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經過一次生死時速的搶救, 身體很多激素紊亂,最直接的影響是目力受損,以前舒意不愛長時間對着一個人的眼睛, 現在為了聽清說話的內容, 卻不得不對上對方的眼睛。
她和明壇并肩坐在船邊, 汽船的馬力很足, 從江原碼頭過來每個站點間隔不過三五分鐘,大河中時不時有翻騰的灰褐色鲶魚,非常大,大得讓人害怕。
她不自覺抓住明壇的手臂, 問道:“我們去哪裏?”
明壇說:“到了你就知道了。”
“為什麽賣關子?”
船到東岸停下, 明壇看到麗洋花市的招牌, 指給她看:“諾,這就是西江最大的鮮花市場了, 量大,價低, 品種豐富, 怎麽買都不心疼。”
說話間他們身邊有幾乎一半的人下船, 不是提着籃子, 就是推着小貨車, 看樣子都是去進貨的。
“那我們為什麽不去這裏?”
“因為有更好的。”
“好在哪裏?”
“唔。”明壇沉吟了一會兒,舒意感到她要詩興大發。果然明壇說道,“好在空氣香甜,心曠神怡, 美麗仙境,如夢幻泡影。”
末了她又道,“我覺得你會喜歡。”
舒意正覺得疑惑,明壇補充道,“或許不是喜歡這麽簡單。”
她覺得可能要讓明壇失望了,見過千秋園的震撼,世上的花園已經很難再帶給她相似的感覺了,但為了不破壞明壇的心情,她積極地表現出期待的樣子。
船又繼續向前開,這回是明壇抓住了她的手臂:“快到了,下一站就是,很近的,就在麗洋的對面,香堤西岸。”
汽笛鳴叫聲中,舒意轉過頭來,看向西岸的方向。
奔騰的河流漸漸緩停,那緩慢的姿态像肖邦協奏曲漸入低音,綿長的曲調如夜半月,月上鵲,如巨人垂首,掬起一捧清泉,又如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将此刻的畫面定格,大鲶魚悠哉悠哉地撇着胡須,船員交頭輕笑,紅色的船蓬被陽光曬得發燙,明壇笑意寂靜。
而在河對岸,繁花似錦,歲月正長。
舒意一行剛上岸,卡通人物就将他們團團包圍,手臂挎着花籃熱情地向他們推銷秋季新品,明壇雖一身僧人打扮,但眉目如水,練達睿智,引來唐老鴨的青睐,免費送了一支木芙蓉給她。
明壇高興,随手将木芙蓉簪到舒意另一側耳邊,兩朵大紅花襯得女孩鮮豔明亮。她越看越順眼,挑挑揀揀又找了一小捧桂花穗,箍在她手腕上。
遠遠一瞧,真是一道亮眼的風景線吶。
唐老鴨也覺得這個女孩說不出的好看,氣質溫和,卻有質感,豎着大拇指不停地誇她,極力推銷臂彎的花籃。見女孩始終不為所動,他心下氣餒,卻仍未放棄,一路引着他們朝古堡走去。
到了近前,看到一人站在臨岸的高臺上,正注視着大河,他忙舉臂揮舞,高喊:“老板,來客啦!”
男人回頭,微頓了頓,朝他們走過來。
舒意停在原地。
“嗨,這位小姐好久不見,還記得我嗎?”劉陽挂着招牌笑臉,熱情地同她伸出手去。
舒意沒有接招,他也不覺得尴尬,轉手拍了下唐老鴨的屁股,“這兩位客人交給我,你去吧。”
唐老鴨原意是想在老板面前表現一番,不想被老板截胡,哼了一聲,氣呼呼離去。劉陽讪讪地摸了下鼻尖:“走吧,我帶你們進去逛逛。”
舒意這才看清古堡上方的英文字樣:through all eternities。
萬古千秋。
她擰了下手腕上的桂花穗,下意識往回走,明壇忙拉住她:“怎麽了?”看這位老板的樣子,她以為他們是認識的。
明壇自己也覺得劉陽有點眼熟。
“我們之前是不是見過?”
西江有很多廟宇,劉陽見過的僧人不計其數,哪怕面前是位女僧人,還是混血,他也不覺得稀奇。但仔細想了想,确實沒什麽印象。
“西江不大,或許我曾與小師父在哪裏見過。”
明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望向舒意:“阿九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我……”
“既然到了這裏,快跟我進去看看,我保管你會喜歡。裏面有好多花田,光是散步就夠賞心悅目了。”明壇說。
劉陽在旁附和:“是啊,這座千秋園是我們多年的心血,小姐不想親眼看看?”
這裏的一花一草,都是他們親手栽植的,凝聚了他們的汗水。
劉陽如今知道她就是謝意,雖不知她有沒有想起當年觀音廟前的初見,卻還是自說自話地同她講起了前塵往事。
“小姐大概不知道吧?很多年前這裏出現過一位廉正清官,就在大河邊上還有他的功績碑,當地百姓都叫他小相公,因為他被當時的皇帝貶谪過來的時候還不滿二十五歲。一輛青氈馬車,一個順手在觀音娘娘廟前撿的重病的茅山道士,加上他自己,兩人一馬就這麽千裏迢迢來到了任上。當時的天下剛剛經過戰亂大洗,文康十四年,高祖皇帝欲起複失德前太子,那時尚在湖廣一帶擁兵自重的節度使李重夔得知後,先一步取了太子的頭顱送到金銮殿,高祖皇帝急怒攻心,當夜薨逝。臨去前他召集前朝官員,立幼子為帝,委任梁太尉為輔政大臣,主掌前朝。”
劉陽笑着說,“彼時幼帝尚小,怎能擔負起治國重任?再加上當時國之飄搖,內憂外患,積弊深重,李重夔欲起兵造反,遭門下謀士力阻。此謀士曾為他深入京中要塞,出謀劃策扳倒新帝熱門人選的太子與晉王,是他心腹之臣,兩人卻因此事而心生罅隙。之後李重夔背着謀士與梁太尉合議,在前朝推行削藩政策。幼帝寶位尚未坐穩,諸侯正虎視眈眈,此刻強行削藩,和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他們謀反有什麽區別?之後諸侯開始內戰,那兩年整個中原地帶戰火連天,民不聊生,李重夔終于有了名正言順勤王的名頭,搖旗吶喊,長驅直入京中,迫幼帝傳位給他,改元號昌和。”
“他出征塞外,平定內亂,收複九州,穩居高位,贏得生前身後名。這位王朝開國後第三任皇帝,青史留名,軍功卓著,待他死後,史書上沒有留下一句壞話,若一定說有什麽事跡曾讓人置喙考究,那就是昌和三年,将多年風雨相伴,朝野內外無不豔羨所謂簡在帝心的肱骨之臣,也就是他賬下最年輕的謀士,時任吏部侍郎的小相公貶至此。都說君臣離心,是因多年前一個公卿世家的小姐。”
“之後的十年,小相公嘔心瀝血,對抗西戎,治理水患,為了早日實現海晏河清四海升平的理想,他日夜案牍勞形,推行時政,以步行丈量西北,凡天下學子不分貴庶,皆民心向之,可以說新帝能夠那麽快穩定戰局,攘外安內,他功不可沒。昌和十五年,帝欲複之,而他卻突然死在就任巡撫的路上。”
劉陽忽而停步:“百姓都以為他太累了,因病而死,殊不知他被千刀萬剮,死後連一座墳冢都沒有。帝王心,呵,那位新帝一直到死前還在到處掘墓,找他的屍首,你說君臣做到這個份上,是不是很可笑?”
明壇打斷他:“怎麽和我聽到的版本不一樣?”
劉陽笑笑:“民間傳言肯定沒有我說的詳盡真實。”
“為什麽?”
“因為我拿過編故事大獎。”
劉陽捧腹大笑,明壇知道被他捉弄了,雙手合十念了句什麽,不再理會他,專心看起園子裏的花。
他們一路從古堡入口走到了新秋展臺,入目是各色的菊花,木槿,海棠,木芙蓉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花卉,根據類目分成不同的區域,還擺出了千奇百怪的造型。
明壇後知後覺想到什麽,問:“施主剛才說新帝君臣離心是因為一位小姐,我看過大河邊的石碑,是不是上面刻的文康謝氏,小相公的妻子?”
劉陽撫掌道:“正是她,她原來是□□皇帝下旨賜婚給梁太尉的兒媳。”
明壇睜大圓溜溜的眸子。
“那她怎麽會嫁給小相公?”
“他們沒有成親,後來那位小姐去世了。”
明壇眉頭緊皺,追問道:“謝氏因為喜歡小相公,不肯嫁給梁太尉的公子,因此抗旨被殺嗎?”
“差不多吧,不過那位小姐是個烈性子,自殺的。”
明壇想了一會兒,不禁說道:“施主的故事編得真好,有頭有尾,跌宕起伏。我想這一切若是真的,那位小姐一定非常喜愛小相公,小相公也一定非常愛她,希望他們來生能夠修善緣,再結永好。”
紅塵裏的愛恨情仇一向是明壇喜愛聽的,她一個僧人從不避諱真實的內心,反而會從中體悟到不一樣的真谛,她忍不住問舒意:“阿九,你說呢?”
舒意沒有說話,目不轉睛地看着前方。
不知不覺間他們走到了花海的盡頭,在一片藍花鼠尾草後有一座古代的宅院,兩尊石獅擺在正前方風水位,雕花金漆的梁柱兩側是雨花石護欄,雕刻着龍紋虎飾,白牆灰瓦,綠柳環護。
門匾無字。
舒意一步步走過去。明壇才要跟上,被劉陽攔住,搖了搖頭。明壇似乎懂得了什麽,靜然望着舒意的背影。
忽而朱紅大門四開,一個男人從裏走出來。
明壇拂開劉陽,快步朝前走去,忽而立定,回首看向劉陽。劉陽被她的目光看得有點發怵,摸着腦袋問:“小師父怎麽了?”
“我想起來了。”明壇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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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秋宴此刻看着着實算不上有多風光,甚至還有點狼狽。額發被打濕了,下颌還挂着水珠,袖口一邊高一邊低。眼睛也紅通通的,眼睑被壓出一條條好像海藻柔軟的褶皺,讓他看着有點文弱。
他有點着急地走下來,到了面前卻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整個人的感覺也變了,但氣色還可以,不知道是不是走了一路,臉頰有點紅光。
舒意也在看他。
好像沒什麽變化,仔細看又好像變了很多,初見時那種游刃有餘的廣袤與深遠都離他而去,他變得簡單,幹淨,卻不太健康。
“小姐瘦了。”祝秋宴終于開口。
舒意說:“生病的時候吃不下東西。”
“現在好了嗎?”
“偶爾還是不想吃東西,吃多了會吐。但我現在住在寺院裏,吃得素淨,胃口還可以。”
“那個時候我……”
“梁嘉善都跟我說了,就算你留下來也于事無補,這一年我們不在北京。”
舒意擡起頭,“他告訴你了嗎?”
“他只是說你還在……還好好的。”
他似乎難以提起“活着”的字眼,是怕傷着她吧?舒意嘴角微微一彎:“為什麽沒有告訴我,當時我的病情已經加重了?”
“我以為可以救你。”
“難怪你那時天天跟我形影不離了,我被帶走的時候,你還給梁嘉善塞了中藥包,早知道就不針灸了……那個夏天真漫長啊。”
“對不起。”
舒意低下頭,裙擺飛揚起來,在地上拉出細長的影子。她沒聽見似的,問道:“這裏是什麽地方?”
祝秋宴讓開門口的位置,朝她比了下手勢:“進來看看吧。”
“好。”
明壇遠遠看着她,她一腳邁進門檻,光影斑駁,連接着兩個交界的世界。
那一瞬間她是她。
她又不是她。
作者有話要說: 要不是今天過節……我真的想再等等見面【捂臉】