期要進貨都得走他們的門路,我記得你母親提起過一次。”
舒意點點頭,禪師又道,“不過近年來麗洋花市壯大,本地商戶已經不用再去泰國進貨了。”
“麗洋花市?”
“嗯,就在大河東岸,離這裏不遠,外面有公交車可以直達,你如果感興趣的話可以去看看,明壇有時候也會去那裏拿花,我問問她。”
禪師走了出去,沒一會兒明壇探進腦袋。
“想去花市嗎?”
“啊?”
舒意還沒反應過來,明壇已經沖她招手:“咱們不去麗洋,去個更好的花市,比梵音物語不知好到哪裏去。”
舒意被拽了起來,手裏還拿着那張舊名片。
明壇是風風火火的性子,這麽些年唯獨這一點沒有被磨掉,她說覺得這樣做派潇灑,而且熱鬧,她想要保留自己十八歲的樣子,所以不管禪師怎麽說,她還是我行我素。
她走的太快,舒意努力跟上她的步伐,到了後院明壇推出一輛紅色掉漆的電瓶車。舒意愕然,忙把名片塞進裙子隐形的口袋,攏了攏裙角坐上後座。
她忽然發現,這對師徒是一樣的風風火火,兩分鐘前她明明還在靜室裏翻書。
“我……”她有點尴尬,“我可以抱你嗎?”
明壇沒有換常服,還穿着僧人的紅袍,小光頭在陽光下發亮。她則是一條淺黃的長裙,頭發只簡單地編成了麻花辮,耳邊簪着剛才明壇順手折的一朵橘黃色波羅花,踩着藤草編制的涼鞋,和她站在一起,好像兩個塵世的人。
看僧人騎電瓶車已經覺得哪裏不對勁了,再有個姑娘抱着,這情形怎麽想怎麽奇怪。
明壇卻是落落大方,朝她一笑:“阿九,活得恣意一些,不要委屈自己。”
她的意思是想抱就抱,不要管別人怎麽看。
舒意點點頭,攬住她的腰。小電驢在西江的老城區穿行,五顏六色的帳篷搭在屋檐下,是明亮的夏天色彩,到了秋日午後還是很曬,不過早晚溫差大。
舒意有點冷,不自覺抱緊了明壇。
陽光透過樹蔭在她面上落下一顆顆光斑,明壇偶然回頭,見她閉着眼睛,微微仰着頭,細軟的烏發掃過耳頰,那是一種多麽惬意,多麽自然的美,橘黃色的波羅花襯得小姑娘明亮驚豔。
她心中高興,打定主意要把這個女孩身上灰暗的顏色統統洗掉。
她說:“抱緊我啊,我要加速了。”
舒意聲音輕輕的:“好。”
在這個清晨來到前的深夜,有一位神秘訪客敲響了千秋園的木門。
祝秋宴震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像是剛從水裏出來,全身濕透,頭頂着亂七八糟的水草,還是在北京那一天的穿着,白色背心,黑色大褲衩,牛皮涼拖鞋。
那雙拖鞋還是小姐請店裏的老師傅給他定制的,純手工牛皮,上面每一條線都是工人縫制的,質量上乘,每個細節都值得考究。
他得了拖鞋的那一天曾大搖大擺地炫耀過,但對着小姐,他總是沒有什麽好臉色,除了時刻提醒她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以外,大多不茍言笑。
這個老男人。
呵,居然還沒走。
劉陽在旁邊拿着簿子飛快地記錄着,一邊寫一邊說:“就是前一陣大河附近游蕩的,弄得園子裏好一陣不安寧,花都敗了不少,我去逮過沒逮着,沒想到今天自動送上門來了。”
他說着舔了下毫毛,看向面前的男人,問道:“叫什麽?”
面前像水鬼一樣的家夥,緩慢地扯掉了身上的水草,說:“周奕。”
“哪個奕?”
祝秋宴幫着回答:“神采奕奕的奕。”
“咦?你怎麽知道?”見對方沒有否認,劉陽繼續問,“哪裏來的?死因為何?”
“北京,被打死的。”
“北京?你怎麽過來的?”
“坐飛機。”
劉陽知道了:“有人把你的骨灰帶來了這裏?”
“嗯。”
“特地撒在大河裏,你的故鄉應該是西江吧?”
“嗯。”
“生辰說一下。”
周奕又答了幾句,劉陽沒什麽好問的,收筆之前照例問一句:“距離你遇害已經一年多,為什麽一直到現在還不肯走?”
“我……”周奕想了一會兒,看向祝秋宴,說,“我在等人。”
劉陽皺眉,還要再說什麽,祝秋宴給他一個眼神:“先去準備吧,我來跟他聊聊。”
“好吧,看來你今天又要失眠,那就交給你吧。”劉陽把簿子往他懷裏一放,終于按捺不住困意,打着瞌睡走了。
他一走,周奕也動了。他飛快地沖到了祝秋宴身旁,一拳頭直接揮了過去,卻因為落空的慣性直接穿透了他的身體。
祝秋宴木然地看着他:“你已經死了。”
周奕忽而一笑:“我總算知道你怎麽保養的了,就說你一個男人,怎麽可能十五年沒有一點變化,原來不是普通人。還以為人死了之後就什麽都沒了,沒想到老話常說的陰魂不散,有一天能驗證到我身上。”
祝秋宴問他:“這一年你在哪裏?”
“我後來去舒家,房子空了,你們都走了,我找不到你們就到處游蕩,後來看新聞知道你們出事了,我就沒再離開,一直在北京等。我的骨灰還寄放在殡儀館,阿九沒有給我下葬,我知道她會回來。”
他知道她會帶他會西江,所以一直在等她。想到這裏,周奕的面色變得陰晦不明。
“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沒錯,她來了,已經來了好幾天,卻沒有來找你。我不知道後來到底出了什麽事,但你……”周奕逼近他面前,“你一定做了對不起她的事,是不是?”
祝秋宴沒有否認。
此刻的他一雙柔目包裹萬千,似大河般洶湧澎湃,又情意綿綿。
周奕驟然一驚,往後退了幾步,終于接受某個現實,沒錯,他已經不在人世了,一切的一切已經結束了。
在陽間飄蕩的時候,他看到醫生給他蒙上白布,阿九給他磕頭。關東煮被打掃的阿姨扔進垃圾桶,她一直盯着看了很久。
那一夜她沒有流淚,但他卻心疼地喘不過氣來。
這個可憐的孩子,什麽時候可以為自己而活啊?
“阿九變得沉默了。”他雙手覆上面龐,深深吸了一口氣,“也不愛笑了。”
經歷過這麽多變故,雖然至今還搞不清楚面前這個男人和阿九之間的變數,但他已經可以接受一切離奇,最重要的是他相信阿九。
阿九愛這個男人。
這是最重要的。
“你的花園是收集亡靈來散播種子,再開出鮮花,對吧?”周奕說,“飄得太久了,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沒人說話,也吃不到喝不到,挺沒意思的。你們要覺得我可以,那我也願意。”
剛才那位已經和他講清楚了,一旦願意通過他們的方式留下,亡靈将生生世世無□□回,就在這個陽間看風雲變幻,遠古冰河,星際流轉,但可以以此交換一個心願。
“把我的魂化作塵土,給她開一樹花吧。”
周奕背過身去,男人寬闊的臂膀是從未有過的顫抖。他愛那個可憐的孩子,但這十五年間,為了一個仇恨稀裏糊塗地度日,他從未有一日好好愛過她。
就将她束在仇恨裏,一直活在仇恨裏,她該有多無助啊。
“祝秋宴,好好愛她,求求你,一定要好好愛她,她太需要被愛了。不管你們過去發生了什麽,既然回到這裏,就讓一切的開始在這裏結束,讓她好好地為自己而活吧,她值得那樣開出花來的生活。”
祝秋宴點頭,含着淚花重重地點頭。
他會的,如果她能夠再回到他的生命裏,沒什麽可以讓他再無以承受,他會窮盡畢生之力去愛她,讓她成為“I'm only loyal to myself”的自己。
米蘭·昆德拉說過,生命中不能承受的,不是存在,而是不能其為自我。她不需要為任何人負責,她只需要對自己忠誠。
她可以選擇任何一種生活方式。
她可以不愛他,但她一定要愛自己。
他只希望她能好好地活着。
祝秋宴是如此祈禱的,在這一夜,在與周奕相視、交接的過程中苦苦煎熬着,等待的是一個可以開花的結果。
劉陽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他還在千秋園的門口,還是之前那個站姿,一動也不動,像棵風幹的樹。
他揉揉睡眼,上前拍他的肩:“既然沒睡,就洗洗臉跟我一起去前面,最近流感季,園子裏好些人請假,人手本來就不夠,招晴還不在,我每天都要忙死了。”
祝秋宴不愛商業,很少打理生意,劉陽知道他提不起興趣,但不能任由他再這麽發展下去。一個人一整夜一整夜不睡覺,腦子只要沒死絕,怎麽會不胡思亂想?
他拉了把祝秋宴,走到前面忽然看清他的面孔,吓了一跳。
“你哭過了?”
祝秋宴低着頭,捋了下襯衫袖口。劉陽嘆了聲氣:“你去換身衣服吧,今天秋展,肯定好多人,怎麽着也是驚天地泣鬼神的門面擔當,你千萬別壞了我的生意。”
他心情不好的時候人也乖覺,劉陽讓他幹什麽就幹什麽,洗了把臉,把周奕的名字和生平事跡采到簿子上,準備再找個時間和他對接下具體的流程,之後打開衣櫃,挑來減去,最後選了最簡單的白襯衫。
一整排衣架,挂的都是白色襯衣。
他不太會打扮,也沒有心思捯饬,俗話說的天生麗質就是他這種,就算穿得像個乞丐,也不是寒酸的氣質,時間長了對物欲的需求都不高,簡單地活着,可能就是他最後的希望了。
他抹去臉上的水珠,對上鏡子裏的男人。
許多年前他見過一位禪師,禪師說他有佛相,所謂佛相就是萬千象,很細微的一個表情就可以改變他給人的感覺,笑時,不笑時,看人時,不看人時,萬種面孔,是因為活得太久了,什麽形态都可以信手拈來。
今天是秋展,不能掃興。
他揉了揉眼睛,把眼鏡架到鼻梁上,嘴角微微一勾,斯文,優雅,又有點俊朗,大概可以符合劉陽的要求了。做好這個表情管理後,他打開門走了出去。
陽光鋪在腳下。
他來到大河邊,劉陽站在他身旁,碼頭不遠處的花船上迪士尼、漫威,希臘神話,還有日本動漫卡司一應俱全,整裝待發,正要迎接今天第一波從對岸來的客人。
滾滾大河奔騰不息,汽笛聲由遠及近。
他舉目望去。
驟然間忘記了呼吸。
作者有話要說: 生命不能承受之重——碼字,你們覺得呢?【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